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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阿姨粥店 “贫道掐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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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领着姜和淙拐进赵阿姨烤肉拌饭店面后边的小巷子,两边的筒子楼挨得很近,感觉同层楼的搁窗台上伸出手就能握上。
巷子窄得两人没法并肩走,沈沛每迈两步都要回头瞟一眼姜和淙有没有跟上。
“小心水坑,白鞋别弄脏了。”沈沛说。
姜和淙“嗯”了一声,静静跟在后面。
在巷子尽头沈沛才停下脚步,引着姜和淙进了一家没招牌的小店面。
秋天总归是凉的,外头的太阳一路上被筒子楼遮着没透进多少热进来,但进到店里又暖和起来了,里头腾腾升的热气罩得人眼前模糊,客人不多,大多安静,只是时不时低声搭两句话,整家店就成了一个声色俱全的温暖蒸笼。
“奶奶,给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碗玉米瘦肉粥,”沈沛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对着在一摆一摆学广场舞动作的赵奶奶说,“再来一碗那个养胃的山药瘦肉粥!”
姜和淙看了看标价表上边手写的“赵阿姨粥店”几个大字,觉得有些熟悉。
沈沛笑了笑,一边叠着手上的餐巾纸一边慢悠悠地说:“赵奶奶就是赵阿姨,外头那个烤肉拌饭店是她儿子开的。”
赵奶奶端上盘子的粥搁到他们桌上,用手指弹了弹沈沛的后脑勺:“你再说一遍!”
沈沛捂着后脑勺笑嘻嘻地说:“好嘞好嘞,您没儿子,赵河不是您儿子,您跟赵河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奶奶绷着的脸没一会就无奈地笑开,叹口气问:“小杨和小柴呢?这个小哥长得很俊,是新朋友呀?”
“他俩拐去买鸡蛋饼了,一会儿来。这是我同桌,叫姜和淙。”
赵奶奶笑得和蔼开朗,打趣道:“你姜和葱是一点不吃啊,小帅哥你俩八字不合,别跟他一块玩了好不?”
沈沛托着下巴弯了弯眼睛:“小帅哥才不听你的,他就跟我一块玩,羡慕吧?羡慕去找赵河去,他的朋友也一水的帅。”
赵奶奶白了他一眼:“听你瞎掰扯,那小子身边能有啥好看的,各个凶神恶煞,哪跟你们似的,水灵灵的周正得漂亮。”
沈沛还想说什么,见杨希和柴川大喇喇地进了店门,也没再接下去,慢悠悠地把叠好的一朵小花塞到姜和淙手上,若无其事地把粥分好,呼哧呼哧地开始闷头吃。
热腾腾的水汽蒸得人脸都要化开,背上也渗出一星两点的热汗。
粥很好吃,软糯香甜,抿两下就化开了,留下浅淡的咸甜味,瘦肉切成块,不粘牙,几乎也是一咬就融化开了,山药的口感略微有点粗粝,清甜爽口。
姜和淙吃得有些恍神。
很小的时候爸爸也经常煮粥,各种各样的佐料把粥熬得格外香,妈妈只会煮白粥,为了少洗几块碗,他和妈妈就经常磨着爸爸煮咸粥,那样就只要洗一小个锅和三块碗。
后来他自己尝试熬咸粥的时候发现,佐料炒熟也要搁到碗里,零零碎碎下来也要用很多块碗。
妈妈发现他煮咸粥时把碗摔了个干净,对他说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对他说你爸每一次给你煮粥都是因为在外头跟人睡了一天补偿你的。
那时的姜和淙还不太明白这些,但已经习惯了妈妈时不时的情绪过激,于是只是静静蹲下来捡起碎了一地的碗片。
那次妈妈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吼完就缩在原地哭,而是忽然拽住姜和淙的肩膀,手指几乎要钉进皮肉一样,双眼赤红地嘶喊着:“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是不是也对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良心不安!”
