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葬礼 顾星宵 ...
-
顾星宵坐在沙发上，一眼便看见包装精致的礼盒。
“这个需要收起来吗？”顾星宵指着礼盒问道。
穆随玉这才想起礼物的事，于是坐下开始拆包装。
顾星宵见她手不方便，帮她摁着边角。
“其实不拆也是一样的，肯定又是一张裱好的照片。”
“刚才那位经常给你送照片吗？”顾星宵见她主动递出话头，便顺着聊了下去。
穆随玉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相框，道：“不是她，是之徽，就是上午来我家的朋友。她每次出远门都会拍一张当地的风景照作为礼物。”
“她很有心。”顾星宵估计了一下相框的厚度，做出这样的评价。
礼物拆开，果然是一张照片。拍的一条铺满石砖的小巷，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谈笑风生。光自天边落在她们身上，夕阳西下也变得格外美好。
穆随玉紧紧握着手里的照片，眼里的光黯了下去，艰难地说：“是我不好。”
顾星宵不太理解当下的状况，如果人的情感如同电子自旋一样，那要多少实验结果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的预测公式？
“换个角度想，你现在一身麻烦，也不适合想这些。”顾星宵找了个折中的说法劝道。
穆随玉听了劝，把相框堆到老地方，暂时忘却了这遭事。
第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穆随玉准时醒来。
她出房门没多久，顾星宵就准备离开了。
“一会我拿洗菜的水浇到卫生间，你在楼下看看会不会漏。”
穆随玉浇完水，在楼上等了半天没等到顾星宵上来，只好主动打了个电话，确认漏水的问题暂时解决。
本来今天休息，她应该去练一练篆刻，但是手上的伤还没好，什么事都干不了。
她忽然想起，警察只让那两个抢劫犯赔了自己的医药费，误工费还没算呢。
可是兼职能算误工费吗？
穆随玉一边切菜，一边计算着全额的误工费和律师费哪个更多一些。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穆随玉的社交不多，每条消息她都会及时回复。
【今天王怡安出殡，你过去吗？】
发消息的是她大学的另外一位室友，孙泠。她和孙泠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孙泠和她说自己辞职重新找工作的事。
穆随玉看着消息，失神许久。
有飞鸟停在窗外，歪着头打量穆随玉扔在案台上的土豆皮。
穆随玉心不在焉地把切好的土豆片泡在清水里，然后擦干手上的水，拿起手机。
穆随玉：【你知道地点吗】
孙泠：【就在她家楼下，我怕碰见她家的人，太尴尬了】
穆随玉：【是有点】
孙泠：【等过几天我再找机会去祭拜】
穆随玉的处境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去不去要考虑的因素会更复杂一些。
她很可能是王怡安生前最后见到的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
警察还在调查，她去葬礼会不会加重嫌疑，可是不去就不会被怀疑吗？
穆随玉到底还是去了，就在吃过午饭之后。
午后的天色骤变，从江城北边一直到南边，乌云层层叠叠，仿佛天地在搭建一座密不透风的牢。
穆随玉坐在公交车里，戴着耳机听音乐，缓解胃部的不适。
722路，一个半小时车程，经过翻山侧路，在那一站下车步行不过五分钟即可到王怡安家的小区。
雨一直没下，天空的昏暗中不知何时填上了一些灰蓝色。
公交驶过一个转角，开上了跨江大桥。江水粼粼，在乌云的威压下，酝酿着波涛。
江城因依江建成而得名。此江绵延万里，大有上通天穹，下接沧海之势。虽然水面只微波荡漾，平和宁静，然而水下暗流，汹涌不绝，推往阻来，可移高山。
穆随玉望着江水，竟然渐渐有了睡意，她靠着座椅，阖上双目，耳机中的乐声和缓。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在目的地前两站及时清醒过来。
所谓出殡，其实很简陋，只是在楼下搭了个棚子，里面供着一个骨灰盒。
亲友上香祭拜的流程应该已经走完了。灵前最长的香都已经烧到一半的位置。
貌似王怡安母亲的老妇人呆呆地坐在一旁，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瞳仁。
穆随玉没有上前，她站在墙角，远远望着。
一个太过年轻的人，还没有和这个世界产生什么深刻的联系，这个葬礼，突兀又萧瑟。
穆随玉从路口立着的凸面镜里看着一直停在自己身后的面包车。
车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穆随玉掏出手机，快速地按下一连串数字。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顾星宵沉默了一会，道：“我需要实在的证据”
“你在家里等我，一会见。”
穆随玉说完挂断了电话。她看了一眼面包车里的人影，木然地离开。
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大雨终于落下。顾星宵盖着毛毯，坐在阳台上看雨。
今日的雨来得突然，连天气预报也没有预测到。路上偶尔跑过的人都是落汤鸡一般。
过了很久，终于有一个撑着伞的人走来。只是大风加持下，小小的伞摇摆不定。
顾星宵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伞虽然摇摆，伞下的人却走得很稳。
她觉得这个人淋的雨不比那些落汤鸡少，真是多此一举。
就在顾星宵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穆随玉的电话。
