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天》听一夏吗

53、重逢 欢迎回来

　　“哇，你们这里人怎么什么都敢吃啊？”江言睿听到沈沛讲土笋冻是什么做的以后默默缩回了手，拖着行李箱跟着沈沛继续走。
　　江言睿之前就决定这个暑假要去旅游，但是没定去哪里，听说沈沛要回老家，就决定把第一站定到F城，然后一路往北玩上去。
　　沈沛在落地的时候还没有多大的触动，只是有些感慨。但当越往城里面走，路标和街道甚至街边的一排排老树和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叠起来的时候，就开始有些恍惚，于是一路上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江言睿有意逗他多说话，出租车开到目的地附近时他就喊了停车，非拉着沈沛拖个行李箱边走边逛，看什么都新鲜一样，这里问一句那里聊一句，沈沛被带得说了好多话，然后慢慢地从回忆里抽出身。

　　“欸，这是不是快到你家啦？”江言睿看见了居民楼群正门口的牌子，指着它问。
　　沈沛站在出租屋楼下走了会儿神，才回答：“这里边没电梯，五楼的话提行李箱上去很费劲。我先上去看看我的钥匙还能不能开这个门，不能的话我们去住酒店。”
　　江言睿说行。
　　沈沛从书包里掏出那串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钥匙，把书包放到行李箱上边，上了楼。
　　沈沛其实已经订好了酒店，也知道不管这扇门能不能开，他和江言睿都不会在出租屋留宿，单人床太小，沈沛不习惯跟别人贴那么近挤着睡觉。
　　只是在打车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报了这里的地址。
　　好像有多归心似箭似的。
　　他记得之前有一天姜和淙问他房租要交多久，沈沛说两年吧，高考完了暑假还是要住的。
　　但是后来姜和淙先搬走了。

　　沈沛在四楼楼梯口停了下来，抓着钥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得那么紧，反应过来松开时掌心都印下了痕迹。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任凭后知后觉的近乡情怯把他吞没，直到手机响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怎么样？”江言睿发微信问他。
　　沈沛看了眼漆黑的楼道，低头回了个“换锁了”，然后转身下了楼。
　　江言睿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下巴垫在沈沛的行李箱拉杆上边，听见脚步声，把保卫萝卜关了，懒洋洋地说：“那我们去住酒店吧！”
　　沈沛说了句好，把江言睿的头从拉杆上挪开，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边走边回头说：“晚上你要不还是跟我一块去吧？”
　　“那都是你的同学，我去会不会尴尬啊？”江言睿其实没所谓，只是怕沈沛到时候要顾着自己，没办法吃得痛快。
　　“不会，他们人都很好的。如果你觉得尴尬，那看看是要自己去逛逛还是等我给你打包吃的回来，都可以。”江言睿是跟着自己来的F城，沈沛怎么说都没有把他一个人丢下的道理。
　　江言睿摆摆手说：“那太麻烦了，我跟着你一块去吃饭吧！”
　　沈沛笑了笑说行，低头给贺惊驰发消息，余光瞥见有人要经过，往边上侧了侧身。

　　“沈沛。”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很低、很轻。
　　像怕惊醒哪场美梦一样。
　　沈沛的指尖停在输入框上边，微垂的眼瞳里本来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这时眼睫颤得快了些，眼睛里细碎的光亮明明灭灭，像被崎岖的大气层隔在光年外的星星。
　　沈沛慢慢地调整好了呼吸和表情，按熄了手机屏幕，缓缓抬头，弯着眼说：“好久不见。”
　　姜和淙站在楼道外、窄门边，背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的街灯。
　　瘦了，高了。沈沛想。
　　姜和淙的神色隐在模糊的阴影里，夜色也朦胧，沈沛觉得心跳声都比这一刻的场景来得清晰真切。
　　姜和淙沉默地看着沈沛。
　　沈沛在那样沉的目光下撑了很久，数秒数到二十八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下意识地想逃避，就听见姜和淙也说，说好久不见。

　　沈沛顿了顿，扯起笑容接上话：“这是江言睿。”
　　江言睿本来在专心致志地观察他俩之间很明显的暗流涌动，突然被点名，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笑眯眯地冲姜和淙挥手：“哈喽哈喽！我是沈沛的同学，这趟跟着他来F城旅游。”
　　姜和淙点了点头，礼尚往来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姜和淙。”
　　沈沛替姜和淙斟酌了好一会儿应当如何介绍身份，用“同学”和“朋友”很单薄，用“室友”和“舍友”好像也是过去式了，用“前男友”又太奇怪。
　　但没想到姜和淙没有打算对谁说明关于他和沈沛什么。
　　沈沛的神色暗了暗，若无其事地问：“晚上我和贺惊驰还有林盛约了一块吃饭，你来吗？”
　　姜和淙别开眼，沉吟片刻后，说晚上有事。
　　沈沛“哦”了一声，缓缓眨了眨眼，说：“行，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说完转过身要走，手腕就被拉住了，原先力道好像没收好，重得沈沛偏了偏身子，在沈沛转头看他那一瞬间，他又松开了手，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嗯？”沈沛稳着情绪，平和地看他。
　　姜和淙有些无措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沈沛，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才仓促地低下头，哑着声说：“没事。欢迎回来。”
　　沈沛深吸口气，笑着“嗯”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和江言睿一块走出了居民楼。