姜和淙沉默了片刻,咬咬牙也没忍住肩上传来的痛,泪水扑簌簌地淌,他看着妈妈苍白无力的面色,忽然小声地说了句“因为我爱你”。
妈妈停顿了一下,手上力道松开了,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睛里流出来。
姜和淙伸出手要抱她。
妈妈却忽然扇了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所有的我爱你都是有代价的!没有人会无条件爱你!姜康不爱我!都是有代价的!!!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会爱你……”
手上传来的推力让姜和淙下意识一躲,手上汤勺没拿稳就摔倒了地上,姜和淙也才在乒乒乓乓一阵响中回过神。
偏头就看见沈沛弯下腰在帮他捡勺子。
姜和淙伸手挡着桌角,在沈沛安全起身后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沈沛说了句谢谢。
沈沛摆摆手,把捡起来的勺子搁到一边,换了根新的给他,抻了抻腰后问:“怎么样?好吃吧?”
姜和淙点了点头,又肯定道:“特别好吃。”
沈沛打了个响指:“那肯定!吃过都说好!”
杨希:“那你还问……”
沈沛抬脚蹬了下他的椅子,杨希乱晃一阵扒拉住柴川的衣服才稳住,校服被拉下肩头,柴川一下就衣衫不整,把勺子一搁,捏着兰花指娇嗔道:“讨厌!”
一群人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不行了,再笑呛死了。”杨希趴在桌上摆手讨饶。
柴川轻咳了两声,转回了话题:“话说国庆你们什么安排?”
沈沛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擦了擦嘴回答:“我没什么安排,把那几个广告软文写了,然后打算去天桥那边摆个摊子给人算命,我师父说算命重在实践,我再精进精进。”
姜和淙忽然开口:“你师父是?”
沈沛神神在在地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杨希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打开了百度页面对着姜和淙:“度娘,他的师父,貌美如花、无所不知,通古博今、精晓中西。”
沈沛:“别拆我台啊你,其实我算得还挺准的嘞,同桌要是有空可以来照顾照顾我生意,给你友情价。”
柴川没好气道:“别信他,他专坑熟人。”
“不过你不是早说不写软文了吗?怎么还接单啊?”杨希问。
沈沛的神色敛了敛,又很快笑回了刚刚轻松的样子:“这不是物价租金什么的都在涨嘛,多存点总不是坏事。”
“你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来钱的方法?这么一直写这些重复的、没营养的、还要那边改很多次的东西,对以后自己写文总是不好的。”柴川忽然正色道。
沈沛“嗯”了一声,垂着眼,遮住了眼睛里的笑意。
姜和淙不知道沈沛存钱做什么,杨希和柴川应该是知道的,这应该要和沈沛更熟点才能问,于是他也没多说什么,把碗底的一小口粥喝完,擦了擦嘴,静静坐着。
杨希被盯得发怵,尴尬道:“哥,你这么慈爱的目光我真的受不住啊,劳驾你转开一会,我很快吃完。”
一样没吃完的柴川默默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避免和姜和淙视线接触。
沈沛哈哈笑着,拍拍姜和淙的肩膀,支着脑袋歪头说:“欸没事,看我,我不怕被人看。”
大概是临近午后,周身倦怠,脑子转得也不太快,姜和淙真的就偏头认真地盯着沈沛看。
沈沛的长相其实很出挑,清俊舒朗的那种好看,眼睑的弧度很温和,像半片描出形的桃花瓣,眼睛尤其的亮,像是夏夜空,黑得澄澈、星星和萤火都亮得通明。
姜和淙先挪开了目光,转过脸盯着空了的碗底坐如参禅。
沈沛不满地拿勺子敲了敲碗:“诶诶诶!怎么就这么不忍直视地挪开眼睛了!我长得不丑吧?我觉得我长得还可以啊……”
姜和淙低声应了一句:“不丑,好看。”
沈沛第一次听到如此客观公正、不带个人感情地评价他长得好看的人,哭笑不得地说了句“谢谢”。
