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2、并非万能的时间 穆随玉

　　穆随玉住的地方是城市的郊区，再偏一点就属于临市的地段。
　　和市中心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这个地方到了夜里几乎就是一片黑暗，唯有主干道旁的几盏老路灯坚持照亮半个村镇。
　　这个落后时代半步的小镇上却矗立着一座十层高楼。高楼的来因涉及一段曲折的故事。
　　大约十多年前，有流言说上头要规划这座小镇作为特色旅游景点。一位消息灵通的开发商早早抢购了地皮，准备建一家酒店。动工之后，开发商才发现这是对手公司设下的局，目的是套住他的资金，避免他抢投另一个炙手可热的项目。
　　最后也不知是谁建议，简单调整了图纸，更换了备案，酒店变成公寓。半卖半租的，收回了大部分投入的资金，好过亏损。
　　到如今，镇上尚有闲钱不想住破旧房子的老人，在市里工作又租不起公司附近房子的年轻人，形形色色，杂居一楼，不算冷清。
　　穆随玉挤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又徒步走了十五分钟，才来到自家楼下。
　　早春的天气，冷和热交替着，穆随玉路上出了一身汗，在楼下等电梯的半分钟内已渐渐无法感觉到，只留下丝丝缕缕的寒意，久久不散。
　　这个时间用电梯的人很多，五六个下班的年轻男女，三四个散步回家的老人，再加上穆随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
　　老旧的电梯在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次卡次卡”地叫着。
　　穆随玉盯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左手握着手机，右手紧紧捏着裤腿缝。
　　直到电梯到达六楼，她挤出电梯后，深呼吸了两次，楼道的空气不怎么好，但她还是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她翻出钥匙，半闭着眼拧开门锁。在黑暗中摸索着进门，换鞋，关上门后打开灯，一气呵成。
　　今晚的经历，换到正常人身上，恐怕要整晚失眠，甚至接下来一段时间也要噩梦缠身。好在穆随玉一向迟钝，对于剧烈变动带来的刺激也早已麻木。
　　她洗了个澡，把从现场带来的血腥味冲洗干净后，平静地躺下睡觉。
　　窗外，一道矫捷的影闪过，黑影中，一双猩红的眼紧紧盯着熟睡中的人。
　　就在它扑上去的一瞬间，一缕轻烟凭空而现，在它周身环绕。那道黑影被束缚住，发出不甘且凄厉的吼声，只是吼声也被轻烟隔绝，惊扰不到旁人。
　　一位披着长发的年轻女子现身，她坐在虚空之中，左手手指微微一勾，黑影便现出实体，俨然一位俊俏的青年男子。他跪伏在她脚边，像是被一股力量压制着，那双红色的瞳孔中透出的仍是不忿。
　　“小郎君啊，你就算找到个容器又能如何呢？她有主了。不如跟我回去，就让我看看用你这双眼能酿出怎样的仙酿。”年轻女子面无表情地道
　　年轻女子不等男人反抗，拢了拢袖子，一切便归于平静。
　　女子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差点这局就没得玩了。”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什么，转头一看，正看见穆随玉站在窗户后，愕然地盯着她。
　　“啊哦，作弊被发现了。”女子勾唇一笑，坦然回视。
　　穆随玉的身影一晃，又重新回到床上。
　　无风无雨也无梦，倒是一夜好眠。
　　昨夜发生的一切已然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清除。
　　次日上班，穆随玉甚至来得及绕路给自己买张煎饼，加三个蛋，要辣椒不要葱。
　　来到诊所后，依例打扫完卫生。穆随玉到药柜后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啃着饼，一边看昨晚的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她在七点的时候从咨询室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诊所的卫生。正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好，请问你有见到一支黑色的钢笔吗？”
　　穆随玉抬头，看见郑一霁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动作也略微迟钝了一下。
　　“我没有看见，不过可以帮您找一找。”穆随玉站起身，拿起访客记录本，摊在桌上。
　　郑一霁掏出一支棕色的派克钢笔，拔开笔帽。
　　“请您找一下上次来的记录，我做个失物登记。”穆随玉解释道。
　　郑一霁点点头，把笔帽盖回去。
　　昨天郑一霁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其他的访客，他的名字自然就在最后一列。
　　穆随玉在一楼休息区找了一圈，除了两枚硬币和一支中性笔之外一无所获。
　　“郑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二楼咨询室找找。”穆随玉转身去沏茶。
　　“不必麻烦了，如果以后找到了，通知我一声就行。”郑一霁不是很看重那支丢失的钢笔，只是下意识地就想再到这里来一趟，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心安一些。
　　穆随玉默默放下水杯，点点头。
　　郑一霁离开了诊所。
　　可是穆随玉还是去二楼找了一圈，最后在咨询室躺椅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支黑色钢笔。
