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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云游 “好嘛好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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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山岭间走走停停，花了一个月才走出天空行省。
不赶路的时候，埃兰跟着米耀钻进山林，听米耀介绍每一种花草和鱼虾，顺便学会了几个没什么用处的技能——包括但不限于爬树，打水漂，以及偷偷摸摸绕到背后、一把抓住藏在米耀头顶的肥啾（然后被啄）。
相比之下，在马车里待着就要无聊得多。好写的作业早写完了，剩下的那些，是一行也写不动。
自己无聊倒也罢了，他可不想米耀陪着他一起发霉。他在马车里搜了一圈又一圈……
有了！
他把书本箱上的红宝石、衣物箱上的蓝宝石统统抠下来，又将作业卷轴翻个面，画上横竖交错的线条，愉快地说：“一起玩吧！谁先把宝石摆成一行算谁赢！”
谁知教学关卡还没过，马车一颠簸，宝石位置全乱了套。
“这样不行啊……”埃兰胳膊一挥，把满桌宝石扫到角落，将羽毛笔递给米耀，“我们用画的好了。”
这游戏埃兰很在行，他伸展胳膊铺在桌子上，下巴点着桌沿。
秋日的阳光斜照进窗帘，洒在米耀淡金色的发丝上，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整个人暖洋洋的。
碎金在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里流动，让埃兰觉得，所有的宝石算什么，黯然无光罢了。
“该你了。”米耀用笔尾的羽毛戳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哦哦！”埃兰坐直身子，定睛看棋子，发现这局怎么下都输定了。
夕阳西沉，所有的作业纸全部用完。埃兰发愁地探出窗外，看到队伍停在了一处孤零零的农庄，看来又要在荒山野岭过夜了。
如今，已经习惯和米耀躺在一张床上了。他总能秒睡，然后在下一个清晨精神抖擞地醒来。
第二天，从起床到吃早饭，埃兰都没看到米耀人影。问轮值的守卫，守卫说早些时候去河边了。
透过木栅栏的缝隙，茂密的芦苇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几匹马在河滩悠闲地啃着枯黄的草皮，半个人都没有。
埃兰闷闷不乐地返回餐桌旁，慢吞吞喝热牛奶。
“嗨，小少爷！”约克分团长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埃兰身旁。埃兰一惊，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分团长掰了一块硬面包，泡进漂浮着两根洋葱的汤里，边吃边悄悄问他：“可以告诉我了吗？”
“啥啊。”埃兰放下杯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放着白面包不吃，非要吃黑面包。
“你到底用什么法子把米耀骗去普罗城的？”
分团长平日里没架子，再加上如今混熟了，埃兰都敢瞪他了：“谁骗了！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啊。”
约克往后摊倒在椅子上：“太难了……别说跟我走，想让小祖宗跟我们说句话都难如登天……小少爷，帮帮忙嘛……”
埃兰看看窗外，又看看愁眉苦脸的分团长，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牛奶，嘿嘿一笑：“我倒是有个主意。”
约克听了，和他一拍即合。
就在这时，埃兰瞥见一抹人影从侧窗翻进来，唰地消失在楼梯口。他忙不迭丢下分团长追了上去。
推开房门，只见米耀坐在床头，左右左右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埃兰拿过架子上干燥柔软的亚麻方巾，罩住米耀的脑袋：“你到河边，是去洗头发？”
米耀：“是洗澡。”
埃兰惊呆了，秋天的早上，河水多冷啊！
他还是头一次帮别人擦头发，动作生疏但轻柔：“对了，坐马车无聊吗？想不想骑马？”
手掌下的脑袋沉默片刻，往下点了一下。
埃兰帮他擦好，兴高采烈地奔下楼。
大厅里，林卡队长正在和农户商议买马的事。
没想到林卡叫他过去，缺是面露难色：“抱歉，农户的马脚力不足，不适合长途跋涉。这样吧，等我们路过集市，去马市里挑最好的。”
