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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星辰大海 棍棒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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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因为定位的出现被激活,如黑色蛛网层层缠绕,将米耀拖入无尽烦扰之中。
沉默许久,他还是对靠在肩上的埃兰说出了不得不说的话。
“你答应过我的。”
耳边传来对方糯糯的一声回应:“我知道。”
“那尽快出发。”
埃兰抽泣一声,抬起胳膊抱住他:“……明天,明天再走好吗?……我们昨天才到这儿,再逛逛吧?”
知道米耀不喜欢喧闹,出了旅店埃兰便径直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大海出现在眼前。
说是来逛,埃兰半点玩乐的心思也没有。
他埋头迈着步子,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念头:该怎么办,米耀才能不走呢?
直到走累了、也想累了,他才自暴自弃地爬上海边的礁石休息。
海水可真蓝啊……为什么这么蓝呢?蓝得他太难过了。
“我不是头一次看海,小时候跟家人来过,可惜只有零星一点记忆……”
埃兰强打精神挑起话题,试图驱散沉默的气氛,可说着说着,嗓子越来越哑,他干脆闭上了嘴。
米耀坐在他身边,想说他也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昨天晚上,不对,准确说是今天凌晨。
暗夜下的大海很不一样,黑黢黢的,很压抑,海上的冷风吹得他脸疼。
白天又不一样。
没有黑暗,没有桨帆船,海面阳光普照,波光粼粼,仿佛暗处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噩梦。
米耀转头,看到一撮翘起来的灰发随风轻轻晃动,秋日的微风又软又暖,把他的噩梦都吹散了……
埃兰察觉到投来的目光,鼻子猛然一酸。他慌乱地前倾着跳下礁石,躲到侧面的阴影里。
趁着眼泪没掉下来,埃兰赶忙用袖子抹掉,奈何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米耀往一侧挪了挪,探头看去。
哭了?不会吧……
他又凑近一些,听到动静的埃兰转身背对着他。
米耀呆在原处,真的哭了?
过了一小会儿,埃兰还没擦干他的泪水,就听到米耀远远呼唤他。
他从礁石的缝隙间看过去,只见一条灰蓝色的大鱼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形,随即灵活钻入水中。
水面之下,浅浅黑影带托着露出的背鳍,迅速朝着岸边游去。
那是什么?埃兰跑了过去。
米耀的裤腿挽到膝盖上,赤脚踩进浪花中,当海浪上涨,那条大鱼便亲昵地靠过来,把脑袋凑到米耀手边让他抚摸。
埃兰学着他的样子,把靴子丢在一边,盯着从没见过的大鱼,忍不住问:“是海豚吗?”
米耀摸鱼的动作顿了一下:“呃……我也不知道。”西里尔老师教他认识大地和森林、河流和湖泊,从没教过大海的知识。
他怀疑老师曾经生活在内陆深处,从没到过海上。
浪花又一次卷过脚踝,埃兰学着摸了摸大鱼。
大鱼温驯地任他们碰触,海水褪去还舍不得离开,一度差点搁浅。
埃兰笃定地给出结论:“应该是海豚,书上说海豚性格都很好的。”
当大鱼下一次靠近的时候,米耀蹲下来,轻轻拍打它的背:“谢谢你,海豚!”
就是这只海豚载着他往返桨帆船的,虽然他可以飞过去,但他绝不轻易暴露飞行能力,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海豚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愉快地蹿进海水,随即连续高高跃起,激起串串晶莹的水花。
大鱼再次靠近,埃兰也拍了拍它的背,礼貌地道谢:“谢谢你陪我们玩儿。”
米耀转头看埃兰,小少年眼皮还是红的,但脸上终于重新挂起了笑容。
他往身后扫了一眼,远远看见护卫们坠在礁石群外,只好打消了带着埃兰到海上巡游的念头。
海豚再次跃起,米耀指着半空提醒:“看它的尾巴!”
大鱼的尾鳍线条锋利,如同上长下短的大剪刀,刀刃上覆盖着浅蓝色的神秘纹路。
在某一个角度,纹路折射阳光,露出交叠的小漩涡形状,发出浅蓝色的辉光。
“看到了吗!水魔法标记!”米耀为第一次看到完整清晰的水魔法标记而兴奋,“它天生就会水系魔法,厉害吧!”
