《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3、影子 和王怡

　　和王怡安碰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高中的晚自习还没有下课。王怡安领着穆随玉先去见了校长。
　　没错，即使学校缺人，即使是王怡安求着穆随玉来上几节课，可是要过校长那关仍然不容易。
　　或者说，其实王怡安下午的恳求和紧张，完全是因为要穆随玉面对校长的刁难而过意不去。
　　穆随玉知道王怡安学校的情况，心里有准备，反过来安慰了王怡安几句。
　　半个小时后，穆随玉坐在分管人事的校长对面，面带微笑地等着校长一行行地浏览简历。
　　“你这个学历，差了点。”校长放下老花镜，搭起二郎腿，头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
　　不堪重负的电脑椅发出吱嘎的声音。
　　穆随玉的笑容稳定地维持着，没有打一丝折扣。
　　“不过看你为人还蛮稳重的，刚刚试讲得也还行，在没有新人来之前，你先暂代代课老师的位子吧。我找人领你去办公室。”校长没有等穆随玉的回复，直接拨了内线电话。
　　穆随玉点点头。
　　她觉得这位校长的舌头大约是坏掉了，所有的翘舌音都被读成了平舌音。
　　不过是代两天的课，各级领导们也几乎一丝不苟地走完流程。校长秘书给穆随玉录了门禁，然后就带着她去了办公室。
　　“这位是新来的代课老师，大家认识一下，”领穆随玉来的女人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一指，“你以后就跟着徐主任。”
　　她说完这句话就扭着腰离开了。
　　穆随玉盯着女人窈窕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赞。
　　老师们抬头看了一眼穆随玉，旋即各自忙起来。
　　徐主任抱着保温杯笑嘻嘻地和穆随玉打招呼。
　　“你就是怡安找来的代课老师吧，怎么称呼？”
　　“穆随玉。”
　　“学什么的？”
　　“药学。”穆随玉说着递上简历。
　　“哦，虽然这次只上八节课，但还是希望你认真对待。”徐主任接过简历，瞟了穆随玉一眼，勉强算得上是个随和的人。
　　最后一节课下课，王怡安匆匆从教室赶回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穆随玉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放下心来，径直走到穆随玉身边，卷起课本轻轻拍了拍穆随玉的肩。
　　“我把课表拿给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穆随玉回过神来，冲着王怡安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让出位置。
　　在拿课表的时候，穆随玉没接住，纸张飘在地上。她再捡起来的时候，手上夹了一张奖券。
　　“王老师，这是你的吗？”
　　“怎么夹在课表里？奇怪。”王怡安接过奖券。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旅游了？”穆随玉看见澜川旅行社的标记，有些好奇。
　　上大学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只有王怡安和她关系稍微好些。王怡安对于赚钱和储蓄的热情更甚于穆随玉。穆随玉每次看见王怡安清点银行卡余额和现金钞票，都有一种看仓鼠往嘴里塞花生的感觉。
　　“我哪能喜欢这个啊，是推荐人报团旅游送的。”王怡安说着要把奖券扔进抽屉。
　　“我看看，”穆随玉眼疾手快夺过奖券，“今天就是开奖日期诶，我帮你看看，说不定就中了。”
　　旅行社公众号在中午的时候推送了中奖的奖券序列号，穆随玉对照着看了两遍：“真的中了！”
　　这下连穆随玉都觉得不可思议了，哪能这么巧。
　　“我活了三十年，连片树叶子都没抽中过，这次真是走了狗屎运。”王怡安接过穆随玉的手机，对着也看了一遍。
　　穆随玉又把推文往下划拉，大致看了一遍奖品和兑奖要求。
　　旅行社是为了推广新的旅游计划才举办的抽奖活动。
　　相比起普通旅行社动辄三天两夜、一天一夜这样仓促的日程，澜川旅行社新推出了一份更加悠闲，更能体会当地风土人情的中期旅游计划。
　　王怡安中的是头奖，免所有费用体验新的旅游计划。
　　穆随玉道了一声贺：“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哪里呀，旅游有什么好去的？更何况孟老师已经请假了，学校不会再批我的假。”
　　“那……”
　　“我挂在二手网站卖出去，怎么也能卖个千把块，抵我半个月工资。”
　　“哦~那也是件好事。”
　　“当然是好事啦，还得感谢你帮我找到这张券，后天晚上请你吃饭。”王怡安说完把奖券放回包里，妥帖地藏好。
　　穆随玉拿着课表，简单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个化学老师，一周居然要上二十四节课。幸好她只要上勾出的八节。
　　王怡安是本地人，上大学时，室友们还去过她家，但是她工作的地方离家太远，只能在附近租房。当晚，穆随玉拎着一个半空的箱子，住进了王怡安租的房子。
　　坐在电动车后座，颠了一路，到目的地的时候，穆随玉的脸色确实不太妙。
　　这是她第一次来王怡安家。两室一厅的房子，比穆随玉的一居室还要拥挤一些。
　　穆随玉住在小次卧。
　　因为是临时居住，东西没有备全，房间里只放下一张一点五米宽的床，和一张课桌。
　　飘窗上挂了一根晾衣绳，年久失修，晾衣绳垂了下来，穆随玉看着晃来晃去的绳子，总有种不好的联想。
　　王怡安仍然沉浸在头奖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穆随玉周身的低气压。
　　洗漱过后，穆随玉和王怡安商量了一下课程内容，制作好了课件。
　　王怡安回房间睡觉，穆随玉则抱着枕头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的灯火。
　　想着明天的四节课，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发软了。
