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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刻痕 命运的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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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米耀翻身落地,无形的威压蔓延而来,埃兰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完全没法站起来。
米耀眼神空洞,机械而缓慢地一步步走过来,埃兰只得撑着手肘,艰难地往后挪。
拼尽全力,也不过退了几寸。
米耀在他身边半蹲下来,轻柔地托住他的后脑勺,他便彻底动弹不得。
眼前的人忍着哽咽,用最轻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别躲。”
看着消失的光团再次出现,埃兰隐约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
他会失去他的表白,失去他的吻,失去所有关于感情的记忆,让他们的关系重新回到一张白纸。
再之后,对方就会干脆地离开。
恐惧和愤怒洗涤冲刷,骨节碰撞出哒哒声响,埃兰用尽全力挣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米耀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低声说对不起。
他将结界织成的盔甲散开,密不透风的威压终于随之消失。
埃兰恢复行动力,立刻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连声说:“这是什么我不要、真的不要!有话好说、先收起来、拜托!!”
米耀眼眶微红,眼睑闪着些许银色水线,对他的恳求无动于衷。
既然这么难过,就算了吧?啊?
埃兰这才注意到,他下唇有一块暗红,看着就疼。是试炼前他自己咬的,还没恢复好,后来又磨破了。
米耀似乎能捕捉到他的视线,舔了一下嘴唇,说:“放开,这次不会疼了。”
然后凑过来吻了吻他的指节。
一掠而过的温柔触感,让埃兰产生片刻迟疑,被蛊惑了似的真的想要放开。
米耀成功摆脱束缚,迅速将光团按进了埃兰脑袋里。
光团很快被吸收,黑色的骨头没喊叫、没挣扎,迅速失去所有力气。
隔着十来米远,埃兰看着自己瘫软的身体,被对方以一个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姿势,紧紧抱住。
好险!
附近半个能附身的东西都没有,还好可以投影!
当光团来袭的紧急时刻,埃兰抓住机会投影瞬移,来到塔楼对侧。
记忆完整清晰,应该没被影响!
投影是隐身状态,米耀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原地,看起来没有察觉到异常。
这下怎么办?顺水推舟,假装被抹了记忆?还是就这样隐身跟随,看米耀究竟想去干什么?
不对……是他看错了吗?刚才是不是有细小的晶格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米耀放下了他的身体站了起来,扫视起周围的环境。
糟糕,是被发现了吗……
浮空的晶格零散点亮,平面结界陆续成型,上下左右延展,数量越来越多。投影可移动的范围越来越窄,最终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令他动弹不得。
又来!第二次!
无端的愤怒像火一样越烧越旺,每一道新的结界都是干柴。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没法再投影出去。
米耀走走停停,像是在确认正确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交错的晶格,终究是越来越近了。
“你可以试着逃走,附身,投影,传送,召唤……尽管尝试。”他的声音轻得像微风的叹息,“不会有用的。”
说得再小声,埃兰听得真切,这家伙居然如此自信!
本来,他绝不考虑通过传送到石滩一走了之的方式摆脱控制,因为他知道,如果隔一段时间再回来,米耀肯定天上地下再难找到。
现在被如此嘲讽,他赌气,真的试着开启了去往石滩的空间通路。
以往轻松就能打开的意识通道,现在一点反应也没有。本应剧烈震荡的空间波动变得微乎其微,刚发出来,就被四周的晶格吸收殆尽。
数次尝试无果,埃兰承认,原来过于自信的是自己。
还剩下最后的方法了。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还可以做什么,到了现在,终于抬手看了看仅剩的两道令咒。
这是他的底线了。
怎么办。
反过来控制对方吗,还是任由对方控制……
米耀来到他面前,就快撞到他身上,依然无知无觉地扫视着周围的晶格。
罢了……
一股心酸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没有别的办法,变回白纸就变回白纸吧。
起码、起码这么做的理由,让他知道个清楚明白!
投影解除隐身,用一个即将拥抱在一起的姿势,在米耀耳边说:“做到这种程度,想要我忘掉什么。”
或许是他的突然出现,又或许是他的质问,米耀吓了一跳,踉跄地退了一步。
湛蓝双眸中的决绝和痛苦消失了,在空白几秒之后,瞳孔骤然震动。
守护之人的灵性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外溢出来,四周穿插错落的结界发出薄冰碎裂的声响。
晶格开始破碎,细小的裂痕如蛛网般延伸开去。
米耀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嘴角,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埃兰明白他想说的话:“你居然知道这个法术,你都想起来了!”