“哇……”埃兰由衷赞叹,他也是第一次见水魔法标记,比书本上的更漂亮。
海豚似乎真的能听懂他们的话,再次跃起时,尾巴左右摆动,一串水球冲他们抛了过来。
他们互相拉扯着对方想要躲,结果撞在一起,谁也没躲开,被水球砸个正着。
“噗噗”几声,水球在他们身上爆破,听着声音很响,却只有少量的水落下——居然是空心弹!
两人笑着在礁石周围抓螃蟹砸回去,像是在玩某种打雪仗。
到了后来,海豚学聪明了,将螃蟹收入口中,这场“战斗”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投喂游戏。
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乱七八糟许多脚印,又被浪花带走、抚平。
天色将暗,这片荒僻的海滩没有灯光照明,林卡队长远远催促几声,他们只好依依不舍和海豚说了再见。
埃兰累得瘫倒在地,笑容还挂在脸上,米耀坐在他身边,捡起鞋袜穿。
“还不错吧!”埃兰在绵绵密密的海浪声中说,海风变大了些,吹着很舒服。
“什么?”
“这里还不错吧。”没想到任何办法挽留的埃兰,撑起两条手臂支起上半身,像在家里一样撒娇道,“不回去了嘛……”
米耀戳他脑门,把他推回到沙滩上:“那你为什么要和海豚说再见?沙滩也还不错啊。”
“啊啊啊啊——”埃兰有气无力地干嚎了几声,然后陷入沉默。
沉默是一件格外漫长的事情。
云卷云舒,几队候鸟群展翅飞过,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进云层。
在晦暗的暮色中,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知道了。”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将他从沙滩上提了起来。
“那你也别哭了。”身边的声音说。
几个黄色的光源随着脚步声靠近,护卫们在呼唤他们的名字。
昏暗中只能看到轮廓,埃兰反手拉住了抬步要走的米耀。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脱口而出——
“我以后找机会去精灵大陆找你,你可别把我忘了。”
“当然。”米耀拉紧他的手,往光源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再次登上返程的马车。
穿过云游城城门的短短几秒,米耀第二次感觉到被定位的异样。
强度适中,定位者在数百米开外。城门附近人潮涌动,里里外外都是人,根本无从分辨。
看着趴在桌上埋头写作业的埃兰,米耀很认真地考虑过找个借口下车,独自解决掉定位者,免得其他人被搅进这件事。
罢了,过几天就能离开了,他暂时按捺住了冲动。
连续一周,埃兰除了写作业还是写作业,写一句,停两句,再一看,错半句。即使是最不擅长的题目,他的状态也从没这么差过。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惶惶,道理都明白,心里还是难受。他不勉强自己,按照答应林卡队长的,到家前写完就行了。
每当丢下笔趴在桌上,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对面几眼。
快到普罗城了,米耀是不是有点紧张?他保持着一个板正的姿势许久不动,也不说话……
大概是他盯得太久,米耀终于察觉到,视线从窗口转回,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埃兰柔和地笑笑:没什么事。
米耀转回头去,看着窗外掠过的如画秋景,数着手掌大的落叶一片片从枝头跌落,等待着下一次定位的准时到来。
每隔四个小时,定位便会出现一次,不远不近跟着他,像在船上那样没有进一步动作。
老师的小刀贴着手心,刀锋保持着和他同样的体温,再没有被收回去。
……
笃笃的叩门声将埃兰从睡梦中唤醒,林卡队长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我们到了。”
埃兰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却被一把拉住了袖子。
“嗯?”埃兰把眼皮撑开,透过纱帘往窗外扫了一眼,熟悉的建筑轮廓以夜色为背景,映入他的眼帘。
没错啊,是这儿。
城内的宅邸比家堡距离神庙近得多,他特意让护卫直接把他们送这儿的。
“你干什么去?”米耀扯开纱帘,瞪着外面,又转回头瞪着埃兰,这里可不像神庙。
“回家啊。”埃兰脑子还懵着。
