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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九岁的烦恼 他们是要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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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戏快开场了,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埃兰踮起脚尖,视线被骑在大人肩头的小孩挡了个严实,只能勉强看到作为布景的城堡露出的尖顶。
“走这边。”手腕忽地一紧,米耀拽着他绕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舞台背后的阴影里。
木板搭建的舞台略高于头顶,米耀熟练地掀开垂落的幕布,带他钻了进去。
埃兰瞥到舞台下面整理木偶支杆的表演者,在被发现之前,两人已经一口气穿过几米深的底座,幕布再次被掀开了。
前排观众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埃兰脸上发烫,米耀淡定地拉了他一把。
埃兰这才发现,舞台正前方居然有一排铺着织毯的长凳,中间最好的位置正空着。
等他们在空位上坐好,周围那些诧异的目光也就自然移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哦对了,差点忘了。他从口袋摸出护符,往身边递出:“约克分团长送你的。”
米耀正专心在袋子里翻找,头也没抬地果断拒绝:“不需要。”
埃兰想要硬塞给他:“神庙的护符能消灾。”
米耀往旁边一躲:“不要,我不会跟他走的。”
埃兰拗不过他,只好把护符塞回口袋,打算下次见面还给分团长。
和那一队骑士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埃兰深感骑士团“艰苦朴素”的美名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骑士也好扈从也罢,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堪比苦修,作息训练简直活受罪!
虽然还是很向往威风的盔甲和荣耀的光环,但落在具体生活上,他是一点渴望也没有。
不去就不去,正好住他家。他家很大,什么都有,保证比骑士团好一百倍!
掌声和笛声一同响起,木偶戏开场。
是埃兰最喜欢的勇者和巨龙的故事,他很快就看入迷了,米耀则完全不感兴趣,捧着玻璃碗,慢条斯理吃他的布丁。
表演生动、故事紧凑,埃兰紧张地手心出汗。勇者经历选拔、探险、终于迎来了最终决战!
红龙从天而降,水桶盖般的大脚掌重重踩在地面上。它张开血盆大口,三角利齿间喷出一团团火焰。
在鼓风机的作用下,红橙的绸布舞动飘展,火势瞬间不可控制,引得台下的小朋友齐声惊叫。
城堡高塔上,新角色亮相——美丽的公主站在窗台前,高声求救。
勇者手握神器,毫不畏惧地冲进火海,在数次惊险的搏斗后,找到弱点,一剑刺入巨龙心脏。
巨龙倒下了,大火还在烧,作为布景的城堡被推到舞台中央。通往高塔的阶梯被巨龙摧毁,勇者焦急地在塔下转圈,不知道要如何登上近乎垂直的塔楼。
埃兰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伴奏的鼓点,眼前浮现的却是真实的记忆。
舞台,空水池,吞噬一切的火苗,刺痛眼睛的烟尘,被热浪扭曲的视线。
他跌跌撞撞地奔向舞台,捕捉到一个又一个静止不动的身影,他最在乎的那一个还活着吗……
恐慌,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了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勺子的木柄戳在手背上,埃兰猛然回到现实中来。
米耀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埃兰转过头,视线恢复焦距,笑了笑,表示他没事。
小观众们再次惊呼,埃兰转回去看舞台,一束长得不可思议的金色绳索从高塔垂下,一直垂到地面。
仔细一看,原来是公主美丽的长发。勇者背着剑,抓着头发爬了上去。
火势太大,发尾被点着,台下一片抽气声,埃兰也跟着紧张起来。
勇者被火焰追赶,奋力爬上窗台,还没站稳,公主突然从他背后抽出剑,挥剑砍断自己燃烧的头发。追上来的火团像风滚草一样咕噜噜滚落塔底,小朋友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失去长发的公主哭着躲了起来,谁也不想见,眼泪化成大雨,熄灭了不断蔓延的火势。
勇者一直没有离开,将城堡刷新成金色。
当头发重新长到脚边时,公主终于同意了勇者的求婚。
配乐换成了欢快喜庆的曲子,金色的碎纸从城堡顶上不断洒出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在埃兰心中,恍恍惚惚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震惊,期待,又充满疑惑——
再次看向米耀的时候,淡金色头发被舞台的气流吹拂,整个人好似焕然一新。
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埃兰让自己冷静点。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还没问呢:“你不打算跟着分团长,那愿意去我家吗?”