“今天周五了我说,晚上你们回家吗?”终于闷头吃完粥的柴川抬起头问。
杨希点了点头:“我要把手机拿回去充电,你们有啥要充的记得拿给我,台灯啊充电宝啊什么的。”
柴川:“行,我这周不回了,打算去自习,前几天数竞发了套卷子,我得琢磨琢磨。我那有俩台灯一个充电宝要充。”
沈沛接话:“我有一个充电宝和一个台灯。”
“你这周不回啊?”杨希问。
沈沛耸耸肩:“可能吧,我打算是不回去,这周落的课程有点多,不补上来下周会很吃力。”
杨希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姜和淙。
姜和淙回答:“我回。”
“那同桌你帮我充电得了呗!杨希一个人背那么多东西多辛苦啊!”沈沛往姜和淙身边凑了凑,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笑眼弯弯地对他说。
姜和淙说好。
下了晚自习已经十点,姜和淙站在小区门口时忽然有些迷茫——开学当天凌晨,他和裴青刚从原来的家里搬出来,裴青和搬家公司的人一块去的新家,小区叫做“幸福家园”,他直接带着行李去的学校,也没仔细问是哪一号楼哪一层。
姜和淙抬了抬头,看见一格一格橘黄色的窗口,忽然看得入了神,好像能从晚风里听到一星半点卷刮出来的热闹。
“孩子,你搁这看什么呢?找不着家了?”门卫大爷披了件旧夹克,手上揣着个手电筒,照到姜和淙脚下,拉出一小段影子。
姜和淙摇了摇头,礼貌地问道:“叔叔您好,方便借一下手机吗?我想联系一下我家长。”
门卫大爷从兜里掏出按键手机递给他。
姜和淙不抱希望地拨通了裴青的电话,不出意料地没有人接听——据说裴青发现姜康出轨就是因为姜康忘记挂断电话,裴青自那以后就很讨厌打电话。
姜和淙把手机还给门卫大爷,打算找个饮品店先帮沈沛把充电宝和台灯充上电,晚点回宿舍休息。
姜和淙没有转头再看那些明明暗暗的窗口,扯了扯书包带往外头走。
“叮叮——”
前头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响。
姜和淙侧身让了让。
自行车没有从他边上过,反而是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姜和淙看见沈沛懒洋洋地趴在前头,笑眯眯地和他摆手:“嘿同桌!好巧啊!你怎么在这?”
姜和淙一时哽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沛自顾自接过话茬:“你不是要回家吗?难道你跟我一个小区!可是我以前没听说过你啊,你那么厉害高低都应该是我们幸福家园的小红人,还是你是新搬来的啊?”
没等姜和淙接话,沈沛打了个响指,神神在在地说:“贫道掐指一算,你是不是忘记你家地址了?”
姜和淙终于插上话:“你……什么时候掐的指?”
沈沛:“贫道心中有指。”
沈沛的眼睛里落进了后边温暖的灯火。
姜和淙忽然问:“那你能算算我家在哪吗?”
沈沛高深莫测地半眯起眼睛,手指上下掐着点着,眉头松得开,瞧上去还是带笑的样子。
姜和淙张了张嘴,没说半句话。
沈沛忽然睁开眼,笑着对姜和淙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上车,我带你回家去。”
沈沛潇洒地拍了拍后座。姜和淙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坐了上去。
沈沛载着姜和淙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恰好碰见了刚刚的门卫大爷。
沈沛热情地跟大爷打了个招呼,朗声喊:“大爷!这几天咱这片有没有新搬来的啊?我瞅着那块停车位被占了。”
门卫大爷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们那栋有一户,就你们对门,但那个车位应该不是他们家的,他们是租的房。”
沈沛说了句好嘞,载着姜和淙进了架空层,把车停好后领着姜和淙往边上的居民楼走。
姜和淙发现,沈沛刚刚就停在这栋楼前边。
“亲爱的同桌啊,我们恐怕要亲上加亲了,十有八九我们会是对门哦。”沈沛按下电梯倚在墙边笑着说。
姜和淙点了点头,又问:“你今天不是住宿舍吗?”
