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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煮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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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气候其实很温和,春日尤其如此,雨季还未到来,阳光浸润着空气。
穆随玉挂断电话,就被阳台上的烂漫春阳吸引。六楼并不很高,最远也只能看见五百米外的小山坡。
穆随玉看着满目葱绿,不由得深呼吸一口。
温暖的空气中藏着一丝药香,让人心安。
五楼的阳台上摆着一张老旧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个瓦罐。
瓦罐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炸开花,水雾腾腾升起,在触及绿萝枝叶之前又轻盈地绕开。
一只手自躺椅的毛毯下伸出,准确地触及到炉子的开关机窍,中指搭在上面,轻轻一划,火被隔绝开,气泡炸裂的声音随之变小。
顾星宵把褐色的汤汁从瓦罐中倒到白瓷碗里。
这是最后一碗,喝完就结束了。
药放在一边凉着,她惬意地睡在躺椅上。
躺椅嘎吱嘎吱地摇着。她则好整以暇地听着楼上的动静。
两个人起初在客厅待了一阵,可能在聊天,然后有人去了厨房,没过很久又回了客厅。不到半个小时,之前去厨房的人又去了卧室。最后两个人一起在客厅看了一会电视剧。
无聊的聚会啊。顾星宵感叹一声,端起茶桌上的药汤,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顾星宵一直看着沈之徽上了车,才起身收拾药罐。
今天本是心理诊所的休息日,但是下午有个临时预约的访客,穆随玉吃了午饭就得去上班了。她特意去楼下和顾星宵说了一声,叮嘱她晚上不要上去。
顾星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穆随玉来不及再三确定。
至于漏水的事,穆随玉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今天下午的访客是个大学生,怯生生的,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穆随玉给她泡了杯花茶。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到何晰来。
穆随玉喜欢她的安静,主动给她续了两次水。
大学生进诊室前和穆随玉道了声谢。
接下来就是穆随玉自己沉浸看书的时间。
可是沉浸总是要被意外打断。
“你好,我来问问上次的笔。”郑一霁站在柜台前,魁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的光。
他的声音格外厚重,穆随玉听了联想到高中时的年级主任,仿佛上课偷看小说被抓包,不自觉就站了起来。
“哦,哦,”穆随玉连声应道,“我记得的,那支笔我后来找到了,最近有些忙,忘了通知您,抱歉。”
穆随玉从笔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郑一霁,道:“您看看是这支吗?”
郑一霁点点头,把笔收到口袋,道了声谢。
穆随玉试探地问了一句:“听说您是个小说家,希望有机会能拜读您的新作。”
郑一霁笑道:“我正筹备新书,等完成了我送你一本。”
“是吗?冒昧问一句,新书的主题是?”穆随玉忐忑地问道。
换作平常,没有哪个作家会在新书还未付梓前和陌生人提及细节,但是今日似乎情况有些特殊。
“你倒是问着了,我上个月新选的主题,写当代青年从校园进入社会,在这个过渡时期所经历的矛盾。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这些,不过现实主义题材一向受主流文学欢迎。祝您新书大卖。”
穆随玉送走了郑一霁,一回头,看见何晰正笑眯眯地打量自己。她有种自己被当成医学观察对象的别扭感。
她很清楚,这只是自己对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穆随玉调整好心态,语气轻松地对何晰说到:“怎么,何医师又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的手不太方便。”
何晰站在楼梯上俯视穆随玉的场景,让她想起昨天的顾星宵。但这两个人如此不同,以至于穆随玉连恍惚的片刻都没有。
“报告老板,只是小伤。”
何晰摆摆手,道:“我这里闲得很,你休息两天。”
“可是老板……”
何晰打断道:“警察已经来过了,你这段时间也不容易。再说,我本来就只想你帮着看看店,顺便刷点经验,方便你考证,你这么认真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时楼上诊室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何晰转头望着诊室,蹙眉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回去的意思。
穆随玉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的人生法则之中有一条,千万不要拒绝一个医生对你的忠告。
老板放假,穆随玉乐得清闲,回家途中,心情也轻快不少。
在她每天的必经之路上,一家家店铺连缀着。行道树虽然是统一的品种,每一棵却又都长出了自己的风格。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突发奇想,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买日记本的时候,穆随玉的想法是,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以免自己忘记一些重要的事。