集市？这一个月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见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约克分团长靠着门柱，使劲冲他使眼色，埃兰拖着脚走过去：“干嘛？”
约克问他：“小祖宗……我是说米耀，想骑马么？”
埃兰勉强嗯了一声，约克挑眉一笑，大声说：“那好啊，我的马借你们。”
那边的林卡队长显然听见了，一边叹气一边走过来：“您别开玩笑了。那种大型战马，别说不到十岁的小孩，就连我们这样的成年人也难以驾驭。”
埃兰深表赞同，不满地撇撇嘴，这是逗小孩玩呐！
约克笑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正好我坐马车，再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伤残人员，照顾一下啊各位。队长您先来试！”边说着，边拉着林卡往马厩走。
没多一会儿林卡就“试”出来了。
他下巴上绑成一束的胡子全散了，头发乱成鸡窝，眼角笑出鱼尾纹，冲埃兰招手：“来吧！问题不大！”
——那是相当安全，不管用什么姿势从马上摔下去，都会被一层又弹又软的结界接住。林卡再怎么谨慎，对骑士团的“特殊手段”还是放心的。
埃兰兴奋地欢呼一声，像阵风一样刮上楼，拉着米耀钻进后院的马车里。失去了蓝宝石的大箱子被打开，里面的衣服靴子统统被翻了出来。
“我记得有几套适合骑马的……”埃兰揪出一套黑色羊绒骑装，让米耀站直了，在两人头顶胡乱比划了一下，“我比你大一岁，我高点，裤腿收一下好了。”
这话说完，米耀就不乐意了，伸出手按在埃兰头顶上，试图把撬起来的头发强行压平。
埃兰急着换衣服，发觉视线其实是持平的，笑着说：“好嘛好嘛，一样高。”
埃兰最后给米耀选了一套月白色短骑装，绸缎做的，仅有的花纹暗藏在袖口内，大小果然合适，略有宽松的部分用腰带扎起来就完美解决了。他给自己挑了一件墨蓝色天鹅绒的，外表不奢华，胜在裁剪得体、上身舒服，心情不由更加愉快。
河滩的空地上，四位骑士和他们的随从，全都牵着自己的马来了，乐呵呵地任他们挑选。
米耀看了一圈，最终还是径直走向约克的那匹马。
分团长喜极而泣，挨个拉着所有人说：“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那是我的马！”
炫耀完毕，约克围着米耀转，跃跃欲试地要教他骑马。
米耀对他说，不需要教，还要求去掉所有盔甲和马具。
“行行行好好好，可以可以。”约克乐得合不拢嘴，小祖宗终于开口跟他说话了，这一天必须载入史册！
埃兰自认为马术不错，但面对相比为他量身打造的小马整整大一倍的战马，难免犯怵。
马鞍太大，无法将他固定，马镫就算调整了长度，还是不合脚，很难控制。即使他挑了脾气最温驯的一匹，战马加速时的爆发力，依然让他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下去的恐惧牢牢包裹着他。
埃兰轻轻拉扯缰绳，努力适应，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圈汗珠。
在他旁边，约克的大黑马卸了全部配件。米耀轻巧地翻上去，凑近马脖子，摸摸马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大黑马前蹄点了点地，等他下一句指令。
大家都看出来米耀驯马有术，纷纷鼓掌称赞，约克更是得意地吹起口哨来。
米耀驱马迈出几步，回头问埃兰：“走吗？”
埃兰十分不愿留在原地丢人，心下一横，一把抱住马脖子，闭上眼睛夹紧马肚，大声疾呼：“走走走！”
正在鼓掌的人群还没来得及看清，两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眨眼间就变成了视线尽头的两个小点。
围观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收拾行李告别农户，心急火燎地试图撵上他们。
埃兰紧紧闭着眼，把脸贴在粗硬的马鬃上，攥着缰绳的手又痛又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另一道马蹄声就在正前方——他知道自己跟上了。
战马识途，米耀任由大黑马载着他肆意飞驰。
他们掠过一望无际的旷野，穿过起伏的小丘，跨过数道潺潺的小溪，扎进金黄落叶的树林中。
飞行虽然更加无拘无束，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