米耀眨眨眼,想了想:“我要找星座。”
埃兰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是说找到星座之后。”
米耀把肩头的碎纸扫下去:“回去。”
埃兰以为是要跟他回家,乐颠颠地不说话了,两只脚丫来回摇晃起来。
米耀却皱起眉,把肥啾收进袖子里,有些不满:“找到星座,我可就回精灵大陆了,你这么开心吗?”
埃兰的身体逐渐凝固,晃动的脚停下来,懵懵地转过头:“你要回……哪里?”
“精灵大陆啊。”
埃兰微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表演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场,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米耀要找星座,却从来没想过,找星座是为了什么。巨大的落差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人群如流水散去,一直站在舞台旁的瘦高个解说员走过来,递出一个装着铜币的碟子,礼貌地说:“两位小客人,别忘了打赏呐。”
埃兰还懵着,米耀厌恶地盯着碟子:“不是免费的吗。”
解说员也不声气,笑眯眯地看向他们坐的长凳。
埃兰机械地跟着看过去,织毯上勾勒着铜币和数字,来的时候没留意,还以为是装饰花纹。
他跳下凳子,头也没回,直接问:“要多少钱?”
“两位一共两枚银币。”
埃兰在腰带下面摸了摸,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不慌不忙,熟练地把领口的宝石拽下来,随手丢进碟子里。
解说员眼睛都直了,给他们鞠了一躬,迅速消失不见。
埃兰拖着两只脚往外走,米耀拎起食物袋跟上去,吃惊地问:“你的银币呢?都花完了?”他记得那个宝石蓝的钱袋明明是鼓鼓囊囊的。
埃兰没精打采地摇摇头,含糊地说:“丢了。”
“甜品店的时候还在的,要回去找吗?”
埃兰失魂落魄,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海边好像还有表演,要去吗?”
埃兰只管一个人往前走。
米耀沉默地跟了一路,当云游城最有名气、最豪华的旅店出现在眼前时,林卡队长出来迎接他们。
林卡手心里还捏着那颗被埃兰“丢掉”的宝石,那是他刚才赶紧花两个银币赎回来的。
至于埃兰的钱袋丢哪儿了,护卫们也毫无头绪,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必须保持好距离。
林卡拽了拽胡子,为丢掉的银币肉疼,工作失误,回去主动请求惩罚吧。
两个小朋友被分到相邻的两和房间,最宽敞舒适的房型,在最高的第七层。
埃兰自己打开一间,进去,关上了门。
米耀闷闷不乐地去了隔壁。
感叹丢了个钱袋,整个人都蔫了……
米耀靠在门上,盯着月白靴子上显眼的脚印,耳边嘈杂的喧闹似乎并未远去。在人类密集的地方待得太久,心中免不了厌恶。
他忍住马上洗澡的冲动,走到窗边,从七层往下看,后院一览无余。厨房、马厩、仓库亮着微弱的灯,空地上挂着一排排床单,没人。
他翻出窗,轻手轻脚爬过两三米墙面,猫一样无声落在隔壁的窗台上。
窗帘半开,里面没有点灯。
借着些许月光,他看见某个人类连靴子都没脱,大半个身子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并时不时用脑袋在上面来回一蹭。
一个钱袋而已,这么难过的吗?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法拉太太的酒馆停留过一年,他知道该去哪里获得有效情报。
午夜的海面是沉默的巨兽,灯火通明的三层桨帆船是巨兽头顶的一颗小虫子。
小虫子的腹内,幽暗的船舱里,吃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来个赌徒兼酒鬼躺在地上求饶,米耀从其中一个头目手里取回那只宝石蓝的钱袋。大概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倒卖,袋子还算干净。只是里面的钱——米耀捏了捏,空的。
“钱呢?”很难想象如此稚嫩的声音会冰冷到令人发抖。
“花、花了……”那个头目哭丧着脸,不敢不回答。
“天亮前送到旅店前台,就说是捡到的。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儿,或者少一个子儿……”
一屋子人疯狂点头。
米耀走出船舱,压低兜帽,小心避开每一个经过的人类,登上通往甲板的木梯。
他对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类没有任何兴趣,只想快点离开。
在逼仄的楼梯转角,他的脚步骤然停下,向后歪靠在扶手上。
咚。咚。咚。心脏猛砸胸腔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整整持续了四五秒。
感觉如此强烈,定位他的人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米耀慢慢直起身子,没有动,没有逃。老师用来从骨肉里取箭头的小刀无声滑落掌心。
一年多过去,他从未忘记身上的定位石。就算亲眼见证马戏团高层死绝,也不代表他会天真地认为没有别的什么人能找到他。
来吧,今晚要留在这里的尸体,绝对不会是他!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几只红眼的肥硕老鼠,再没有活物出现在视野。
对方手上有定位,找到他轻而易举。只有一条路,空间相对封闭。茫茫大海,连巡逻的光明卫兵都没可能出来碍事。
对方为什么不出现?