其实算不上想起来,他只有云海神殿的些许记忆残片,前因后果一概不知。
他真的很想抓住对方狠狠打一架,终究还是忍住,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晶格的碎裂声中,米耀一再后退,撞到城垛的时候甚至歪了一下。呆滞了一会儿,他提起一口气,翻身踩了上去。
这就要走了!
埃兰心中颤动,投影瞬间穿过结界的缝隙回到身体,身体穿进石砖,冲过去将他拦腰抱住。
速度太快,两人重心不稳,双双从城垛掉了下去。
埃兰在空中及时翻身,让自己垫在下面,咚的一声砸在墙外的草地上。
整个坠落的过程,米耀像是晕过去一样松散地挂在他身上,埃兰惊慌,下意识想要托起对方的头查看状况,你没事吧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又生生停下来。
对方什么位阶……就算没有位阶也摔不着!担心什么,纯属多余。
埃兰没看他,仰躺着一把将人紧紧圈住:“哪里也不准去。”
没有回答,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着,熟悉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传递到他身上。
埃兰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灿烂的星海,铺天盖地的巨大结界已经圆满成型。
来不及欣赏,他很快注意到这浩瀚乐章中不和谐的音符——
斑驳厚重的物质沿着结界边缘落下,带给他强烈的不适,如同目睹毒蛇浓稠的涎液,正一滴滴划过诱人的水果。
身体不自觉战栗一瞬。
他居然愚钝如此!都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这个巨型结界的作用!
那是夺走他们生命的“邪魔”,准确的说,是邪神的一部分!
他已经尽可能在死神的图书馆里查询过现存邪神的状况,非常确定他看到的是什么。
这就是所谓“人类的末日”!
这就是离开的原因!
上一次,被封印的邪神只有很小的部分短暂出现,这一次是谁在召唤,能调出多少力量!
情绪和记忆翻涌,他拼命压制住所有不理智的想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去,还不是面对神级的时候!”埃兰翻身抱着米耀坐起来,托起他的脸,急切而认真地恳求,“会有办法的,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先跟我去其他位面躲一躲,嗯?”
米耀没有看他,像是妥协了,没有挣扎没有反驳,缓缓呼吸着,乖得不像话。
淡淡的银光如同薄雾升起,轻轻将他们笼罩,圣洁的气息让埃兰的精神为之一振。
模糊的声音交杂在银光之中,听上去来自遥远空旷的地方。不是奇怪堕落的呓语,是严肃紧迫的交谈,因为人数众多而无法听清内容。
数个长方形结界出现在米耀身后,层层堆叠,交织出一块洁白的石板,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道向上的阶梯正在形成,越升越高。
埃兰被阶梯吸引了全部心神,痴痴地凝视着从阶梯穿行而过的身影。
他认出了圣女奥菲娜,银光衬得她凛然不可攀,肃然的身影立在下方的阶梯上,没有焦点的目光正对着米耀的方向。过了片刻,她安然转身,登上更高的阶梯,逐渐虚幻消失不见。
圣雅各布缓缓凝出颀长的身影,用凌厉的眼神扫视他们,之后横穿阶梯离开。
埃兰蓦地想起一句话:神的虔诚信徒,灵魂归入神国。
他收回视线,声音颤抖着问:“你要跟他们走吗?”
