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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朋友 所以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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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厉特雪山的第一个晚上,埃兰坐在一张木板搭成的简易书桌前,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功课,发出绝望的叹息。
骑士团分团长让·约克带队来天空行省寻找米耀,一个半月连夜赶路,他只能在马车上睡觉,作业是一点没做。
这下人找到了,回程时间充裕,他还以为终于能住上旅店了,没想到分团长还有别的任务,行进路线飘忽不定,晚上住哪儿全看运气。
眼下偏僻荒凉的深山里,还能有座庄园接待他们,已经很不错了。
埃兰挑拣着把算术、天文作业做了,剩下的文法、修辞、历史作业,一大堆要背诵的家族谱系表,看着就发愁。
“阅读《圣者传记》第二卷,撰写三节赞美诗,每节十四行,要求字迹工整,格律优美……”
埃兰盯着羊皮纸上的大段空白,两个眼皮越来越沉重,朦胧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悄无声息爬上了纸面。
本能的警觉驱散了睡意,埃兰从木板凳上弹跳起来。
正趴在窗边发呆的米耀闻声转过头来。
埃兰告状一样对着桌子乱指:“刚才,有,有什么东西——”
还没等米耀做出反应,一个灰扑扑的圆球扑了过来,钻进桌子与墙壁间的缝隙。
肥啾很快出来了,趾高气扬地滚到摊开的羊皮纸上,小小的尖嘴里叼着一只足有它半个身子大的黑色蜘蛛。
借着桌上油灯的光芒,埃兰看清了那东西:毛茸茸的腿摆动着,背上隆起的数个小鼓包仿佛正在搏动。他心里发毛,忙不迭往后退,木凳被撞倒,发出“咣啷”一声巨响。
肥啾兴奋地叽叽咕咕,正准备给自己加餐,不料被主人一把夺走了战利品。
米耀拎着蜘蛛的一条腿,提在眼前仔细查看。刚才还在拼命挣扎的八脚怪,此刻像个坏掉的玩具一样一动不动。
“有毒,不能吃。”米耀推开啄他手的肥啾,走到窗边,把蜘蛛丢入茫茫夜色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护卫队长林卡警觉的声音:“少爷,刚才是什么动静?发生了什么事?”
埃兰跑到门边拉开条缝:“没什么!我不小心把凳子撞倒了。”
林卡探头进来,目光扫过翻倒的凳子,以及灯下铺开的羊皮纸,无奈地叮嘱:“一楼有守卫值夜,有需要尽管喊话。很晚了,赶快睡吧。”
埃兰关上门,背着门板默默对自己说,他已经九岁了,绝不会因为蜘蛛这种小事惊动守卫。
“我要睡了。”他对窗边的米耀宣布,听到对方嗯了一声后,埃兰吹灭了油灯。
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埃兰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把毛毯团起来抱在怀里,绒毛蹭过下巴的触感让他瞬间联想到蜘蛛毛茸茸的腿。他把毯子踢进角落,抱住枕头,枕头里的小颗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像有无数小脚在爬。他刚丢了枕头,又听到自己床下面传来“咔哒、咔哒”的怪声。
埃兰茫然瞪大了眼睛,鼻尖冒出一点汗。
对面的床铺传来米耀的声音:“独角甲虫,在啃食干燥的木头,平时不咬人。”
“哦……”埃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米耀平静地补充道,“不过,要是你觉得耳朵痒,记得立刻掏一下。这个季节有一种光滑的红棕色小虫子,喜欢爬进耳道、钻进脑袋里产卵,现在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
埃兰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
“谢谢、呃、提醒。”他结结巴巴地说,努力维持声音平稳,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害怕。
夜更深了。埃兰又煎肉一样折腾了一阵,侧过身时,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发现米耀依然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木纹,和他一样毫无睡意。
前两天在法拉太太的酒馆,米耀睡他自己的小房间,他睡最好的客房,这是他们头一次睡同一个房间(树洞不算)。
据他这两天的了解,米耀几乎不和谁说话,但自己要是问的话,总会得到回答。
一开始埃兰总是好奇地绕着米耀问东问西,直到约克分团长把他拉到一边,严肃叮嘱他:“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回忆过去,埃兰。”
不想提的事情,大概是不好的事情吧。分团长是对的……可他总是想问,忍不住。
甲虫坚持不懈,咔哒、咔哒啃着木头,埃兰数到了两百八十四下,清醒又无聊,忍不住转过去小声说:“你知道的好多呀!”
