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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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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穆随玉就蹲在刘玥楼下。
顾星宵说补漏的时候把天花板掀了,盖回去之后天花板有点松动,她留在家里修天花板,就不去了。
穆随玉怀疑她只是想偷懒。
偷懒的人在和天花板斗争。不偷懒的人蹲在目标对象楼下对面的巷子里,观察得很仔细。
她亲眼目睹了早餐店老板开门,支摊;一楼的老太太出门买菜,满载而归;二楼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一路狂奔;三楼的……
三楼的刘玥七点半出现在早餐摊,买了一个馒头,一杯豆浆。
路过转角花店的时候,刘玥买了一支玫瑰。
花店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笑起来双颊有淡淡的酒窝。
当然,他只有对着花的时候才会笑。
接着刘玥在公交站搭乘552路公交车,坐十站路,再换乘724路公交车,坐四站,下车后步行两分钟,八点半的时候准时在银行打卡。
工作的内容乏善可陈。
下班之后的行动轨迹几乎是上午的反向重复。
只是今天,她没有上楼,在自家楼下徘徊了一阵子,又转头离开了。
穆随玉很好奇,在没有任何突发事件的情况下,她为何要过家门而不入呢?
看上去,刘玥像是漫无目的地在逛街。
可是她没有进任何一家店,最多只是在橱窗前停留片刻。穆随玉很久没有逛街了,对于橱窗里摆着的琳琅满目的饰品也觉得新奇。
最后,她进了一家酒吧。
还没到客流量最大的时候,酒吧里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侍应生。
刘玥点了一杯啤酒,端庄地坐在吧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更像是想要灌醉自己。
但她终究没有醉。在摇滚乐放起来之前,她结账离开了。
穆随玉站在楼下,望着三楼的窗户,眉头紧锁。
以她今天的观察,刘玥的心情在一天之内变化实在太剧烈了,而刘玥本人在刻意压抑情绪,这是某种预兆。
而且,王怡安去世前,也喝得酩酊大醉。
“美女,吃夜宵吗?”
穆随玉回过神来,发现早餐铺隔壁的夜宵档已经开了门,而自己正站在人家门口。
她下意识想要拉帽子挡住脸,伸手却摸了个空,为了掩饰尴尬,只好挠了挠额头。
“不,不用了。”
穆随玉第二天要去心理诊所,顾星宵晚上过来换了班。
穆随玉叮嘱她552路公交车有点挤,要小心别被发现,然后就放心地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穆随玉下班来看顾星宵。
美名其曰,监工。
顾星宵找了个很隐蔽的地方,穆随玉顺着电话里的指引都差点没找到。
现在举着手机一脸茫然的穆随玉怎么也不会想到,短短几年之后,她可以在茫茫人海那么轻易地就找到一个人。
现在的她只知道顺着指令,向左,前进,向右。
顾星宵和昨晚一样,扎着头发,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牛仔裤,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看来她今天一直在这里没有偷懒。
穆随玉换了身衣服。
那件白色线衫搭杏色大衣太显眼了。
宽松的墨绿色卫衣,加一条牛仔裤,再套上前几日买的黑色帽子,长发披散着,应该没人能看清她的脸。
“哟,小姑娘又来啦,找男朋友啊?”夜宵店老板码好桌子,和善又热情地朝穆随玉打招呼。
“啊,不是,我,路过。”
不行,这样慌乱的语气太可疑了。可是要补救的话,只会更可疑。
穆随玉正纠结着,就见刘玥踉踉跄跄地走来。
快到穆随玉跟前的时候,刘玥忽然左脚绊右脚,眼看要平地摔倒。
穆随玉手伸到一半,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就在穆随玉犹豫的一瞬间,刘玥已经自己扶着电线杆站稳了。
穆随玉掏出手机,未接号码是顾星宵的,只响了9秒。
“这是故意的吧。”穆随玉看了一眼不远处若无其事的顾星宵,忍不住吐槽。
“什么?”刘玥半眯着眼回头望着穆随玉。
穆随玉赶紧转身拉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喝醉了。”穆随玉很明确地做了判断,说着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照顾醉鬼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顾星宵温馨提示。
“切,我是闲得慌吗?”穆随玉发现自己偏题了,“我的意思是,她喝醉了,王怡安出事前一晚也喝醉了。”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顾星宵碰到穆随玉鼓鼓囊囊的上衣口袋,好奇问道。
穆随玉看向自己的口袋,倒是一直没注意。