这次,米耀终于愿意回应他,在他手心里点了一下头。
好。
很好。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不用管什么底线不底线了。
埃兰放开手,当着米耀的面,亮起令咒的花纹。
为了给本身力量微弱的令咒赋能,红字瞬间飙升。没过几秒,刺耳的尖笑刺破嘈杂的交谈声,诅咒的呓语潮水一般涌来,埃兰意志坚定,把所有声音统统压了回去。
他从没有在短时间内动用过这么多法力,红字后半段模糊成一片残影。如此力量,排山倒海轻而易举。
他以为他可以做到,他以为他的实力可以和半神一拼。
他错了,错的彻底。
第二道令咒因为法力不足,白白浪费,如一缕烟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埃兰心中一空。
他的投影可以穿过圣女奥菲娜的结界……圣女是真实存在过的、守护系最高位阶……刚才在塔楼上,面对米耀的阻拦,他却没有办法……
还有天上这种规模的结界,早就远超他对半神的认知……
埃兰的手臂无力垂下,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之中:“对你来说,我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米耀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缓缓转过视线,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你全都知道,这些日子,看着我不觉得可笑吗。”
埃兰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意志不堪重负,被重重叠叠的呓语淹没,眼前一片血红,这就是透支力量到极限的代价。
嘹亮的女子尖笑声再次出现,不断引诱着他,他苦苦撑着没有回应,又或者是意志已经混沌,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呓语终于变得微弱。
眼前红色褪去,点点白色飞扬旋转,自空荡荡的深蓝天幕飘落。
下雪了吗……
埃兰躺在地上,任由虚假的六瓣冰晶穿身而过,带来舒适的清凉感。
整个世界,破碎的晶格穿过屋顶、穿透衣帽,不断落下、落下,直到灵性耗尽,化为虚无。
周围空荡荡的,埃兰感到一片茫然。
他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同不知不觉间丢了一串钥匙,从此以后,几个抽屉永远锁死,再也不会被打开。
圣女断剑躺在手边,对侧胳膊衣袍掀开着,手臂上刻着一行字,清晰深刻,显然经过了反复雕琢,可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刻的。
埃兰茫然收起断剑,抬头看向红字,数字失去形状,模糊成一片血红。
他努力回忆,找到了这一切合理的解释——
为了控制扑向帝国腹地的魔兽潮,他法力透支,当时呓语严重,他刻了字,然后忘记。
好在所有魔兽都被消灭了,任务已经完成。
回到石滩不过一个瞬间的事。
魂火铺开,安静燃烧着,平静的火焰和他的心一样没有起伏。
欲望、恐惧,所有的情绪都离开了他,剩下的,只有干干净净的任务清单——
新人试炼、阴影之人、爱德华、辛普利休斯、欧瑞阿斯……即使没有特别的动力,他也明白需要怎么做,并会干脆地采取行动。
他便是这般无趣,从过去到现在,一贯如此。
分数清空时,视野中一派荒芜,光秃的地壳倒影着炼狱猩红的条状斑纹,石滩已不复存在。
花费的时间被压缩为一天一夜,他在二月第十六日黎明前,出现在骑士团总部的城墙外围。
刚调整为对信使可见,信件便如雪片般涌来,他靠在墙上一封封拆开,回复。
多林大祭司告知了他血月造成的伤亡,她和祭司们在各地奔走,还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救治工作。
普罗城已有新的结界,无论血月还是当下,都安全无虞,她们暂时不会回来。
至于结界从何而来,多林不知道,埃兰也毫无头绪。
不止普罗城,据狮心汇报,终末之地再次被结界封堵,内外隔绝,魔兽出没的源头被彻底阻断。
“会是神迹吗?”狮心在信里问,“还是哪个藏头露尾的圣者干的?”
他不知道,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直接拆开下一封。
下一封是银叶发来的,说芙蕾雅带领光明之人,于昨日清晨彻底战胜兽潮。光明神庙接受了她的身份,准备为她举行加冕仪式。
再下一封便是芙蕾雅的,她坚持请求埃兰出席仪式,扬言他若不去,她就放弃加冕。
看完这些,地上还有一卷从未见过的暗色信笺,黑色火漆封着,印着杜卡斯家族专属徽记。
“埃兰阁下:
精灵族已将前国王的赎金全数返还,现由本人代为保管,安全存放在杜卡斯家族宅邸金库。
若您有意取回,请亲临宅邸,通知管家,我会立刻现身相见。
另有要事,须与您当面商议。——杜卡斯”
精灵族将赎金返还了?什么意思?