“抱歉，久等了，你可以上来了。”
穆随玉淋了点雨，回家之后先洗了个澡。给顾星宵开门的时候，她刚刚吹干头发。
两人相向而坐，顾星宵看见穆随玉微微有些红肿的手，提醒道：“要不你先上个药。”
穆随玉没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便不太在意：“直说吧，我有他的目标名单。”
“但我只有一个名字，最多不过一个读大学时的学号。”
“足够了，”顾星宵道，“说说你的信息来源。”
“王，王怡安和我读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个笔友的活动，我离开她家的那天早上，还看见她信箱里有信，所以有此猜测。”
“后来，我去了一趟学校，想办法弄到了当年的名单，发现和我们交同一个笔友的人之中，就有第一个受害者。”
“这个信息，你有和警察说过吗？”顾星宵问道。
“没有，”穆随玉摇摇头，“我怕弄巧成拙。”
“那好，我们先下手为强吧，先去找到下一个受害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郑一霁行凶的证据。”
“可是如果再出事怎么办？我的嫌疑会更重，而且还会连累无辜的人。”穆随玉有些犹豫。
要警察来保护下一个受害人，其实是最稳妥的。
“你现在倒想起和警察说了？”顾星宵看着穆随玉，视线总是不自觉移向她手上的伤口，“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如果，我和你说另一件事，也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穆随玉警惕而又疑惑地看着顾星宵。她知道这个人不想接触警察，说不定又是花言巧语骗取她的信任。
“郑一霁现在的手法，和他写的一本书中隐藏的暗线不谋而合，按照他的计划，他会找个替死鬼，而那个人，原本可能是名单里的最后一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对那个药物没有反应。你觉得他会留下你这么一个遗憾吗？”
“你的意思是，他想推我作凶手？”穆随玉失笑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强行安在我头上？警察需要证据的。”
“那么你觉得，你去找警察说明笔友的事情，是否在他的计划中？你的那份笔友名单，又是否能证实郑一霁的确参与其中？”
穆随玉想起“风雨不晦”的名字，这个活动本来就重在隐秘，记学生的名单只是为了方便统计加分，这种不愿留名的，可能真的无法证实身份。
顾星宵见她仍在犹豫，劝道：“你去拿药来，先处理你的手。”
穆随玉从善入流地搬出药箱，一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虽然他出现在第一次案发现场，但是不代表他以后都会在。”
“无论他会不会在，这总是一条线索。”顾星宵附和道。
“也是，如果我们能破坏他的预谋，说不定就能打乱他的节奏……”穆随玉坐下，顺手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完全忘了自己要上药的事情。
穆随玉在喋喋不休地分析。顾星宵看着她的右手，觉得越来越碍眼。
“我会去找到这个人现在的住址和尽可能多的信息，找到之后再看怎么行动。”顾星宵说着，掰开药箱，找出要用的药，拉过穆随玉的手，处理起伤口来。
穆随玉愣了一下，倒也没抗拒。
“那，你打算怎么找信息？”
“自然是网络上信息最多，我到这里来的匆忙，没有带电脑，一会去网吧。”
“我有电脑啊。”
“你希望警察之后在你的浏览记录里找到受害人的信息吗？”
顾星宵处理伤口比穆随玉还要熟练，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松紧程度也正好合适。
“你也一起吧，”顾星宵把药放回箱子里，“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到了你就知道了。”
穆随玉不依不饶起来，说什么合作没有诚意之类的话，顾星宵不堪其扰。
外面的雨势减弱，积水仍然很多，顾星宵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的一路，穆随玉倒是安静。两个人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各自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气氛诡异地融洽。
到了网吧后，顾星宵开好包间，也不管穆随玉，径直拉开包间门走进去。
“一小时四十五，怎么不去抢呢？”穆随玉一边低声抱怨，一边跟上顾星宵。不过这是一个野生网吧，不需要身份证，这么一想，又划算多了。
穆随玉进去的时候，顾星宵已经开了机，插上了U盘。
穆随玉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等着。
“过来。”顾星宵隐藏好了IP，注册好了邮箱，站起身来，给穆随玉让座。
穆随玉看了一眼页面，收件人是郑一霁，不知是工作邮箱还是私人邮箱。她抬头疑惑地看着顾星宵。
“你说的打乱郑一霁的节奏，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既然要挑战他，先下封战书，你来写。”
顾星宵显然会错了意。穆随玉好奇的是她怎么弄到的邮箱地址。
但有些东西不应该深究。
穆随玉思索了很久，才动手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一点鼠标，战书就这样发出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眼角余光立刻就瞥到了靠在沙发上小睡的顾星宵。