“去神庙!你答应我的。”米耀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让他下车。
“嗯,明天一早。”埃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去牵他的手。
“不,现在就去。”
睡意被这句话驱散干净,埃兰变得清晰的视线中,只有米耀那坚定不移的神情。
埃兰松开手,跳下马车:“等我一下。”
米耀听见他同护卫说了什么,然后走进几幢连在一起的小楼中亮着灯火的那座。
回来的时候,埃兰换了一身米白色长袍,样式简洁朴素,只两个口袋鼓鼓囊囊,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换上这个。”埃兰丢过来一身类似的衣服,米耀没多问,换好后马车再次上了路。
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到了。
米耀跳下马车,站在宽大的石阶上,为洁白巨石组成的简洁恢弘的古老建筑所震憾。
埃兰走到阶梯顶端,发现米耀没跟上,又跑下去把他拉了上来。
即使是晚上,教堂依然有民众出入,有的和他们一样穿着素雅的祈祷长袍,即使没穿,也打扮得朴实无华,与这里庄严的气氛浑然一体。
教堂穹顶极高,巨大的石柱将宽敞的空间分割成独立的区域。从大门延伸到祭坛的空间被无数烛光点亮,光影交错,静谧而安宁。
仅仅是几个呼吸,米耀便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存在感。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对人类世界的格格不入,竟在这一刻神奇地消失无踪。
定位还有半个小时到来,他握了握刀柄,提醒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祭坛上成片的蜡烛让空间温馨明亮,埃兰凑到跪在正中央的祭司跟前,悄悄唤她:“执事姐姐。”
今日轮班的年轻执事睁开眼睛,转身看去,见是身穿祈祷袍的小少爷,露出和蔼笑容:“埃兰!好久不见。”
“我要去祈祷室,可以吧。”
“当然,”祈祷大厅在教堂左侧,由柱廊连接,全天开放,执事见他特意跑来找自己,遂问道,“是要我陪你去吗?”
埃兰看了眼卸去武器、守在不远处的林卡队长,压低声音说:“我是说……后面的祈祷室。”
执事疑惑片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里。
穿过中庭的确还有另外的祈祷室,但那属于神赐者,并不对外开放。
“抱歉小少爷,恐怕不行。”执事面露难色。
他们声音不大,还是被林卡听到了,他立刻瞪大眼睛,三两步走过来:“埃兰,神庙有规矩,不要给执事添麻烦。”
“我之前不都能进的吗。”埃兰小声抗议。
他每年都会跟妈妈和妹妹去那间空无一人的祈祷室,星座也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
他知道那是神赐者用的,可他不是一直都能去吗。
执事在心里权衡了一阵,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必须神赐者才能入内,只是大家习惯如此罢了,神庙对领主一家向来没多少限制。
看着埃兰祈求的眼神,她的态度松动下来,起身准备给埃兰带路:“今天是你一个人?”
埃兰让了让,示意还有一个,执事这才看向他身后同样穿着祈祷袍的米耀。
多漂亮的小孩!穿着白袍,映着烛光,淡金色的头发,宝石一样的蓝眼睛,简直是个小天使!
哎呀!执事看到米耀脚边,砖石上亮起淡淡的晶格纹路——
竟然是个神赐者苗子!
年纪这么小!
执事没有任何挣扎,欣然接受了米耀的一同前往。
穿过数道幽静的走廊,两扇紧闭的石门堵住了去路。执事将手掌按在门缝上,盈盈蓝光漾开,石门徐徐自动开启。
埃兰执意要林卡在外面等。
林卡从没进去过,抱着一颗敬畏之心也不愿贸然踏足,只嘱咐他们快些出来,自己在门口等。
教堂还要守着,执事开了门便没停留,径直返回离去。
门从里面合拢,重重一声闭上,将世界隔绝在外。
祈祷大厅呈标准圆形,比教堂布置得更精美。
米耀走到哪里,脚下就会亮起一圈圈晶格,在他离开好一阵才渐渐熄灭。
刚才在教堂没留意,现在这么明显,埃兰自然也发现了,再看看自己脚下,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神赐者天赋吧,他多少知道一点。
怪不得约克分团长巴巴盯着米耀,对自己则完全没兴趣,看来差别确实很明显。
那又怎么样呢!
人家就要走了,分团长啊,你就等着伤心、失望、难过吧!