“另有要事”……看来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王都。
狮心和虎胆拖着沉重的武器、装备和许愿币,正在回总部的路上,他这次只带了加蒙德,还有几十个爱凑热闹的幽灵。
骑士团的小姑娘都去了,一路兴高采烈。
埃兰沉默着赶路,加蒙德跟着他,黑着眼圈,提不起精神,比以往还要更加消沉幽怨。
正午十分,他们抵达王都南城门。
阳光倾泻而下,将城墙染成暖金色,卫兵枪尖跃动着细碎光斑,帝国旗帜在高处猎猎翻飞。
城门外人声鼎沸,商贩推车艰难穿行、吟游诗人护着乐器、孩童被扛在肩头……民众如潮水般汇聚,皆为明日女王登基的盛典而来。
由于芙蕾雅关停了对幽灵的净化,玛丽她们畅通无阻地先入了城。
银叶和铜板在城门外一角等候,他们都穿着塔罗尼特家王都守卫队的盔甲,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埃兰跟着他们从角门入城,加蒙德也隐身着,一行人走在两侧围满民众的大道上。
人群激励地议论着,从芙蕾雅的平生故事,到她如何英勇善战,如何勇敢无畏地亲自冲进战场第一线。
气氛高涨,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一切:成片成片的魔兽如枯草般崩解,被圣光清除,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焦土上的青烟。
一行人完全没被环境影响,全都陷在诡异的消沉和静默里。
作为团长,埃兰认为他需要鼓舞一下士气:“芙蕾雅得人心是好事,她王位稳固,我们的合作才有保障。”
还是没人说话,铜板应付了一句:“知道了。”
埃兰想了想,继续道:“无需在意被芙蕾雅抢去功劳,这些本来就是我们要给她的——”
“不是啊团长!”银叶突兀地打断他,“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我说不上来,但肯定出问题了。”
“我也感觉到了,”铜板附和,“很烦很气啊,今天早上我俩还打了一架,结果没用。”
银叶道:“我问了一圈,其他人都没啥感觉,团长你呢?加蒙德呢?”
加蒙德没说话,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还好。”埃兰诚实地说。
没有不对劲,没有烦恼,也没有愤怒。
他很平静。
视线捕捉到左侧岔路尽头,一抹太阳花夺目的金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鲜花广场。
芙蕾雅明确表示,加冕后要巡游的第一站,必须是这里。
埃兰怔怔看着岔路尽头,铜板带路第一个走了过去。
由于正在布置环境,广场没有闲杂人等。维护场地的工匠、浇灌太阳花的祭司,都被铜板以场地排查为由赶走。
宽敞明亮的广场,只剩下他们几个。
触景生情,外加莫名的烦躁,银叶很快受不了,拉着铜板走远:“快,再打一场,打个痛快。”
加蒙德情绪上头,急需找个地方放声大哭,就地消失。
埃兰走进花丛之中,曾经竖在这里的火柱撤走了,曾在上面的人,有的回到了他身边,有的再无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任务清单依然一长串。
有些仇人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仇人他甚至只知道名字。
而以他的身份,连半神试炼都不被允许。
埃兰抱头跌坐,笑出了声。
契约卷轴摊开在花海里,法力蔓延向四面八方,法阵画在泥土之上,埃兰低声召唤契约的签订者之一——巫妖系尔。
“怎么。”声音立时响起,居高临下,冷漠如冰,与昨日的狂热截然不同。
埃兰绝不会听错,法力透支时听到的诅咒,就来自这个声音。
“你能给我力量。”埃兰有些恍惚地说。
“不错。只要你肯臣服,我主将慷慨赐予。”系尔的声音中夹杂着隐忍和愤怒,“祂可以给你想要的全部!”
昨日她几乎触到神力,狂喜之中,封印结界再次出现,怎能不痛恨!
埃兰问:“假若追随你主,我的契约可以终止了吧。来吧,我答应你。”
系尔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
神明受到重创,归来之日遥遥无期,她太需要助力,宁可不去怀疑埃兰动机,利用为先。
“自然不需要!给死神当奴隶,本就是巫妖之耻!”