何况，就算可以在森林中飞上一整天，时间到了就必须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用控制方向，无需费力，终点就在前方等着他，身后还有——
米耀回头望去。埃兰还闭着眼睛，前倾着身体，像个怕跟丢的小瞎子一样，探头努力辨听他的方位。
米耀忍不住笑出声来。
风带来埃兰从没听过的笑声。
在那一刻，他突然忘记了所有恐惧，茫然地睁开眼睛。
金黄的叶子从树梢飘落，一身月白骑装的米耀双手叉腰，倒着骑在高大的马背上，斑驳的树影随着行进，在他身上流淌而过。
当米耀对他笑的时候，周身冒出一圈忽明忽暗的小晶格，照到阳光的部分是金色的，在影中的则是银色。
光影交错，金银交替。
埃兰不舍得眨眼，连呼吸都忘了。
没了埃兰的催促，马匹速度降下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开一大截。
等等我！
眼看米耀走远，埃兰的胆量如同肥啾炸毛一般膨胀开。脚下猛地一蹬，马匹往前蹿出，紧紧追上去。
也没多可怕！他再也不要闭着眼睛了！
托两个小家伙的福，半个伤残人员约克，以及另一位失去坐骑的幸运骑士，得到了乘坐马车的优待。
其余骑士、随从，以及埃兰家的护卫，则加入了赛马的行列，在中央区宽广的平原上纵情驰骋。
一行人对两个小孩的骑术刮目相看，尤其是米耀，骑着匹裸马像玩耍一样自如，快得连影儿都追不上。
怪不得约克执迷不悟——这么难得一见的宝贝，谁不想拐回去？
进入普罗泰行省后，随着深入南方，气温反而回升。队伍告别荒山野岭，踏上了宽敞平整的行省大道。
中午在驿站休息，约克又把埃兰拉到一旁，埃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安好心。
果然，约克把一个精美的护符塞到他手上：“拜托转交一下。”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神庙的护符确实很有用，埃兰答应下来，收进口袋。
约克满意地拍了拍小少爷的肩头：“好了，再见了，接下来听林卡队长的话，用不了一周就能到家了。”
按照原计划，骑士团会一直送他回家，不过既然已经抵达普罗泰行省，对埃兰来说和回家也差不多了。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们要去哪？”
“去趟云游城，”分团长俯身凑近埃兰，小声说，“我会尽快、尽快回普罗城的。在我回来之前，帮我看好你的小伙伴……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云游城是中央区和普罗泰行省之间的自由城市，东面临海，水路发达。在埃兰印象里，是个热闹好玩的地方，他想带米耀去看看。
“云游城！”埃兰大声嚷嚷起来，闹着他也要去，整个驿站的人都听到了。
林卡队长完全不同意：“您的功课都落下了，赶紧回家。”
“耽误两三天而已，我保证在回家之前全部做完！”他拉着林卡软磨硬泡，“不然的话，真的一个字也写不动了！还有啊，我需要买新的羊皮纸，不然作业都没地方誊抄，上面全是——”
“上面全是鬼画符！”说到这个林卡就来气，一箱子作业全被画得乱七八糟，这要他怎么交差！
“行了！我们这就去云游城！买羊皮纸！”
埃兰笑着跑开了。
骑士团一行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午饭都没吃就全都不见了。
林卡带着埃兰他们，去往云游城最高、最豪华的旅店。
快到目的地，埃兰连大门都没进，跳下马车拉着米耀就跑，回头对护卫们说：“你们不要跟着我啦！”
旅店附近就是繁华的街市，比起固定的店铺，更多的是来自各地的旅行商。他们有的支起挂满铃铛的帐篷，有的将货物直接铺在地毯上。
“你绝对不知道的秘境与藏宝图。”彩色帐篷垂着的布料上绣着一行字。埃兰忍不住翻动那些铺开的旧地图，随即发现上面的文字犹如天书，便放弃买回去的打算。
“巨龙鳞片，一银币一枚。”看着挺闪亮，要不是他家里有真的，差点就和那些挤挤攘攘排队的人一样被骗了。
“能录音的海螺。”抽到什么全看运气，据说有暴风雪、火山喷发、陨石落地的声音。是挺神奇，但家里收集的海螺已经太多了。
逛了好一会儿，居然没什么想买的。不过嘛，凑凑热闹也不错。
路边一块显眼的木牌前，围着许多人，埃兰兴冲冲拉着米耀挤过去，上面写着木偶剧表演的时间和地点，大幅图画上的巨龙栩栩如生，夺人眼球。
“晚上我们——”埃兰转过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吃惊地发现米耀的神情冷若冰霜，周围的空气都快要结冰。那只一直被他牵着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指节都泛着白。