顾星宵撑着脑袋，眼睛没有睁开：“好看吗？”
穆随玉噎了一下，放下鼠标键盘，示意顾星宵可以开始找刘玥的资料。刘玥是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穆随玉候在一旁。顾星宵没说不能看，她也就不打算避嫌。只是顾星宵编写程序的速度太快，而且不标注释。穆随玉不是专业程序员，看了一会就觉得累了。
“你是做计算机相关工作的？”程序运行起来之后，穆随玉问。
“不是，只是以前读书做项目的时候学过，”顾星宵又补了两行代码，“为了佐证自己的计算。”
“佐证计算需要这种非法程序吗？”穆随玉想问，没问出口。
最后顾星宵也只留下了刘玥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其余隐私信息一概都销毁了。这倒是减轻了穆随玉的负罪感。
一个小时之后，顾星宵下机。
也许是雨后的缘故，网吧外的气温比来时低了很多，穆随玉裹紧了风衣，沿着一尘不染的街道走向灯光最亮的方向。
顾星宵见穆随玉没有回家的意思，便跟在她身后，权当散步。
灯光的来源是一个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修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小喷泉，水池里立着一座矮精灵的铜像。矮精灵的翅膀是镂空的铜网。一只狸花猫蜷作一团，躺在矮精灵微微勾起的尾巴上。
广场的西南角有一块小小的平地被警戒线拦着，里面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在滑旱冰。
穆随玉绕过旱冰场，穿过成群结队的遛孩子的大妈大爷，走到地铁口旁边的座椅上坐下。顾星宵站在不远处，远远望着滑旱冰的人。
穆随玉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顾星宵。她的神色总是淡淡的，看远处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个老者。可是她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准备随时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样子。
她这样的人，一看就是背负很多秘密的模样。
穆随玉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转过头去看其他人。
正是晚上八点半，苦逼加班人下班的时间，来往行人川流不息。在浩荡的下班队伍中，还有一个大号帕丁顿熊玩偶穿梭往来，派发着传单。
穆随玉很享受这种看着别人忙碌的感觉。
不知坐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了，她刚准备起身，熊玩偶就坐下了，正坐在她的旁边。
“人好多啊。”熊玩偶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清秀少女的面容。
“是啊。”穆随玉帮她把头套放到座位下面，随口附和道。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并肩坐着，各自望着城市不同的方向。
“这个，我可以看看吗？”穆随玉指着少女手中的传单问道。
从来只有厌烦传单的人，没有主动要传单的人。
少女有一瞬的讶异，拿了一份传单给穆随玉。
穆随玉认真从头看到尾，又翻过一面看了一遍。
“你发这个，一天能挣多少？”穆随玉对传单上的旅游团不感兴趣，倒是对这个年纪做这份工作的人好奇。尤其是在晚上发传单，更是罕见。
“我这个底薪很低，一个小时也才几块钱，拉到人填报名信息才有提成。”
穆随玉点点头。在这个骚扰电话猖狂的年代，应该不会有人主动把联系方式给别人。
她想起读大学的时候，王怡安也曾经去干过兼职，被骗过钱，也哭过。
而她自己，因为高考成绩优异，放弃去更高层次的院校，留在江城大学，拿了全额奖学金。平时省一省，倒没有金钱方面的苦恼。所以她对兼职的选择有更多的余地。
“我的工作也是啊，不分昼夜地忙。”穆随玉说着看了一眼顾星宵。
顾星宵装作听不懂穆随玉的话，仍然看着旱冰场。
女孩没有接穆随玉的话。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
“我也填个信息吧，算是为了缘分。”
穆随玉认真填上郑一霁的名字和手机号，便扬长而去。
*****
郑一霁吃过晚饭，例行浏览邮箱，翻过一封封约稿函。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字符一个接着一个跃出屏幕。
房间的灯熄了，电脑黑屏，只有那些字在发着光。
字符扭曲着失去了它们本来的形态，宛如一张张神色莫辨的脸庞。脸庞上的耳鼻唇舌皆是朦胧，唯有一双双眼睛，或悲或喜，或怒或惧，紧紧盯着房间里唯一的人。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要被这些眼睛看穿，抽离，只留下无边的茫然和空虚。
倏然光明显现，眼眸消失，字符化为飞灰。
压迫感也随之骤然减轻，渐至寻常。
郑一霁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确认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又端起桌上的水杯，凑在唇边猛喝了一口水。
不会有神明的，只会有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出神。
“凶手先生，死去的人都会回来，以神明的名义向你保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