埃兰重重踩着地面,走到后侧的祭坛旁,从鼓鼓的口袋里取出一枚从家里带来的结界石,放进凹槽里。
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中,祭坛后侧的石砖移位,露出藏在墙壁之内的旋转阶梯。
阶梯在墙内围绕大厅一周,米耀脚下的晶格提供了照明,他们沿着阶梯上行,来到平整开阔的楼顶。
楼顶当然也是个完美的圆,地砖上刻着纷繁有序的曲线直线,记录着众多星辰的轨迹。
米耀专心看着,没一会儿就找到西里尔老师画过的所有星座,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绝大部分星座他都没见过。
埃兰在捣鼓另一块结界石的时候,米耀在星图边缘的区域找到了他需要的睡莲座。
完美对称的七瓣睡莲被星辰点缀,静卧在云朵形状的星座之间。
可是天上呢?
米耀抬头看向天空,这里是看星空的好地方,但今晚空中流云浮动,星星大部分都被盖住了,露出来的个个光芒黯淡。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吗?
就在他感到困惑和些许失望的时候,埃兰终于弄对了结界石。
霎那间,菱形的晶格从浅槽蔓延而出,迅速将整个楼顶覆盖,抵达边缘后转而向半空延伸,最终合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光罩。
半球闭合的瞬间,周遭的神庙建筑和树林都消失了,漂浮的云层颠倒过来,倒映在他们脚下。
原本黯淡的天空被擦亮,纷繁灿烂的星辰如同泼洒倾倒的宝石,在半球之上铺开绽放。
米耀屏住呼吸。
满天星星尽情释放着光辉,距离近得似乎要朝他坠落下来,一伸手就能碰到。
在这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全部心神都被牵走,静默地驻足原地。
只埃兰一个忙碌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在这头,一会儿在那头,眼睛都快看花了,脚步越来越凌乱。
睡莲座呢?
那么大一个睡莲座呢?
虽然方位和花瓣数量有所差异,但每年不都能见得到吗?去年是春天来的,前年是冬天吧,没有时间要求啊……
再找找看,一定是他看漏了……
米耀被准时到来的定位惊醒,猛地回神。
他想起自己的目的,迅速扫视了一圈星空,自然也没有找到所谓的睡莲座。
因为埃兰说得太笃定,他居然很少去想可能的意外。
心中的波澜很快平复下来,他比他以为的还要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既然走不开,摆在眼前的事情突然变得急迫起来——
定位他的人苍蝇一样跟踪了他七天,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米耀捏紧小刀刀柄,看着埃兰犹豫着朝他走了过来。
“之前还在的,真的!”埃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灰眸蒙着一层水光,急切地想要辩解,却没办法很好的组织语言,“我,我就是,那个——”
“星座不见了?”
埃兰点头。
“今晚还能看到吗?”
今晚吗?埃兰瞪大了眼睛,他需要弄清楚,但今晚肯定来不及了……
他又摇头:“我……”
“我需要冷静一会儿,我自己。”米耀随便找了个借口。
他站得位置距离边缘不远,说完迈了两步,直接从楼顶跳了下去,把剩下的话丢在空中,“你别跟来。”
“我没骗你。”埃兰对着空气说完了他的话。
下一秒,他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血流从心脏挤出,冲击着理智,他立刻就想跟着跳下去解释清楚——
他不是骗子!
米耀有翅膀摔不着,他身上有护身符照样摔不死!
哎!
埃兰一跺脚,没让冲动把自己完全淹没,迈步飞奔到阶梯口。
该死的长袍差点把他绊倒,他拎起两侧的袍角,顺着墙壁内部的路径返回,幸好点亮的晶格还没完全熄灭,他勉强能看清路。
他一口气冲到最下方,推开祈祷室后的秘门,夺门而出。
这一带都是神赐者出入的禁地,这个时间点根本没人在,某些区域铺着特殊的石板,上面留着浅淡的晶格,只能是米耀刚才走过留下的——
幸好他没用飞的!
埃兰延着通道一路狂奔,冲出神庙群的后门,穿过最后的结界。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眼前是一大片稀疏的幽暗树林。
树林深处有光。
跑了一阵,他满头大汗,提起长袍从头顶整个脱下,随手丢在地上,只穿着打底的上衣长裤,继续向着光源飞奔。
少了束缚,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被定位的次数多了,米耀能从心跳的感觉分辨出定位者模糊的方位和距离。
如果他没找错的话,眼前这辆突兀停留在树林中的马车,里面就有他要找的人。
刺眼的魔法晶石灯明晃晃挂在车辕上,马车的车厢蒙着厚实的黑色皮革,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米耀警惕地一步步靠近,突然,马车略微倾斜,从后面钻出两个彪形大汉。
两人赤裸的上身纹着黑色图案,长辫子拖在脑后。
刚出来时,他们的神情明显紧绷着,似乎在戒备着什么。当看清前面不过一个单薄的小孩,顿时露出放松的笑容。
其中一个人龇着牙看向米耀,一拳横着伸出,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折断。
另一个人捡起树干,徒手掰成几段,挑了长度合适的,一人一根拿在手里。
当他们靠近米耀,脚步还是停住了,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一人粗着嗓子说:“真能耐,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知道要带你去好地方,等不及了?”