　　一向话多的江言睿走了一段了没说半个字，几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沈沛，最后抽了张纸巾递给了沈沛。
　　沈沛疑惑地看他。
　　“你……脸色很不好，跟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哦，你们俩都是，我刚刚看那个姜和淙也是……”江言睿小声说。
　　沈沛牵着嘴角笑了笑，想起刚刚姜和淙红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心脏像被揪住一样抽着疼。
　　沈沛突然站定，对江言睿飞快地说：“我刚刚叫车了，房间号发你了，你先去酒店，我得回去一趟，晚点吃饭我去接你。”
　　江言睿一把拖过他的行李箱，又推着沈沛往回走，说：“放心吧放心吧，你只管去，我不是路痴我也不饿，去吧去吧，办完事儿再说。”
　　沈沛匆忙地点了点头，回身飞奔向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很神奇，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胸腔心脏跳动的频率早早乱成了一团，脚步也杂乱无章，但沈沛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无数关于他和姜和淙的回忆像一场又一场睽违半世的好梦，欢腾地在脑子里自顾自地鲜活起来——他想到了和姜和淙一起走街串巷吃饭，想到和姜和淙一起打架，想到姜和淙背着他去医院，想到姜和淙拿笔敲他脑袋，想到姜和淙给他出题判卷子，想到音乐节，想到小吃街，想到午后的操场，想到拥抱和接吻。
　　最后只想着见他。

　　冲回居民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沈沛接起爷爷打过来的电话，发热的脑子慢慢地冷了下来，一颗心也慢腾腾地落回了原处。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兜转一年，真正造成他们分开的结症从没解开，归根结底就是“无能为力”四个字。
　　怎么在家人和爱人之间寻找一个可共存的平衡点，是始终横亘于他们感情之间的问题。
　　他没有能力承担贸然出柜的后果。
　　沈沛不自觉翘起的嘴角慢慢回落，调整好情绪后喊了句爷爷。
　　“欸，沛沛啊，你今天不是回来了吗？要回家里住吗？要的话我要提前把这个床铺擦一擦，都积了灰了。”爷爷说。
　　沈沛抬头看了会儿上边回旋的楼梯，转身下了楼：“我同学也来，我们俩订了间酒店。”
　　“怎么不一起带回家嘞，你房间睡得下的呀。”
　　沈沛说：“我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
　　爷爷那边突然沉默了下来，沈沛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爷爷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前和小姜不是都一块睡的吗？”
　　沈沛顿了顿，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解释。
　　爷爷好像自己想明白了，“嗐”了一声，转过话题问：“那你会回来吗？”
　　沈沛被爷爷藏在话底下的小心翼翼扎得心里一疼，笑着应：“回，当然回，明后天就回去，今天跟朋友约了吃饭。”
　　爷爷连声应好，声音里都带上了笑。
　　沈沛听见电话那边有鸣笛声，随口问道：“爷爷您出门啦？去哪里啦？”
　　爷爷那边顿了一下，才答道：“我出来买点东西，你不是要回来了吗，我买点菜和肉，等你回来煮。”
　　沈沛笑了笑，交待他注意安全以后挂了电话，打车去了酒店。

　　江言睿看他回来得那么早有点意外，但沈沛没有说的意思，他也就没打算问，两个人收拾好了一块去了约好的那家大排档。
　　本来沈沛想定包厢，贺惊驰说外头露天的晚上能吹吹风，会比较舒服，最后也就让老板提前留了块外边的桌子。
　　沈沛和江言睿到的时候外头的几块圆桌都坐了人，沈沛扫了一眼，正要去跟老板沟通，忽然听见有人扬声喊他的名字。
　　沈沛的脚步顿在原地，转头看见了贺惊驰，准确点来说，是贺惊驰他们。

　　林盛支着脑袋弯着眼睛看他，笑得温和。他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和贺惊驰手上戴的是一对。
　　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烫的头发，锡纸烫，还挺适合他。他看着沈沛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要哭出来，伸手抹了抹眼睛。
　　杨希的动作要更豪放一点，边拿手抹脸边别过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沈沛觉得自己的全家可能都被问候了一遍。
　　陈思雨坐在杨希旁边，很无奈地拿纸往他脸上胡乱一擦，然后挥挥手臂跟沈沛打了个招呼。
　　祝小荷像是也要哭了，但是好像是怕晕妆，默默仰起头试图收回眼泪，好了一点就继续看沈沛，看一会儿又抬起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近乡情怯的潮去而复返，裹得沈沛动弹艰难，又推着沈沛一步一步往他们那里走过去。

