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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编码梦魇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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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地方。穆随玉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只能勉强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影。她一动不动地静候着,不多时,灯光渐渐蔓延,侵入四周的黑暗中。
她伸手挡在眼前,嘴角撇了撇。
这回能看见了,但也仅能看见一张玻璃桌。
一、二、三、四。
一只枯瘦白皙的手在玻璃桌上排开四颗蓝色小药丸。
暖黄的灯光晃了一下,药丸的影子很快生长起来,变得立体,黑色变蓝色,四颗变八颗,十六颗,三十二颗……
“穆随玉,性别女,民族汉,年龄24岁,无父无母,十三岁离开曲陵孤儿院,毕业于江城大学药学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经过处理后的音色接近于计算器按键。
穆随玉放弃了徒劳的紧张情绪。她一边望着桌上不断扩增的药丸,一边掐着脉搏计时。
没有脉搏!
凝滞的空气逐渐升温,她的额角划过一滴汗珠。
“我知道你的一切秘密,答应我的要求,你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穆随玉嗤笑一声,快步走向那张玻璃桌。
新长出的药丸簌簌地从桌边掉落,像在下蓝色的雨。
她用力掀翻桌子。
玻璃碎了满地,和蓝色的药丸混在一起,闪闪发光。她果断地捡起一片碎玻璃,狠狠地向自己的左手腕划去。
玻璃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了冷水,穿过手腕,浇在地上,溶解了药丸。水变成蓝色,越聚越多。
穆随玉很快就被一片蓝色的汪洋淹没。
在瓦蓝色的水面,一个灰色的凸起物越来越清晰,从起初的一个云雾笼罩的小岛,渐渐变成——一张床。
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紧接着是一双手。那双手懊恼地揉了揉脑袋,然后抓起手机,凑到眼前。
05:35。
距离考研结束已经三个月,但是穆随玉的生物钟依然顽固地支配着她的睡眠与清醒。
起床,简单洗漱后,穆随玉换上白衬衫,扎个马尾辫,简单描了描眉毛,步行去一公里以外的心理诊所上班。
这是她本科毕业后的第四份工作,但她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它也要像前三份工作一样,成为简历上的一行字。
无论如何,应当做好手头的活。
穆随玉到了诊所,把药柜上下擦了一遍。药柜比她高一个头,她踩在凳子上的时候,总担心会从哪里窜出一只蜘蛛来。
等她拖完地,正牌大老板兼主治医师正好上班。
“何医师,早。”穆随玉一边洗手,一边回头冲老板打了个招呼。
何晰笑了笑,把一个纸袋放在穆随玉的工位上。
“给你带了早饭,今天只有一个预约,不用忙前忙后的。”
穆随玉礼节性地回了个微笑。
一个心理诊所,按理是不需要药剂师的。但是何晰为了方便附近居民,在诊所也顺便卖点日常用药。
药店开了,挂牌的药剂师找到了,还差一个日常打理的人。他一下就想到大学时在社团认识的穆随玉。正好穆随玉考研落榜,顺水推舟就到诊所来待着。除了卖药,她也帮何晰管理咨询者档案,接待顾客,以及做一些打扫的杂活。
诊所一共有上下两层,第一层一半空间是药柜,另一半则摆了几张沙发,用来接待候诊的患者。
二楼一共三间房,东边的是何晰的办公室兼诊疗室,北边是档案室兼储物间,西边是卫生间。
穆随玉吃完早饭,就坐在药柜后的办公桌上看书,《艾伦·图灵选集》。这本书她看得极慢,第一天来这里工作到今天,才看了十页。
她看书的时候习惯摸着领口往下第二颗扣子,这样能让她维持着专注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束已经换了个角度。
穆随玉腹中饥饿,伸了个懒腰,放下书,起身去咨询室询问何晰今日的午饭安排。
她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和她面面相觑。
穆随玉没来得及道歉,男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径直离去。
她抬腕看了眼表,14:30。
又来了!
