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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糯米鸡 (不同意的 ...

  •   沈沛捣鼓了一个早读,终于把小池塘弄好了。三只小黑鱼在里头不知愁地晃荡,沈沛立着手腕撒葱花一样往里头投了一把鱼食,又伸手拨了拨底下几块捡来装饰的石头,看够了才慢悠悠地拿着小铲子除草。
      一手拔一手铲,好不利落。日头爬上山尖,蒸出了星星点点的热意,沈沛没一会儿背上就发汗了,脱下校服外套往旁边随手一塞,嘴里一边哼着不着四六的小调子,看起来闲云野鹤。
      杨希拎着两根油条一个糯米鸡和一杯豆浆出来,盯着沈沛除草盯出了兴趣,紧赶慢赶让沈沛洗手吃早饭,自己攥着小铲子挖了起来。
      沈沛站得远了点,边喝豆浆边指挥挖哪块,一根油条三下五除二地吃了个干净。
      “一会数学课,你撑着点别睡着,讲昨天那个卷子。”杨希边拔草边提醒。
      沈沛含糊不清地笑了两声,嘚瑟一样乐道:“嘿嘿,想不到吧,我已经把那个卷子啃完了,还是多重解法,全都记下来了。”
      杨希:“你在说什么梦话?”
      沈沛高深莫测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谁让我有个好同桌呢?”
      杨希白眼还没翻上去,就看见姜和淙从后门走了出来。
      沈沛自然地碰碰他的手臂,把手上的糯米鸡塞给了他:“这个!糯米鸡!巨好吃,是我们食堂早餐里第二好吃的东西——糯米香粘但不腻,鸡肉香酥劲道,那叫一个香飘十里。”
      没等姜和淙开口,沈沛继续道:“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如果你是甜口的话可以往上面淋点蜂蜜,那味道,啧啧啧——”
      杨希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个心宽过天、对谁都热腾腾的好朋友可能有点受虐倾向,越是对上对这种礼貌克制又冷淡的人,他就越是想往上贴,好像不挨着一鼻子冷灰不舒坦一样。
      姜和淙这个人冷淡疏离得过了头,开学一整天下来说的话还没沈沛跟他唠一课间的嗑多,一整天活像个无悲无喜的入定老僧,还是很有礼貌分寸的那种,“不用”、“谢谢”、“没关系”、“麻烦”、“请”,诸如此类的礼貌用语都拴在嘴边,冷不丁就要冒出来一句,让人止不住跟着也拘谨客气起来。
      杨希正盘算着一会沈沛被拒绝了要怎么不着痕迹地避免尴尬并且顺走香气飘飘的糯米鸡时,姜和淙竟然“嗯”了一声接过了糯米鸡,慢条斯理地剥开了外头包着的荷叶。
      杨希目瞪口呆。
      姜和淙注意到了他呆滞的目光,斟酌了片刻真诚问:“你吃早饭了吗?”
      沈沛伸手要拍杨希的脸让他醒醒,手还没落下去,杨希十分自然地打了个余韵悠长的嗝。
      沈沛看看姜和淙顿住的手,又看了看逐渐尴尬的杨希,没绷住笑出了声。
      姜和淙垂眼剥好了糯米鸡,十分优雅地吃了起来。
      杨希好像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觉得没醒的可能是自己。
      姜和淙吃东西很斯文,甚至能吃出一种礼仪感,但动作不算慢,踩着上课铃就吃完了,把荷叶一卷扔进了垃圾桶。
      杨希勾住沈沛的脖子,沈沛迈进教室的那只脚收了回来,疑惑地看他。
      杨希压低声音:“不是吧?发生了什么啊你们?为什么姜和淙没有拒绝你?我昨晚问了他三次吃不吃葡萄,他都拒绝了,然后问了一次吃不吃曲奇饼干,他也拒绝了。”
      沈沛笑眯眯地凑到杨希耳边:“想知道啊?”