“终止条约写在这里。”埃兰捏住一处空白,终止条件需要契约签订者补完,否则无效。
几分钟后,一只羽毛光亮的乌鸦飞过广场上空,落在卷轴上。
埃兰按照卷轴说明,召唤指骨之笔,递给乌鸦。
乌鸦一爪按上笔杆,发出毛骨悚然的人类笑声,黑爪在文字间游走,眼睛溜溜转动。
终止条件由她书写,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先让对方交出命匣,保障忠诚……乌鸦踱步,左斟右酌,只有一次机会,不能留下漏洞……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落进埃兰手心。
由一只临时抓捕的信使送来——
“噶!”乌鸦抬头,爆起猛啄,想把东西抢过来,埃兰扼住乌鸦的喉咙,给系尔看清楚,然后把小盒子丢进口袋。
“你!”乌鸦发狂大叫,大地震颤,泥土之下蠢蠢欲动,有什么庞然大物就要出来。
可震动只持续了两秒,就彻底停止,系尔的召唤统统失效。
“写无条件终止。”埃兰放开乌鸦,取出一个沙漏开始计时,“一分钟之后,你的命匣会碎。”
为了找到系尔的命匣,埃兰刚才将大陆上每一个灵魂与附身乌鸦的意志进行对比,短时间内爆了大量法力,头顶的红字都冒出来了,最终在裂海深处找到了目标。
他驱动信使,让命匣如同信件般虚化,瞬间带回他身边。
系尔的技能被克制,命匣被威胁,瞬间陷入彻底被动。
连震惊都来不及,在倒计时的恐惧中,乌鸦爪尖颤抖,战战兢兢挪动笔尖。
句点画下,乌鸦立刻扔笔,发疯地想要抢回命匣,冲过去啄埃兰的口袋。
它刚张开嘴,眼珠一滞,直挺挺栽落在地。
指骨之笔消失了。埃兰捡起卷轴,收好沙漏——
他不是说过了吗,一分钟之后,命匣会碎。
还有一个制定者,他需要找到伊西斯。
他在死神各个空间找了许久,无果。
几乎没抱希望,偶然间再次拿出卷轴,他在文字中寻找召唤签订者的方法,当他扫过终止条件那一栏时,整个人震住了。
乌鸦潦草字迹的下方,多出一行整齐优美的文字:“无条件终止。”
与他所求一字不差。
对于伊西斯明显的善意,埃兰心存感激。
只剩最后一条了。
他再次召唤指骨之笔,忐忑等待结果。
笔尖悬停在空白处,迟迟不肯落下。
书写,又划掉。
几十行废稿之后,笔影消散,留下的两行陌生文字扭曲变幻,变成他能读懂的语言——
“失去所有已获得法力、技能、状态,回归初始状态。”
“以上终止条款,卷轴焚尽后生效。”
结果比他预想好很多,埃兰在心中长出一口气,所有的紧绷都放松下来。
几个传送之后,他来到白色沙丘的空间,用最后可透支的法力,精心挑选圣遗物。
无需担忧激活圣遗物需要的初始灵性,他已经明白,他本就适合这条路径。
一到六阶圣遗物准备好,再往上,以他现在的实力无法做出判断。
——不要贪心,他告诫自己。
魂火燃起,卷轴焚毁,法力消散地无知无觉,红字悄然隐去。
最后一点魂火熄灭,他都没有回过神。
怎么可以这么轻松、没有任何代价的清除法力,他准备好了用十倍百倍的痛苦来惩罚自己,但什么都没有。
这不公平。
不公平……
漫长的试炼结束,鲜花广场依旧艳阳高照,依旧空无一人,双目圆睁的乌鸦压在几朵太阳花上,安静躺在他脚边。
不会再有红字。
不会再有呓语。
不会再有强制传送。
全新的技能在等着他试用。
位面任由他穿梭……
摆脱加锁,获得自由和力量,所有这些都没有想象中痛快。
巫妖技能照常使用,与神赐者途径并不冲突。反而是死神系的法术需要谨慎使用。
作为新生的野生神赐者,他既不想被官方抓获,也不想成为另一个无法干涉现实的赛特。
他的命匣,放在过去的一个抽屉里,安全,百分百属于自己,不需要取回。
清越的叫声划过头顶,小凤凰飞到他的肩头,带来芙蕾雅催促见面的消息。
另一只幽灵小鸟落在他眼前,像信使却没有信,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
是啊,他曾在这里捕获过很多信使,用收缴的信搭成阶梯,他登上阶梯救过一个可怜的家伙,其实说不上救,只是接住罢了。
他还记得那对折断的翅膀,稀疏的羽毛,画面清晰,如在眼前。
加蒙德去而复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我昨天在本部整理文件,看到以前日志和任务记录里都有副团长一栏,内容都写满了。”
加蒙德将他收集的记录从衣襟取出,用抄写员的能力凝为实体,有零散的纸页,也有成册的大开本,一股脑全塞进埃兰怀里。
加蒙德哭了好大一声,才勉强收住声音。
“这不奇怪吗!副团长的位置……从来都是空的啊!”
从中午到午夜,工匠来了又去,日落月升,埃兰坐在花丛中,一页一页翻看记录。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为什么文字与记忆截然不同,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当最后一页纸滑落,他才猛然察觉,一字一句积累起来的窒息感已然将他淹没。
天旋地转,埃兰倒地抽搐,无人听到他的呐喊,无人知晓他的求救。
衣袖被无意间扯开,清晰的刻痕再次展露在眼前。
那是自己写给自己的答案——
“回到过去。”
在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沙漏从虚幻织成实体,由意志驱使,开始转动。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