　　而且，这个老房子的隔音真的很有问题。
　　楼上疑似锯木头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厕所水管滴答滴答地漏水，楼下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闲来无事，穆随玉和自己下起了象棋。
　　进车将军的一步落定。她望着棋盘上孤立无援的将棋，又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个眼神。
　　春夜的寒冷像是无孔不入，甚至伴着黑暗，逐渐侵蚀一切。
　　此刻，那个穆随玉记忆中的眼神，就在这样的黑暗中，静静凝望着一扇门。直到两个警察推门而入，她又重新缩回不见光的地方去。
　　昨晚，救护车将郑一霁送到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了全身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郑一霁没有受伤，身上的血也只是坠楼者溅上去的。他大概是被吓到晕厥了。
　　若是穆随玉在，定会因为这个结果而对自己的镇定自若生出骄傲。
　　郑一霁被暂时安置在病房里。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坐在一旁的母亲。
　　“妈。”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诶，”满头白发的女人赶紧应声，一手抓起身旁的杯子，“你要不要喝水？”
　　郑一霁坐起来，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道：“妈，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受了点惊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医生也说你的检查结果都正常，真是谢天谢地。”女人说着眼睛又红了。
　　警察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
　　“您好，郑先生是吗？”年轻的警察开口问道。
　　“是。”郑一霁望着两位警察，坦然又带着迷茫。
　　年长一些的警察抱着手在一旁观察着郑一霁的神色动作。年轻的警察接着说道：“您感觉好些了吗？我们要给您做个笔录。”
　　“我好多了，警察同志有什么想问的？”郑一霁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眼镜盒，打开取出眼镜戴好。
　　“你还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住院的吗？”警察的笔悬在笔记本上，随时准备记下他的话。
　　郑一霁盯着警察手中的笔，似乎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记得，昨晚，是昨晚吗？”
　　“是的。”年长的警察肯定了他的叙述。
　　郑一霁的目光转向他，和他来了个不算漫长的对视。
　　“昨晚，我例行饭后散步，因为正在构思新书的情节，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忽然有一道影子从我眼前飞过，能感觉到有腥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我被吓了一跳，随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郑一霁接着说道。
　　“据我们所知，事发地离你家很远，你怎么会走到那里去？”
　　“新书的内容设定主要是夜晚的城市，我刻意选了自己未涉足的地方作为参考。”
　　郑母在一旁听自己儿子叙述昨夜的惊险，越听越揪心，最后实在绷不住，有些激动地冲着警察喊道：“警察同志，我儿子才刚刚醒，你们一定要这样刺激他吗？他又不是犯人，你们干嘛这样审他？”
　　“老人家，您别激动，我们也是循例问一下。昨夜是一起自杀事件……”年轻的警察赶紧安抚家属的情绪，只是略显公式化的应对并没有起到效果。
　　郑母反而更加激动：“既然是自杀，那还有什么好调查的，你们赶紧走。”
　　年轻的警察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年长的警察拉了他一把。
　　“那就先到这，郑先生，您好好休息，我们先告辞了，”年长的警察说着走向病房门口，末了又补充道，“郑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没被砸伤，也算是幸运，不要太过忧心。”
　　郑一霁浅浅一笑，算是对他安慰的答谢。
　　两位警察转身关上门。
　　“邢队，还有几个问题没问呢，这样没关系吗？”年轻的警察看着笔记，着实烦恼。
　　“独居，父母早逝，工作顺利，没有负债，没有感情经历，监控拍到她是自主走向天台的。虽然找不到诱因，但确实是自杀无疑。刚刚那个人也就是偶然卷进来。你问来问去，没嫌疑都变有嫌疑了。王铮，下次多用眼睛看，别抱着笔记本。”邢警官耐心地教导后辈。
　　做事嘛，要灵活变通一点。
　　“是，那我回去整理结案报告。”王铮说着又有了精神。
　　邢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医院的走廊。
　　走廊里有不少人，下床走动的病人，探病的亲友，查房的医护。
　　走廊的长椅上，一个玩手机的女人抬起头来，向两位警察背影消失的方向投去一瞥。
　　病房的门被打开，郑一霁和他母亲走了出来，他换了常服，应该是要准备出院。
　　夜里出院的人不多，郑一霁和他母亲走在小道上，只有与他们逆行的人不断擦肩而过。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树影晃了两下，露出一个人的身影，那影子走走停停，慢慢地向医院门口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