      杨希点了点头。
      “V我50。”
      “滚。”
      沈沛滚回了座位上,在乱七八糟海纳百川的抽屉里翻了半天也没捞到自己的卷子,皱眉边念叨怎么回事边掐起了手指,看起来神神在在的。
      姜和淙分了个余光看他。
      沈沛点完手指后毫不犹豫地往桌上垒起来的书堆里一摸,随手一抽就从试卷堆里抽出了那份试卷。
      姜和淙有些怔愕。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神鬼玄学的,竞先也不可能让学生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有一阵隔壁学校挺兴塔罗牌,校领导怕它们流到校里头,甚至兴师动众地写了份倡议书给隔壁学校校长让他严加管理避免人心浮躁。
      但他觉得惊奇。沈沛居然会算命。
      “同桌,给你。”沈沛不知又从哪摸出来的独立包装的小片湿纸巾,压在他从零食箱里掏出来的东方树叶下面一并推了过来。
      姜和淙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压下某个习惯脱口的短句,低低说了句谢谢后那湿巾擦了擦有些粘腻的手指,然后喝了口那瓶茶饮料。
      沈沛没骨头一样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徐老师已经开始讲题了,沈沛也打了个哈欠。
      等到姜和淙终于无法无视那道目光时他转过了头,正要脱口而出的“听课”被堵在喉咙里——沈沛又睡着了,左手搭在一张草稿纸上,手指的位置正好落在一句被圈起来的留言上:
      “十一点五十见,同桌。”
      姜和淙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从笔袋里拿出昨晚沈沛递给他的纸条,摊开在密密麻麻的款项上打了个勾——这张纸条上条理分明的列着一堆地理知识板块名称,每个名称左边工工整整地画出了小方框,顶上是放大又描边的“欠条”两个大字,底下是小小的几行:“做生意讲公平的嘛,你那本地图册我很想要,但是和拌饭划等号感觉像占你便宜,我们等价交换,像你坚持的那样!(不同意的话我明天再问一遍)(同意的话明天吃糯米鸡)”
      姜和淙倒是无所谓等不等价,只是习惯性地不想亏欠别人什么,把自己活得泾渭分明,这让他觉得可掌控。善意和爱都是要寻求回报的,说出口的也好,隐晦的也好,他也懒得去分,及时还干净就好。
      沈沛……姜和淙下意识觉得他是一个很锲而不舍的人,对学习以外的事情都锲而不舍,锲而不舍地挥洒热情,锲而不舍地昏睡。
      反正林林总总也就九个板块,照沈沛那个速度,估计没两天就能还完扯平,姜和淙决定随他去了。
      徐老师注意到沈沛睡得安详,慢声细语道:“沈沛,你怎么看?”
      沈沛一如既往地安详,动也没动。
      杨希对着姜和淙挤眉弄眼,用面部表达着无声的呐喊——“你快叫他起来啊!傻逼你也别睡了老师喊你!”
      但一向可以一心好多用的姜和淙今天溜了号,愣怔半天也没感受到大家灼热的视线,自顾自咬紧嘴唇生硬地抗着腹部传来的疼痛。
      忍得狠了居然开始冒冷汗,脸色也一片惨白。
      他撑住了额头,借着手掌挡了挡眼睛,有些难耐地合了合眼,手上的笔越攥越紧。
      陈思雨尽职尽责地转过身敲了敲沈沛的桌子,沈沛才慢慢转醒。
      徐老师也没有疾言厉色,笑着说:“昨晚偷鸡摸狗去啦?醒没醒现在?也喊喊你那走神的同桌,你俩一块站着醒醒神吧——喊你们起来主要是想让你们集中注意力,第一节上数学确实容易困,你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时不时听一耳朵,今天跳着讲的原因也是考虑到大家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先讲简单的,第三节再讲难点。”
      沈沛站了起来,郑重道了句对不起,顺手要把他那个神游天外的同桌拉回来,没成想没拉动,姜和淙的手绷得很紧。
      他低头一看,姜和淙痛得眉头紧锁、睫毛都濡湿了,立刻朗声喊:“老师!不好意思,姜和淙好像不太舒服,我带他去趟医务室。”
      徐老师看姜和淙脸白得像是刚刷新漆一样,走下来关心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胃病,没关系,我缓一下就好。”姜和淙低声说。
      徐老师当机立断:“沈沛你带他去医务室,缓什么缓,痛不死你,快去。”
      沈沛扶起姜和淙,捞起披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就往外走。
      姜和淙是没力气回话了,沈沛一路上都念叨个不停,硬是自说自话地担心了一路,手上扶着姜和淙的动作小心得不行,怕一松手给他磕了碰了,又怕太近姜和淙会抵触,两根神经穿来穿去,到了校医院沈沛倒比病号更早松了口气。
      校医老师说姜和淙这个胃病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老毛病,今天早上吃的糯米鸡对胃粘膜不太友好,给激了出来。
      沈沛登时愧疚得无以复加,想把校医老师给出的用药方法和调养建议记下来,摸来摸去没找到别的纸,于是掏出自己的美食本翻到最后一页仔细地记了下来。
      姜和淙喝了点药已经缓过神来了,看着沈沛一边跟着重复重点一边往本子上记东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不知道几重远外的幼年时光里,妈妈生病时爸爸好像也是这么听着医嘱拿着那本教师工作笔记一条条记下的。