“都是老师教的。”米耀也小声回答,在夜色里格外轻,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像这样轻声说话也太好听了吧……
“哎呀!”他突然鲤鱼打挺坐起来,疯狂掏耳朵,“糟了,好像真的有虫子!”
米耀也跟着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我帮你看看,这边亮。”
埃兰跳着过去,转过头让他检查。
“什么也没有。”米耀笃定地给出结论,自然地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一整块位置,“你睡这里吧,我周围不会有虫子。”
埃兰耳朵红了,僵直着转身爬回自己的床铺。
就在米耀以为他拒绝了,准备重新躺下时,埃兰又回来了,抱着他皱巴巴的毯子。
男孩又揉了一把耳朵,笑着说谢谢,然后乖乖躺在了米耀腾出的位置上。
埃兰把毯子盖好,下巴上毛茸茸的感觉不可怕了,变得暖和又舒服,就连甲虫发出的咔哒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睡意如潮水涌上来,埃兰深深呼吸,时隔一年,终于闻到这个味道了,像是什么呢?他摘的那些花……
“你老师……”埃兰还惦记着米耀神奇的老师,刚说了一半,就以比和妈妈在一起还快的速度睡着了。
老师么……米耀继续盯着天花板。在法拉太太酒馆的一年,他很少回想在马戏团的日子,也很久没想起他的老师了。
自己和飞马被抓进马戏团的时候,他的老师西里尔是那里唯一的医生兼兽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高大但消瘦,深邃的褐眼睛里有许多智慧,也有许多悲伤。
是西里尔发现了他手帕上的名字,根据骨骼发育推断他的年龄,教他人类的语言,教他识别草药,教他有用或没用的知识。
当然了,这些都发生在西里尔心情好的时候。
大部分时间,西里尔的心情非常差。要么一言不发谁也不理,要么阴阳怪气地诅咒一切,偶尔还会摔东西。每当这个时候,米耀会自觉躲远,和动物们待在一起,或者一个人跑到森林里玩。
即便西里尔阴晴不定,米耀依然没有将他和其他人划为一类。那些人类,园长、电鳗、魔术师、戴着面具的贵族……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反胃。
冬日庆典前两周,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一直病殃殃的飞马神奇地恢复了活力。
米耀带着它去森林溜达,三年来,这是飞马头一次返回森林。
飞马在干净清爽的空气里到处嗅着,寻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热气腾腾的温泉。米耀像往常一样帮它清理羽毛,之后自己洗澡、洗衣服。忙完之后天色已晚,他不想回去,躺在飞马肚子上,盖着洁白蓬松的宽大羽翼安然入梦。
天快亮的时候,心脏重重跳着,猛然睁开眼,飞马不见了,周围只有一圈萤火虫似的光点。
他慌乱地找了一整天,直到“八字胡”气急败坏地找来,用水绳把他拖了回去。
西里尔听他抹着眼泪说完经过,安慰道:“别太难过,飞马只是回家了。我说过它是个奇迹,你忘了吗?”
它是个奇迹,带着奇妙的魔法,哪怕它走路永远走不快,不能飞,在森林里却没有猛兽敢伤害它。还在不适应的环境里,顽强地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为了让米耀提起精神,西里尔把本来不打算说的好消息告诉了他:“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米耀仰着头,茫然不解:“定位石呢?”