米耀绷着神经等了许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登上大船,脚下的摇晃让他开始感到眩晕。他忍住呕吐的冲动,闪身登上木梯,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米耀原路返回,踩在窗台上往里看,埃兰人呢?
他直接推开窗户跳了进去,床是空的,浴室是空的,整个房间都没有!
糟了,不会是发现自己不见了,跑出去找了吧?
米耀一把推开前门,冲出去就要喊埃兰的守卫。走廊是亮的,几步外的墙边摆着一盏魔法晶石灯,灯光笼罩着隔壁房门,门口的一堆“小山”分外显眼。
米耀一愣,一把掀开遮光的毯子。软乎乎的灰脑袋动了两下,抬了起来。
埃兰睁开眼睛,刚看到米耀就笑了:“你怎么出来了?”
米耀一脸懵:“你在这儿干什么。”
埃兰想站起来,小脸一皱,哎呦腿麻了,他只得靠着门往上蹭:“我睡不着,过来敲门来着,以为你……”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以为我?”米耀少见的有点紧张,他哪里暴露了吗?
“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埃兰超小声嘀咕,心说我一路没和你说话,估计是生气了吧。
“进来吧!”米耀松了一口气,越过他的肩头用力推门,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又没上锁。
埃兰本来还想问大半夜穿一身黑色骑装干什么,但一想到“精灵大陆”这件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顾不得问了,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很困,然后才发现是真的困了。
米耀更困,他换了衣服刚躺在能睡五个人的大床上,就和埃兰同时睡着了。
……
睡梦中,米耀听到肥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模糊地知道是天亮了。
他捏住拳头想要往头顶上挥,这才发现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肥啾叫得起劲,跳来跳去,长长的尾巴不时戳在他脸上。
米耀忍无可忍,闭着眼睛挣扎着下床,浑然不觉地抖开翅膀,闪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团蓬松的雪球滚进深秋清爽的空气中,嘭的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八爪鱼又回来了……
米耀再醒来时,太阳都快升到天顶。
旁边没人。墙边的书桌前,埃兰已经换好了衣服,头枕在一边胳膊上,另一边手里的羽毛笔斜斜杵着,半天没动。
桌角一摞崭新的羊皮纸上,安放着宝石蓝的钱袋,圆滚滚,鼓囊囊,比肥啾的肚子还要大一圈。
米耀一骨碌跳下床,把钱袋拿手里掂了掂,分量还算满意。
埃兰一看见米耀,从脖子到脸蛋都有点热,连忙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们睡在一块有段时间了,埃兰一直规规矩矩的,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头一回把人当枕头抱了……
埃兰闷着声音说:“旅店管家说,有人看见我在路上掉了钱袋,给送回来了。”
“哦。”米耀若无其事应了一声,心里也挺平静。
“我才没那么傻,”埃兰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路上捡到的,怎么知道我住哪儿?如果一路跟着,为什么不直接还给我?”
钱袋从米耀手里脱落,掉到桌上。
“还有哦,”埃兰揉揉脸抬起身子,把钱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哪有人捡钱还往里倒贴啊!你看,金币,我只装了银币的。”
“……”
米耀无语,那帮蠢贼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找到了就直接给我呗,真想不通林卡队长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米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说完,埃兰就不再理会那些钱币了。他重新提笔,继续写他的作业。
米耀洗漱完,过来和埃兰挤在一张椅子里,看他写字。也不是要看字,他就是想坐在这儿。
笔尖戳着羊皮纸,戳出一个黑点,埃兰什么也写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埃兰转过身,把头埋在米耀肩上,带着哭腔说:“你就别找星座了吧。”
“我又不是人类,不回精灵大陆去哪里。”米耀觉得暖融融的,感觉到一只毛茸茸的大型动物贴着他。
“去我家啊,不行吗?”埃兰把眼泪闷在眼皮里,他希望自己像勇者一样坚强,可是他快哭了。
被定位到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想到这里,米耀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