“你没事吧！”埃兰顿时不知所措，这是生病了吗？
米耀皱皱眉。人群太密集，酒味、汗臭味、海腥味、劣质脂粉的味道飘来飘去，在空中发酵。嘈杂的叫卖声充斥耳膜，片刻不得安宁。不时有人靠得太近，衣袍会碰到。尤其是当有人注意到他，难免多看几眼，让他很不舒服。
“人太多了。”米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嗷。”埃兰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
米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早该知道的。大概就相当于，自己不喜欢和一群哥布林挤在一起？
“是我不好，不该带你来这儿的。我们回去旅店吧！”埃兰快步拉着米耀离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絮絮叨叨，“千万别去海里洗澡啊，叫人送热水来，很方便的。过几天就到我家了，到时候——”
埃兰在前面走着走着，觉得手里拖不动了。他顺着米耀的视线看去，只见几个连在一起的摊位中央，一块巨大的馅饼正被四个人合力抬上桌，空气中弥漫开烤面粉的香味。
他看看米耀，到了晚饭的时间，是该饿了。
“在这里等我。”
埃兰一个人钻进人堆里，先是把一枚银币准确地抛进了上方悬着的铜盘里，接着卯足了劲儿钻到最前排，在混乱的争抢中夺取了丰厚的战利品——整整一包切成小块的馅饼。
牛肉和洋葱的香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香料味，凑近了简直令人垂涎三尺。
可惜没有刀叉，只能抱着袋子吃。
埃兰想先尝尝味道，没想到刚低头，便和米耀的脑袋碰到一起。
“这个好吃。”米耀吞咽着，见缝插针地点评一句，埋头再继续吃。
“哈哈！”埃兰把整个袋子推给他，往前面一指，“还有别的呢，要去吗？”
米耀边吃边点头。
黄昏时分，一团团厚实的云朵在天空飘来荡去，轮换着戴上金黄、橘红、淡紫的镶边，有的互相撞在一起聚成新的形状，有的倏然散开，化成一圈圈小不点。
埃兰买起来没个完，没留意天空。米耀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云朵。他的注意力被分散，对“哥布林”的耐受度略有提升。当其中一只不小心踩到他的靴子，他居然没生多大的气。
“真有那么好吃吗？”埃兰十分怀疑。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东西，吃起来一般般嘛。
焦脆的烤蜥蜴尾巴，又长又尖的龙角面包，红彤彤亮晶晶的“凤凰蛋”……他只是尝一两口就放弃了，米耀似乎挺满意，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接收埃兰的投喂。
埃兰忍不住看他。
再次见到米耀之前，他坚定不移地认为米耀只吃一种东西——蓝色花瓣。真是错得离谱啊！
米耀脸上干干净净的，根本看不出吃过多少，蓝眼睛亮亮的，又朝前边的甜品店望过去了。
甜品摊位前，他们一人吃了一个史莱姆形状的布丁。上面淋着梅子酱，里面装着果仁和碎冰，用勺子戳的时候，布丁一动一动，十分逼真，惹得每个路过的小孩都走不动道。
米耀又点了一碗蜂蜜的，外加一碗麦芽糖酱的。
天色彻底黑下来，装在罩子里的魔法晶石浮上半空，好似发光的流云，给地面提供照明。
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埃兰估摸着时间，木偶戏要开始了。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转回头，用勺子舀了一口。
“我们去看吧。”米耀突然说，把刚端上来的布丁和其他食物一起抱在怀里。
“什么啊。”埃兰边嚼边说。
“木偶戏。”米耀站起来，打算走的样子。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吗？”埃兰犹豫了，米耀对一切表演都不感兴趣，他已经发现了，何况那是人最多的地方。
“还有这些需要解决。”米耀紧了紧怀里的食物，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把埃兰拉起来。
埃兰愣了愣，笑着蹦起来。
卖布丁的老婆婆和蔼地提醒：“玻璃碗要留下哦！”
埃兰从钱袋里摸出一小把银币，哗啦啦抛在了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