另一个试探着用木棍的断茬戳几步外的米耀,被灵巧地避开。
“没错,我跟你们走。”米耀淡淡地说,小刀轻轻划破手心。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定位器在哪里,拿出来看看,免得大家认错。”几滴血在手心温温热热,足够了,米耀不动声色地按住伤口。
一人返回马车,拿出个类似罗盘的金色盒子,当着米耀的面,把一颗五彩石在盒子表面快速碰了一下。
砰砰砰,剧烈的心跳震动耳膜,就是这个没错了。
心跳尚未平息,米耀动了。
他侧着身子,接连从二人身边擦过。
裸露的皮肤上被蹭到一抹鲜红,因杀意而聚集的毒素渗透皮肤,沿着神经直击大脑。
毫无征兆,两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布袋一样倒下。
高涨的杀意回落,他没再多看这两人一眼——他们死定了。
米耀捡起落地的金盒子,听到身后传来呼哧带喘的喊叫:“米耀!是你吗!”
米耀皱眉,这家伙果然不会老实等着,他只是很惊讶自己是怎么这么快就被找到的——
就在他要朝着埃兰迎过去的时候,身体猛地一沉。
地心传来巨大的引力,拉扯着他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连每一根头发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根本无法站立,头朝下重重趴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却足够从车窗投出的锁链勾住他的脚踝,如同活物一般自动缠绕,环节之间交融扣死。
马车上还有人!
埃兰喘着粗气,看到套着锁链正要爬起来的米耀,愣了一瞬。
他的目光顺着锁链看向马车车厢,下意识就要提脚往那边冲。
“快回去!不要管我!”米耀跌跌撞撞地挡在他身前,急切地说,“笨蛋!回去啊!听到没有!”要是埃兰成了人质,他可就不好办了!
埃兰被米耀的气势镇住,一时定在原地,进退两难。
链子哗啦啦响着,埃兰低头一看,这条链子竟然会自己动!
问题比他想得严重得多,理智就像一泼冷水顺着脑门浇下——
米耀是对的,这不是他可以处理的问题,他跑开才能去搬救兵,神庙就在前面!
“快跑——”米耀短促下令,被近距离定位的强烈不适袭上心头,定位持续不断,天旋地转,他的心脏要被呕出来了。
埃兰咬紧牙关,转身。
快跑啊!他对自己说。
谁知刚迈出步子,身后一声撞击的闷响。
他惊恐地回头,米耀已然应声倒地,他直直对上浓黑的眉下一对阴鸷的黄眼珠,正死死盯着地面。
高大的男人连连后退,烫手似的把手里的木棍远远丢开。
埃兰滑坐在地,眼前晃过大火跳动的红橙色,一年多前,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米耀也是这样倒在地上……
守护神保佑!
他抱起米耀检查呼吸。
只是晕过去了,性命无碍。
勇气一瞬间回流,他毫不畏惧地对着恶人大喊:“放开他!不然明天早上城门口,将会挂着你的脑袋!”
那人不为所动,阴冷的视线在毙命的大汉和埃兰身上来回游走,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埃兰拉扯米耀身上的锁链,怎么也扯不开,冲着恶人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守护祭司马上就能过来!”
“闭嘴。”那人从背后摸出一把生锈的弯刀,却并不靠近,隔着一段距离瞄准米耀,摆出准备投掷的姿态。
埃兰觉得自己在发抖,提起来的那点勇气一下子见了底,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别杀他,别……”
“照我说的做,我就不杀他。”
埃兰面无血色,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从刚才他就看出来了,这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非常不想碰到米耀。
他在恐惧中迅速定位着自己的身份,试探着说:“把锁链放开吧——”
“不准提要求。”那人抬了抬弯刀,用眼珠瞥向背后的马车,“你,把他抬到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