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男人来诊室这一段。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每一天她都会失忆一次,忘记前一个小时发生的事。
“小穆,今天就到这里。这周那位客人有事不来。我还有个约会,就先走了。你一会整理一下房间,也早点下班。”何晰叫住穆随玉,说完,他起身拿着西装外套就离开了。
穆随玉送走何晰,关上大门,回到咨询室,静静凝望了一会窗台上那株紫色蝴蝶兰,才拉上窗帘,熄了灯。
在无人的房间里,穆随玉坐在躺椅上,缓缓躺下。
熏香的余味犹在,是甜腻的茉莉。
穆随玉再次进入了那个奇怪的梦。
这次桌上的药丸是绿色的,绿色的药丸中生出嫩芽,嫩芽长成一株株参天大树。
她身处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森林。
穆随玉等了很久,那个诡异的声音没有出现。
一片死寂之中,穆随玉缓缓走着。
在梦里才能好好的休息。
她走累了,就地靠着一棵树坐下。
“短暂地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绝望的世界,还是不错的吧。”熟悉的声音最终还是来了。
穆随玉没有回答,既然是梦,就没必要回答。
“这不是梦。”
穆随玉睁开眼,冷静地说道:“你想要什么?”
“应该先问你想要什么。”
“那我想要什么?”
“治好失忆症。”
穆随玉再次闭上眼睛,只有沉默。
“如果你有治好我的能力,也不至于沦落到和我讨价还价的地步。”穆随玉果断地做了判断。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她。
莫名的,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在穆随玉的心底渐渐浮起。
她不用环顾四周也能看见,树叶褪去了绿色,像是镀上了一层银。
每一片树叶就像是一面银镜,反射出的却不是她的影子。
穆随玉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正想看清其中的影像。
一阵眩晕袭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到不适感略微缓解才睁开。
一道黑影从她的眼前划过。她垂首望去,满目嫣红。
穆随玉震惊地望着满地的血肉,红的,白的,黄的,混作一团。
她感觉头皮发麻,全身的肌肉都开始收缩,尤以胃最为明显。
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路灯明亮。即使是夜晚,行人也不少。
有人快步离去,有两个人留了下来拍照,观察,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血肉堆旁,还躺着一个完整的人。
穆随玉不敢耽误,强忍着恶心,上前蹲下,探了探颈动脉。
还有脉搏。
她迅速拨了120。然后静静等在原地。
要是往常,她也许会立刻离开。
可是在探脉搏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认出他就是今天从诊室离开的男人。
访客的预约是她管理的,如果没记错,这个男人叫郑一霁,是个作家。
这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警察必然要调查诊所。她出现在现场,又偷偷离开,怕是撇不清嫌疑。
穆随玉看了看周围的高楼,她对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完全没有印象。这不是自己下班回家的路,明天还有早班,她没有道理下班不回家。
穆随玉沉浸在自我剖析之中。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越来越近,打断她的思路。
紧随救护车之后的还有几辆警车。警察的效率很高,迅速拉上警戒线,隔开群众。
穆随玉因为与现场近距离接触,被警察特别询问。
“您好女士,你能描述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吗?”
穆随玉深吸一口气,面露不忍之色,缓缓说道:“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走在路上,看见一个黑影,然后,就这样了。”
“你还有什么细节需要补充吗?或者更早之前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穆随玉摇摇头。
做笔录的警察看了穆随玉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道了谢就去找上司汇报情况。
虽然她说的是最符合常理的情况,可是毕竟她有一段空白的记忆。万一警察因为郑一霁而对她产生什么怀疑,是真的可以找出很多疑点。
她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随玉心里有一丝慌张,不自觉地抬眼环顾四周。
在不安的情绪加持下,一切风声鹤唳都变得合理而又深刻。
凭着直觉,穆随玉很快找到了她的风声和鹤唳。
熙攘的人群里,只有那个人的眼神,无比清晰,坚定,冰冷,纯粹,足以让人忽略她的相貌,她的衣着,她的一切。
有人在拍照,开着闪光灯,咔嚓一声,像是定格了现场。她迅速从对眼睛的欣赏中抽离出来。
一点破绽都不要有,穆随玉在心里对自己说到。
就这么恍神的片刻,女人轻易地捕捉到穆随玉神情中的不自然,继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人群迭起议论的声音,警察往来走动的声音,反复搅动着现场每个人的神经,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条长街路灯的光都投向了这片狼藉,是黑暗试图用炫目的光作为诱饵,垂钓所有人的秘密。
穆随玉看着从人群中转身离去的女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