沈沛抬眼看了看顶上明晃晃的灯,淡声回答:“啊,家里有点事儿,回来一趟。”
姜和淙“嗯”了一声。
“嘿嘿不过充电宝和台灯还是拜托你啦!我今晚说不定半夜回宿舍,充不满电。”沈沛走进了电梯,按下了七楼。
沈沛看着姜和淙家的门开后才拉开自己家的家门,里头只亮着餐桌顶上一盏小灯,橘色的光洒在防蚊罩上边,底下隐隐约约能瞧见晚饭煮的什么——黄瓜炒蛋、炒芥菜和姜葱炒大虾,还有一锅冬瓜汤。
沈沛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按亮了大厅的灯。
坐着睡着了的杨晓媛忽然惊醒,见是沈沛,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强颜欢笑道:“回来啦,饿吗?要不要吃夜宵?”
沈沛摇了摇头说不饿。
“那不然我把晚上的菜热一热,你吃点?”杨晓媛起身揭开了罩子,把几盘菜拨了拨,倒进锅里开了火。
沈沛把轻飘飘的书包搁在墙边,倚在厨房门边看着杨晓媛忙活。
“你弟弟他晚上也没吃,你去喊他出来吃点吧。”杨晓媛说。
沈沛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才直起身,走到沈瑜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其实这也是他的房间,里头是上下铺,只是沈沛都寄宿,住的时间不算长,寒暑假也总是不着家。
“出来吃饭。”沈沛说。
沈瑜出了声:“我不饿。”
远在厨房的杨晓媛捏着锅铲就过来了,焦急得要流出眼泪:“哎哟不饿也要吃啊,不然身体会坏的。”
沈沛垂眼看了看杨晓媛,顿了顿才接上话:“小鱼,出来吃饭。”
“我收拾一下。”沈瑜的声音闷闷的。
杨晓媛应了两句好,压低声音对沈沛说:“你弟他会考压力大,看不开,晚上还没吃两口呢就哭出来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出来,他就听你的,我怕他想不开,我才给你打电话……”
沈沛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杨晓媛把菜热好时沈瑜正好打开了房间门,三个人坐在饭桌上安静地吃着饭。杨晓媛是实在忍不住了,瞟了好几眼沈沛,见他没反应才小心开口:“小鱼啊,这个会考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的,尽力就好啊,考得好不好爸爸妈妈都无所谓的,我们更希望你开心。”
沈沛依旧没有说话,挑挑拣拣扒拉出一小片鸡蛋,又因为浓重的黄瓜味放弃了,搁到碗边吃起了白饭。
沈瑜忍不住地流眼泪。
沈沛扒了几口饭后把碗筷放下,拍了拍沈瑜的肩说:“小鱼,我们进屋里聊聊。”
沈沛记得自己进屋前是十点五十。
沈瑜哭累了睡下,沈沛帮他把被子盖上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见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强撑开一个笑脸说:“妈,放心吧,小鱼没事了,说出来其实就能好了。”
杨晓媛面有倦色,揉了揉眼睛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这孩子打小心思就重,没你看得开,抗压能力也差,但是又不跟我们说,也就比较听你的话了,你有空多跟他沟通沟通。”
沈沛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点休息,把门带上了。
沈沛把客厅的灯都关了,随便找了个墙角坐下,睁着眼睛对着空空茫茫的黑暗发呆,一点一点地清理掉刚刚被一股脑倒过来的负面情绪。
再起身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沈沛疲倦地拎起墙角没打开过的书包,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拿起钥匙出了门。
刚锁好门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对门里头传来。
沈沛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掀,在原地定了片刻后又长长叹了口气,按响了对门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