　　被杨希一把按到塑料凳子上、拽起衣领的时候，沈沛看着杨希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扬言要揍沈沛一顿的杨希这会儿像漏了气的气球，瘪着嘴松开了手，气哼哼地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看我干嘛？我这次不站你这边，你该哄要一个一个哄过来。”柴川没好气地说。
　　沈沛笑着拉长声音应“好”，然后拉着江言睿坐到身边的空位上，说：“呐，这是我同学，江言睿。”
　　江言睿长得就是很讨喜那一挂，笑起来又有感染力，自我介绍完了以后就成了话题中心，大家一人一句地交流起了两校食堂菜品差异，又谈到了这次高考的自主命题，聊得挺好的。
　　就是不太带沈沛聊。
　　杨希和柴川绝对是故意的，还在气沈沛不告而别还联系不上，陈思雨和祝小荷更多是听他们三个人一来一往话很密，跟讲相声似的，听得入神，贺惊驰时不时搭两句，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瞟一眼沈沛，应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沈沛转眼看着林盛，向他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林盛最后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大家给沛沛一个狡辩的机会呗。”
　　一群人也就静了下来，看着沈沛，等他说话。

　　沈沛开了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笑着淡声说：“我转学呢，是因为被我爸发现我是同性恋了，而且还谈恋爱了。”
　　整桌除了江言睿，所有人都一副恍然大悟却并不惊讶的样子。沈沛有些诧异。
　　杨希“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愤愤道：“怎么这样啊？谈恋爱怎么了，同性恋怎么了，又不碍着谁，怎么说转就给你转啊，你都要高三了。”
　　“对啊，跟不上怎么办，还得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节奏，很辛苦的吧。这么做真的不好。”祝小荷的性格一向温吞平和，这会儿语气里也带上了强烈的不赞成，特别少见。
　　陈思雨皱着眉，一掌拍到杨希的背上，气道：“且不论同性恋还是什么恋，也应该尊重个人的选择吧。唉，也是辛苦你了。”
　　沈沛的鼻子有些发酸，摇了摇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啤酒瓶上边的标签，接着说：“不联系的话，一来是手机被收了，我没有背电话号码的习惯，二来是……我自己在逃避吧，一直没整理好自己的头绪。”
　　贺惊驰举了个手：“我证明，我之前跟他碰面那次，他用的还是老人机，大众点评都查不了。”
　　柴川“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机往沈沛跟前一滑，沈沛低头一看，看见了屏幕上的微信好友二维码，轻轻呼出口气，掏出手机扫上了。
　　“卷毛帅哥，微信也给我也加加呗！”江言睿也乖乖地举手，扬声笑呵呵地说。
　　一桌子人被逗笑了，掏出手机，你加我我加你，都给加完了以后菜正好上来了，大家陆陆续续地动了筷，就沈沛还愣着。
　　他垂眼看着突然满起来的列表，一滴泪无声无息地砸到了屏幕上。

　　“给我也加一个。”贺惊驰把手机推了过来。
　　沈沛眨了眨眼，随手擦了下眼睛，边扫上边问：“我们不是已经加了吗？”
　　贺惊驰清了清嗓子，答道：“那是学习号，这个是生活号。”
　　“难怪你都不发朋友圈……”沈沛嘀咕着说。
　　林盛眯着眼看贺惊驰，眼里挂着调侃。
　　沈沛改好了备注，低声说：“杨希他们，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么把他们约出来，我不知道还要犹豫多久、准备多久，现在发现这些没有我想的那么难。”
　　贺惊驰“啊”了一声，接上话说：“这有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当年帮我递文学社申请的事我能记一辈子。”
　　沈沛嘴角扬起，轻声对贺惊驰说：“当年那个申请，给你批过的是社长。”
　　贺惊驰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撇下一句“谢了沛沛”，转头和林盛挨得更近了一点，餐桌下的手又牵到了一起。

　　“什么？那个国赛第一名就是姜和淙？我们下午还碰见他了！”江言睿眼睛都亮了起来，激动地说，“我们班数学老师给我们印过他的解题思路，我当时觉得他字好看，但没仔细研究来着——不过沈沛经常拿那份卷子来看，琢磨了大半年。”
　　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沈沛的筷子砸到了碗里头，发出叮当的两声轻响。
　　杨希他们迅速恢复了热闹，一人一句招呼起姜和淙坐下，沈沛这才把筷子端放好，扬起嘴角冲姜和淙礼貌地点了点头。
　　姜和淙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塑料凳子，就站在了沈沛身侧不动了，看着像等他在挪位置。
　　沈沛起身拉了拉椅子，姜和淙把凳子放到了沈沛和杨希之间，然后坐了下来。
　　沈沛给姜和淙递了副一次性碗筷，姜和淙道了声谢，静了片刻，低声说：“新发色很好看。”
　　沈沛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那一小撮染了色的头发，说了句谢谢。
　　“今天晚上的事情很重要吗？其实不用特地赶过来的。”沈沛看姜和淙把几根头发都跑得翘了起来，缓声说。
　　姜和淙摇了摇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里头映着零零落落的街灯和完完整整一个沈沛。
　　他说，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