      姜和淙在沈沛合上笔盖的瞬间垂下眼,反复咂摸着心里那块覆满死灰的地方忽然掀起的尘浪,一线酸软上像悬着针,精准地戳穿了他的心。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有胃病。”沈沛内疚地走到姜和淙旁边,看他也不说话,怕他还难受着,又腾腾腾跑去倒了杯温水给他。
      “要不还是请个假吧,休息一上午,我帮你请假,然后送你回家吧。”
      姜和淙说不用。
      沈沛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小声地又道了个歉。
      姜和淙终于抬起眼看他,手还按在肚子上:“胃病是很早以前就有的,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跟你没关系。我也没有告诉过你,糯米鸡是我想吃的,你没有做错什么,没必要道歉。”
      奇怪的是,一向多话的沈沛居然只是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后就转过身去拉窗帘,一边还说着话:“那你趁这个机会多休息休息,昨天挺晚睡的,我得回去上课了,英语听写,我单词没记熟……”
      外头的阳光被蓝色的帘子遮住,透过来浅浅的光,校医室隔出来的休息间突然就昏暗了下来,背着光站在窗边的沈沛神色也看不清。
      姜和淙把刚刚说的话翻出来盘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不知道沈沛突然的失落感是哪里来的。
      沈沛好像天生情绪就比别人高一点,这一落也倒没有千丈深,最多是回归到寻常语气,但姜和淙觉得不太适应。
      于是片刻后他生硬地接上话算作解释:“我想吃糯米鸡是因为小时候想吃一直没有机会吃,大了以后也不怎么想起这个事了,你一提起我想尝尝了,我自己也忘记了胃病这件事。你真的没做错,不怪你。”
      姜和淙一段话说得有些心力交瘁,太久没有这样去解释什么,牵带出自己的过去,感觉生涩艰难,他不知道怎么拿捏分寸,说多少才是正常的、恰当的社交礼仪,说完以后竟有些局促。
      沈沛恍惚了片刻就回过神,立刻就明白了姜和淙的心思,走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嗯好,我知道啦。以后咱吃半个就好,尝个味道,心意到了就行。”
      姜和淙“嗯”了一声。
      沈沛乐呵呵地接着说:“那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姜和淙点了点头答应了。
      沈沛最后还是觉得不放心,陪着姜和淙待到第二节课下课才一起回了教室。
      没等坐下,杨希就扑了过来围着姜和淙转了一圈,想伸手摆弄摆弄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又不太敢,于是戳着沈沛的肩问还好吗。
      “休息好了,没什么大问题。”沈沛答。
      杨希松了口气,把英语笔记拍到他俩桌子中间,从零食箱里捞了根棒棒糖,靠在沈沛身上说:“这是这节课笔记,看不懂的可以问我。中午吃什么?”
      “谢了。中午去老地方吃,”沈沛把笔记往姜和淙桌上推了推,“同桌先抄,我睡会儿,困死我了。”
      姜和淙对杨希说了句谢谢,翻开书准备整理笔记。
      杨希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转头问沈沛:“你昨晚又熬夜写东西了?”
      沈沛疲倦地回答:“反正早睡晚睡白天我都醒不了,最近那个广告软文催得急,顺手就写了。”
      杨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打住了,拍拍他的肩让他以后早点休息。
      姜和淙看了眼倒头就睡且有要长睡不起趋势的沈沛,没多想别的,只是觉得他放弃睡觉陪他去医务室这件事突然伟大了一点点。
      可惜今天的沈沛好像注定不得好眠,没多会广播就开始播报一串作品登选《青芽》的名单,祝贺表扬后要求各位同学去领取样刊和稿费。
      姜和淙看着沈沛半眯着眼起身,脚步虚浮如游鬼地飘走又飘回,然后头往手臂里一砸钻进梦乡,行云流水下来他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姜和淙收回目光,把笔记整理好后暂时搁到手边,抽出那本地图册简单地翻了翻,巩固了大框架的印象以后沉进了自己的冥想复习里。
      沈沛睡醒时正好十一点五十,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时发现总是刺到眼睛里的阳光被窗帘挡在了外面,姜和淙坐在边上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沈沛伸了个懒腰,哑着声问他现在让做哪道题。
      姜和淙看了眼黑板:“二十三,压轴题,圆锥曲线。”
      沈沛“哦”了一声,把桌上摊着的两三本杂志一并叠到左手边慢慢垒起来的书堆上,慢悠悠地拉了张草稿纸在上面练字。
      姜和淙顿了一会,也没说什么,低下头解着柴川课间来问他的一题竞赛题。
      “同桌,你饿了没?现在会不会难受啊?”沈沛小声问。
      姜和淙:“还好,不饿。不难受了。”
      “那就好,那我再眯五分钟,下课我们就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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