但是等她回到家的时候,面对着包里突然多出的钢笔和日记本,还是疑惑了很久。
很明显,她的失忆症又发作了。
无论过了多久,她还是难以习惯这种毛病。
夜幕降临之时,穆随玉坐在书桌前,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从今天想到昨天,想到过往的很多天,想到未来的很多天。
也不知这样毫无头绪地思索了多久,她用左手拿起笔,翻开日记本的扉页,郑重地写下几行字。
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顾星宵果然没有上来。穆随玉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换药。
她换药的操作已经很熟练了,加上中途回沈之徽的信息,一共也才用了五分钟。
今天下午上班有些匆忙,穆随玉忘了扔垃圾,此刻垃圾袋已经装满了。
反正时间还早,垃圾站也不远,穆随玉几乎没有犹豫就提上垃圾出门。
夜晚拨去世界的伪装,逐渐展现它出不屈服于人类文明的那一面。蛰伏的生物,通常不显露形貌的非生物,都开始活跃起来。
穆随玉在扔完垃圾返程的路上,遇见了那只坏猫。坏猫像是认出了她,并且还深深记得夺食之仇。
通常来说,猫是高傲的动物,它们并不抬头看人。
这只猫通体雪白,站在垃圾桶旁边,一双蓝色的眼睛盯着穆随玉,却并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
穆随玉经历了太多怪异的事情,一只猫的异常已经不足以让她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
一直到进入电梯,穆随玉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她才发现猫不知何时已蹲在她的脚下。
猫的脚步轻盈,想来是她没听见。
电梯抖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升到四楼的时候,显示楼层的显示屏忽然熄灭。
穆随玉伸手去按呼叫按钮。一阵浓雾袭来,她的手只触到一阵冰凉。
电梯故障是很常见的,但是如此彻底的故障是很罕见的。
动物比人更容易受惊。她低头去寻猫,这只猫虽然很坏,但罪不至此。
猫没有找到,她看见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马尾辫,像无数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
小女孩站在大雾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穿着好看的白衬衫,牛仔裤,除了左边袖子上有一道擦痕,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穆随玉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她刚刚从表演的舞台上逃走,在所有人卖力又唱又跳的时候,她猛地甩开小伙伴的手,直接从台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长很生气,罚她吃完饭站在院子里,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再回去。
她没错,她这么想。她讨厌被人品头论足,像商店里的货品一样展示自己的功能,以期有人能看中她,把她带去一个称为家的地方。
她更讨厌自己,总是无能为力地依靠别人活着。为什么不能像书上写的那样,被所有人抛弃后获得神奇的力量,然后自力更生,顽强而又孤独地生活。
小女孩愤然看着穆随玉,一言不发。似乎只要穆随玉肯定她没错,她就能一直站下去。
穆随玉悲伤地看着小女孩。她想伸手去摸摸她。
紧握的右手传来一阵刺痛。穆随玉恍若未觉,任由血渗出纱布。
手还没有碰到小女孩,那一片猩红便先映入她的眼中。
血红色将穆随玉从往事中拉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那团烟雾变幻着各种形状。
往事一幕幕上演,但是她却完全没有心思观看。
气温越来越低,低到她的思维也开始迟钝起来。
一般遇到诡异的情况怎么办?
当然是拿手机录下来!
不然谁知道是她精神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哪还有手机的影子?
完蛋了,完蛋了,穆随玉脑海里重复了两遍对这种情况的感慨。
她靠着有实在触感的电梯侧壁,缓缓滑坐在地。
如果她的生命结束在今天,那么会有什么遗憾呢?
穆随玉想到银行卡里的存款,她没有法定继承人,存款会被银行吞掉。
穆随玉想到诊所,何晰必须要找一个新的药剂师挂牌,那个药剂师会像她一样负责吗?
穆随玉想到自己的房租,她月初才刚刚交完下个季度的房租,好不划算啊。
在没有什么可牵挂的回忆尽头,穆随玉想到了一个人,她会不会看着自己的尸体,蹙眉生气,责怪自己不听她的话?
穆随玉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她小心翼翼地向电梯的一侧挪动,以期能找到呼叫按键。
“叮”的一声响起。
烟雾消散,寒气褪去,穆随玉抬头,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打开的电梯门飞窜出去。然后,就是顾星宵挺拔的身姿。
“看什么呢?”顾星宵开口,语调清冷。
穆随玉在看她的眼睛,她的眼型是最平凡有最有亲和力的杏眼,可是眼波流转间,却时刻透着疏离。
“电梯坏了,站得腿麻。”穆随玉站起身来,平视着顾星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