西里尔在胸口上比划了一下:“打开,取出来。”
米耀咬着嘴唇,他知道,西里尔能用锋利的小刀取出扎进肉里的箭头,但心脏的话……
他没说话,从帐篷里跑了出去。
整整一个星期,米耀忙着采集各种备用的草药。
这天的黄昏时分,他把奶油黄色花瓣下密密麻麻的种子取出来,全部放进瓶子,然后在小溪里洗手。
路口一阵喧哗,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园长拖着一串奴隶回来了,后面跟着十几辆装着工人和货物的马车。
草汁粘液沾在手上,怎么也冲不干净,臭味让他的胃里一阵恶心。
米耀把瓶子递给西里尔,西里尔接过,哽咽着说:“营救者马上就到了,但,对不起……”
高大的人马张开双臂,想要抱一下米耀,米耀往后跳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西里尔放下手臂,苦笑道:“你不让取定位石,本打算把你敲晕了带走的……没有办法,弄不到精灵血,风险太大了。抱歉……”
米耀不置可否,他本来就不接受,哪怕西里尔离开,他一个人留下,他也不能接受。
西里尔哀叹一声,举起瓶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莨菪子,红着眼睛说:“谢谢你的麻醉剂,等会儿我能少受点罪了。”
两位营救者顺利混了进来,退去一层用水流做的伪装,露出原来的模样。
同是半人马,但很难将西里尔和他们归为一类。他们体格健壮,看上去能拉得动沉重的弓,四蹄健硕有力,一看便是驰骋树林的好手,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西里尔瘦弱憔悴,大部分时间都不快乐。
帐篷很大,手术的地点安排在杂物堆后面的一小块空间。大家忙碌起来,米耀帮他们拉好厚重的旧帷幕,在坩埚里烧水再放凉备用。
女人马用头巾包起浓密的栗色头发,好奇地打量着米耀,对西里尔说:“我还是头一次见……比我能想象到的还漂亮!你把他留在这里也太危险……”
米耀没留意他们的交谈,跑到外面望风。
天色渐暗,聊胜于无的几个魔法晶石灯亮了起来。
新来的奴隶被关在旁边的大帐篷里,从里面传出来的鞭子声,在人来人往的噪音里依然清晰可闻。
鞭子声停了,电鳗迈着肥短的小腿从里面出来,明显打算往他们这儿来。他一看见米耀,两只脚立刻钉在原地,手里的鞭子啪地在空中弹响。
他不敢真的惹到米耀,不然的话,说不定哪天会莫名其妙暴毙——这是在马戏团广泛流传的迷信,大家都知道。
“西里尔呢。”电鳗恶狠狠地问。
“在里面。”有定位在,撒谎是没用的。
“叫他出来,”电鳗下巴上的肉朝一旁的帐篷抖了抖,“去验货。”
米耀点头,电鳗把裤腰上的一大串钥匙抛给他,掉转方向走了。
所谓验货,就是检查身体,快死的重病的拖出去,有资格留下的,再有病治病有伤疗伤。
根据经验,电鳗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回来检查,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米耀返回西里尔的帐篷,取出足量的草药,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把肥啾放在门外放哨:“看着有人要来,立刻叫我。”
肥啾愉快地接受任务,它也可以叫得很响亮,和最大个的金刚鹦鹉不差上下,保证震天动地!
米耀迅速钻进帐篷。
他只会看皮肉伤,不会看病,看着有鞭痕的便丢下草药,让他们哪里疼抹哪里。
大帐篷中央放着最大的笼子,只装着一个人类小孩。要不是他眼神好,角落里那小小一团很容易被忽略掉。
米耀围着黑头发小孩看了一圈,确认脸上没伤口,衣服没破,转身走了。
前脚刚迈出帐篷,身后猛然爆发出剧烈的痛哭声——哇啊哇啊!哇啊哇啊!