　　随后她拿着钢笔也离开了诊所。
　　所以她昨晚是去追郑一霁的吗？可是为了还一支钢笔，追出去将近一个小时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绝不是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
　　难道是出门后又发生了其它的事？要是能拿到街道上的监控记录就好了。
　　穆随玉关掉了录像，脑子里却仍然一直想着昨晚的事，以至于何晰出现在药柜前，她也没有发现。
　　“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何晰拿了一瓶医用酒精，在穆随玉眼前晃了几下。
　　“啊？”穆随玉回过神来，“没有，可能是换季，有点不适应。”
　　“不会吧？你都在江城待这么多年了。”何晰靠在柜子边角上，一眼瞥见穆随玉桌子上的《艾伦·图灵选集》。
　　“时间也不是万能的。”穆随玉笑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何晰点点头，忽然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放在穆随玉的桌上。
　　“以后还是喝温水，少喝凉的，你体质弱，更要注意。”
　　“谢谢老板。”穆随玉没有推辞。
　　“你别总绷着，多放松。有空的时候和朋友多聚聚，这种严肃的书少看点。如果有什么烦心事，别忘了这还有个心理医生，对你我可是随时待命的。”
　　何晰这个人算是一个标准的暖男。要不是知道他有女朋友，穆随玉都要误会他对自己的企图。
　　不过见惯了世态炎凉的人，对于温暖这种感觉，向来是放入超前消费这一栏，总有一天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只怕到时候，别人要的，她给不起。
　　“我不会客气的。”穆随玉笑着说到。
　　“哦对了，今天下班我们一起吧。”何晰终于想起自己要说的正事。
　　“啊？”穆随玉有些懵。
　　“咱们音乐社同学聚会，你忘记了？”
　　穆随玉恍然大悟。
　　这个啊，她不是忘记了，是压根就没看过消息。事实上，她读书的时候就不经常关注这些，毕业后就更是完全不会点开消息界面。
　　她加入音乐社的初衷是为了能耳濡目染学习一些乐器。这样出去兼职的时候，也多一项赚钱的技能。
　　音乐社社长看中了她的音色，原本打算是为乐队找个主唱。没想到，穆随玉只热衷于跑腿等后勤工作，对磨练演唱技巧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她和乐队成员之间的关系总是不远不近的。
　　这样的人成为不了主唱。
　　慢慢地，大家也就习惯了穆随玉这个不算出色的后勤。
　　这正中她的下怀。
　　何晰把穆随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这才想起穆随玉似乎很少参与这类活动，社交少的人，久而久之，自然越来越沉闷。
　　他当即决定要充当穆随玉走向阳光开朗大道上的引路人。
　　“一起吧，都是些老朋友。”
　　穆随玉还在努力构思拒绝的措辞。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何晰欲进一步的言语。
　　穆随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王怡安，她的大学室友兼多年好友。
　　一般情况下，王怡安会给她发微信，直接打电话应该是有蛮重要的事了。
　　她故作纠结地朝何晰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何晰抬手，示意她自便。
　　穆随玉没有避嫌，直接接通了电话。
　　“随玉，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是这样的，我记得你以前辅修过应用化学，也拿到了高中化学的教师资格证，对吧？”
　　“没错。”穆随玉此时已经大致猜出对方的来意。她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扣在手机背后的食指敲了敲。
　　果然，那边王怡安的语气一下紧张起来，在说出希望穆随玉能暂时去她学校当两天代课老师之后，更是几乎屏住了呼吸。
　　也不是什么大事，穆随玉每周一、二都会休息，帮忙还能有钱赚也挺好。更何况能借此推掉聚会，多完美的借口。
　　只是她没什么教学经验，对教材的了解还停留在前几年当家教的程度，不知道学校那边会不会介意。
　　“没事的，”王怡安的语气明显轻松下来，“也不需要教课本的章节，就是讲几节前沿进展课，你可以的。我们年级突然病了两个化学老师，实在忙不过来了，幸好有你。”
　　王怡安和穆随玉约好了今晚提前碰面，在她家住一晚，了解一下上课要求和学生情况。
　　王怡安住在城市的南边，和穆随玉家以及心理诊所隔着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穆随玉理所当然就要在王怡安家里住两个晚上。
　　电话挂断后，还没等穆随玉和何晰说什么。何晰已经主动提出让穆随玉安心代课。
　　“祖国的花朵更重要，聚会还多着呢，你逃不掉的。”何晰开玩笑般说到。
　　穆随玉听完前半句刚刚放下的心，又在听完后半句后悬了起来。
　　等何晰回了二楼诊室后，穆随玉把装着保温杯的盒子塞进办公桌下的柜子里。
　　柜子里放着一沓档案袋。穆随玉想起自己有段时间没整理档案室了。
　　上次把咨询者访谈笔录和录像带归类是什么时候来着？
　　穆随玉摇摇头，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事了，档案室的灯光实在压抑，进去一趟会不舒服很久，反正老板也说档案室一个月简单打扫一次就可以。
　　她随手关上柜门，抱着自己的旧塑料杯，认真翻开手边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