来的路上失忆症犯了,天知道她出门前装了些什么。
顾星宵没有放过穆随玉脸上一闪而过的迷茫神色。
顾星宵想起之前在江城大学遇到穆随玉,她句句质问,咄咄逼人,可是后来在她家楼下再遇见的时候,她似乎又完全忘记了这茬事。
有意思。
夜很深了,连夜宵店都已经收摊关门。
穆随玉坐在一楼楼梯上。顾星宵穿上大衣,站在楼下,和黑夜融为一体。
“这次不能失败。”穆随玉看了一眼楼道里亮着红光的摄像头。
再出事,她真成嫌疑人了。
“有我们守着,她拿不到信,不会出事。只是对我们而言,不出事还远远不够。”
“你有什么计划?”穆随玉对郑一霁的了解不多,拿不准他的弱点。
“不怎么办,只有故技重施罢了,”顾星宵转身,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她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到了,上去吧。”
二人躲在一楼的转角避开邮差的视线。
等邮差离开后,穆随玉撬开301的信箱,拿出那封信。
这次顾星宵吸取了教训,一把夺过了信,藏进自己口袋。
穆随玉合上信箱,打了个呵欠,念道:“这个郑一霁一定是个末流作家,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来报复社会。”
“据我的观察,他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六点早饭,六点半楼下散步,七点半去知一书舍看书,九点半去买菜,如果是月末,
就要顺便去银行查收稿费。十一点半吃午饭,一点在书房写稿,一直到晚饭。晚饭后在阳台浇花,观星。”
“这么悠闲自在的日子,不好好过,非得连累别人,”穆随玉气不打一处来,“他稿费有多少?”
“上个月的稿费,税后一万六千五百四十五块六毛。”
“What?!”穆随玉心都在滴血,完全顾不上在意她如何得知如此具体的数字,“我现在转行去当作家还来得及吗?这个职业还蛮适合我的。”
“这个职业的确适合你,可惜,你不适合这个职业。”
“怎么不适合了?我小学拿了全市作文大赛一等奖好伐!”
……
顾星宵顿了一会,才说道:“我们现在不争论这个,把眼前的事先做好。”
“那行,信拿到了,走吧。”穆随玉惦记着自己要成为作家的事,迫不及待就想回家拟一个宏图大计。
顾星宵没有动。
“其实你早就有计划了吧?”穆随玉察觉到顾星宵的冷静,反问道。
“他今天一定会来。”
穆随玉纠结了一阵,她实在不想多管闲事,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该救的人也救了,问心无愧即可。既然郑一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再去招惹他,太危险了。
“你是怕危险,还是怕会输给他?”顾星宵沉声问道。
穆随玉皱眉,这个人是会读心术吗?
“其实,我是不想被你摆布。”穆随玉看着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曙色已现,黑暗不再是最好的保护色。
从这里的天台眺望远方并不算是很好的体验,四周是一层高过一层的建筑,阳光从楼宇间的缝隙中透出来,再施舍给这座陈旧低矮的楼房。
一阵风吹过,确实有些冷。穆随玉这么想着,身上就出现了一件大衣。
“还挺体贴,”穆随玉笑笑,“你自己不冷么?”
顾星宵没有回答她。
穆随玉从护栏探头向下看了一眼,还真是有点高。
她想起自己被夜宵店老板轻易识别出来的事,又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口罩戴上。
“这下,就算是……”穆随玉说到这,忽然停住。这世间并没有那么熟悉她的人,并没有即使她伪装起来,也能一眼认出她的人。
在气氛变得伤感起来之前,顾星宵说道:“自己小心点,我先下去了。”
穆随玉目送顾星宵下楼,又独自沉默地站了一会,然后直接爬上栏杆,迎风而立。
太阳在缓缓升起的过程中遭遇厚重的云层,天色阴沉下来。
楼下渐渐有群众聚集。有人劝她不要轻生;有人起哄让她赶紧跳;有人一言不发掏出手机拍起视频;有人报警;还有人,匆匆离开,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众生百相,在此刻尽致淋漓地展露在穆随玉眼下。
在喧嚣嘈杂间,她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纵身一跃而下,以期获得彻底的解脱。
但她到底没有冲动。有些场景,再怎么刺痛人心,经历多了,也会麻木。
在人群中,她找到了郑一霁,相隔甚远之下,她本不应该看清他的神情。可是不知为何,她偏偏能看见。
那张脸上的笑容,和之前书里描写得一模一样,狰狞,可怖,扭曲。那是单独拿出来看才会有的感受。如果放在人群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穆随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迷你音响,放在自己脚边。
随着音乐声响起,她猛地跳下,稳稳地落在天台上,拍拍手,离开了现场。
一首《好日子》响彻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