米耀奋然转身,连笼子都顾不得打开,直接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去,稳稳站在那小孩面前。
再哭,是要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小孩抽抽搭搭,把鼻涕眼泪抹到脏兮兮的破袖子上。
银光闪闪的小刀出现在米耀手上,在指尖转了几个刀花。
“别吵。”
眼泪缩回黑眼圈里,小孩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天色全黑了,米耀坐在帐篷外的木箱上,看着帐篷之间多出的绳索,五颜六色的三角旗一串一串随风摆动,大大小小的条幅长满了外围的木栅栏,是了,冬日庆典就快到了。
他不时回去看看西里尔。西里尔昏迷着,脸色苍白,胸口敞着个大洞,边缘冒着一排被剪开的线头。
女人马发现了他,随手丢掉染红的纱布,让他在外面等着:“就快好了,谢谢你望风。”另外一个男人马始终垂头拧眉,手上拿着针线,没顾上看他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结束了。米耀跟着他们走进森林,女人马时不时对他说:“快回去吧,西里尔会给你写信的。”
一连走了两个小时,半人马用于伪装的水流慢慢散开。西里尔上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胸口位置隐隐透出暗红,他被另外两位架着走,看上去昏昏沉沉。
在系着红布条的大树下休息时,另外三个人马匆匆赶了过来。女人马把一块微微发光的五彩石交给新来的,新来的收好,转眼间便钻进树林不见了。
西里尔靠在大树上,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虚弱地说话,语气颇为轻松:“别回去了小家伙,跟我们走。不取定位,谁来抓你,就和谁拼了。”
那是从未出现在西里尔眼中的神情,快乐得很纯粹。
女人马爽朗地笑了:“好主意,你说呢盖伦?”
名叫盖伦的男人马在整理背包,抬头看米耀:“没意见。”
一起走?米耀左右看看,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跟着走了很远很远。
他身上还带着定位呢。
西里尔撑起身子,在他走之前还有话要说。
“记得吗?你见过一面的那个精灵姐姐,她说她来自另一片大陆,你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抱歉当时骗了你。我不敢让你想太多,怕你乱跑。”
“良心还是命令我实话实说。”西里尔在胸口的绷带上拍了拍,“精灵大陆当然存在。希望这种东西……但愿能分给你一点!”
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好像有一大股风吹来,正拖着他飞翔。
他从来没有尽全力逃跑过。
他无处可去,何况也带不走飞马。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有地方可以去了。
西里尔在米耀脑袋上拍了一下。米耀咬着嘴唇没有躲开,终于让他得手一次。
“你看到了,我的定位石成功取出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帮你取出定位石,你真的不愿意接受吗?”
米耀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接受呢?那很危险,动也不能动,让别人……”
“别人吗?”西里尔皱眉:“对你来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老师。”
“咳咳……偶尔是吧,大部分时候都不算。嗯——飞马呢?是什么?”
米耀努力地想,想到被爸爸妈妈带来马戏团的人类幼崽,组织语言:“就是……大人和小孩……”
“我知道了,长辈?亲人吗?”西里尔思考了一阵,“对了,那肥啾呢?”
米耀拍了拍肚子,肥啾在衣服里面睡觉,他说:“是我的。”
西里尔等他说完,一直没等到,只好替他说:“是你的朋友。”
米耀愣了愣,然后摇头:“是我的。”
“啊……看来没办法说明白了。总之,”他朝另外两个人马笑笑,“他们是我的朋友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
这一晚,米耀梦到许多过去的事。清晨时分,那些画面又像人马褪去的水流伪装一样,被他悄然遗忘。
肥啾从衣服钻出来,弄得米耀也醒了。主人抬手就揍,肥啾熟练地躲开飞走了。
米耀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侧头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埃兰脸上,光亮随着柔软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他从来没有让人类靠得这么近过,竟然也不讨厌,忍不住在肉嘟嘟的脸上戳了戳,感觉像在戳肥啾的肚子。
他回想起,在法拉太太的酒馆,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米耀是我的朋友”这句宣言比埃兰本人更先出现。
所以说,到底什么是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