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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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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饭吃成了夜宵,大家边聊着天边吃吃喝喝,江言睿的话尤其多,跟杨希和柴川聊得欢,三个人你来我往地,把高三一年的生活都聊得底都不剩。
沈沛笑着听,余光瞥见姜和淙又要往杯子里倒酒,伸手按住了酒瓶。
“你胃病好了?”沈沛问。
姜和淙摇了摇头,把酒瓶搁下了。
杨希离得近,听到沈沛这么问,大喇喇地接上话:“哪能啊,姜哥高三因为胃痛没少跑校医院,有两回严重得进医院了。”
沈沛转头问:“怎么会?没按时吃饭吗?”
杨希点了点头,又说:“不止,他有时候是根本不吃,我们本来想着三餐看着他吃点,但他退宿了,早上来学校总是说吃过了,晚上一下课就回去了,晚自习在家上,晚饭也不知道吃没吃,看不住。”
姜和淙一直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这会儿想给杨希递一个“别说了”的眼神都不传神,半道还被沈沛截住了。
沈沛皱了皱眉看着他。
姜和淙垂了垂眼,没有要说的意思。
沈沛叹口气,也不再问了,轻声说:“还是要好好养胃的。”
姜和淙轻轻“嗯”了一声。
过去一年姜和淙怎么过的、过得怎么样,他不愿意说,沈沛就只能在他们的聊天里面东拼西凑地听,听得太认真,一杯一杯喝着酒都无知无觉。
姜和淙悄悄地把沈沛手边的啤酒挪远了。
沈沛发现杯里空了,手边没有啤酒,弯下腰从地上的纸箱里又拎出来一瓶,利落地开了盖,就着瓶喝了起来。
姜和淙欲言又止地看着沈沛,杨希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让他喝吧,这一年估计不好过,回来都不活泼了,喝点也有个出口。”
姜和淙看着沈沛眼底挂起疏懒的笑意,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喝到十一点多,几打啤酒都见了底才算完。
姜和淙给大家叫了车,林盛和贺惊驰酒量都不错,上车前还交待其他人到家要发消息。祝小荷和陈思雨家离得很近、喝得不多,两个人一块散步回去。
柴川和江言睿比较难办,两个人都喝大了,而且很上头,因为很欣赏对方的烫发/染发,非搂着对方结拜,这会儿抱在一起拆都拆不开,嘴里还大喊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杨希喝得也多,不过他酒量好,坐进车里看柴川非拽着江言睿上车,眯着眼睛对外边无奈的姜和淙喊:“要不把我们送酒店去得了,沈沛说有两张床睡得下,你把沈沛带回去。”
姜和淙也是实在掰扯不开他们俩,叹口气,转到驾驶座那边,和司机协商改了目的地,然后交待杨希到了要发消息。
杨希比了个OK,说:“放心,交给我吧!”
姜和淙是不太放心的,还想说什么,杨希就催着司机开车了。
姜和淙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仓促地拍下了车牌号,转身回到圆桌旁边,看见沈沛正半眯着眼趴在桌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小声念叨什么。
大概是吃了辣菜又喝了酒,沈沛的唇色变得很红,晶晶亮亮的。
姜和淙看得愣神,蜷了蜷手指,深吸口气,俯身轻声问沈沛:“回出租屋,还是去酒店再开一间房?”
沈沛缓慢地眨了眨眼,掀起眼皮看他,也不说话了,就是看着他。
眼神安安静静,乖顺又专情。
姜和淙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沈沛突然皱起眉,偏过头趴了下去,把后脑勺对着姜和淙,像是生气了。
姜和淙的手掌在空中滞了半刻,才慢慢地收了回来,他对沈沛说:“对不起。”
几近呢喃自语。
沈沛没理他。
姜和淙把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迅速地调整好了情绪,走到沈沛的另一侧,半蹲下来想再问一遍,又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沈沛睁着眼睛在流泪。
沈沛看见他,愣怔了片刻,小声说:“对不起。”
姜和淙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
再开口时发现自己几乎出不了声,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半个字。
沈沛闭了闭眼,边流泪边重复说着对不起。姜和淙轻轻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半跪在他面前,轻声说:“别哭。”
沈沛喝醉的时候变得很听话,听见姜和淙这么说,用手背抹了抹脸,咬着下唇不再出声了,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姜和淙,好像怕他在哪个眨眼间就消失了,盯得眼睛都酸了。
姜和淙试探性地冲他摊开手,说:“我们回出租屋好不好?”
沈沛轻轻点了点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扣进姜和淙的指缝里,滚烫的掌心贴上了姜和淙的手心,然后慢慢地扣紧了手。
姜和淙正要牵着他站起来,沈沛的另一只手掌小心地落到他脸侧,轻轻地伸出指尖,点了点姜和淙的眼角。
轻得像羽毛。
“你也别哭。”沈沛的声音里带着麦芽啤酒的香气。
姜和淙哑着声说好,接着眼泪就出尔反尔地掉了下来,滴到了沈沛的手背上。
姜和淙搀着沈沛坐上出租车,沈沛的头歪靠到了车窗上,盯着车窗外边流过的霓虹和街灯出神,眨眼的频率越来越低,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
但攥着姜和淙的手没松开过一点。
姜和淙看他脑袋在车窗上一磕一磕,温声问他:“这样靠着难受吗?”
沈沛的头贴着车窗,慢慢上下蹭了蹭。
姜和淙轻轻笑了笑,说:“那靠着我吧。”
沈沛斜过眼睛看他,皱起眉,像是纠结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要。
姜和淙的嘴角落了下来,垂了垂眼睛说好。
沈沛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两眼,最后还是觉得于心不忍,挪了挪屁股凑近了姜和淙,歪头靠在了他身上,慢声说:“你别难过了。就靠一下,别的不行。”
“嗯。”姜和淙应。
沈沛又交待道:“不能告诉姜和淙,不然他会不开心。”
姜和淙喉咙里像被堵上了一大团干棉花,喜悦和酸涩裹在一块,噎得他说不出话。
沈沛就这么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呼吸变得缓而沉,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巴紧抿着,眉头也蹙在了一起。
姜和淙并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沈沛小幅度地往他肩上蹭了蹭,鼻尖擦过他脖颈,小心地嗅了嗅,确认好了什么一样,眉头自然地舒展开了。
姜和淙把手收了回来,偏过头看着沈沛的发旋、眼睫和鼻尖,直到车子停稳了他才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扶着沈沛下了车。
“我背你上去,好不好?”姜和淙轻声问。
沈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不用,扶着栏杆,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姜和淙的手虚虚地托在他身侧,怕他站不稳。
沈沛瞥见了,没说什么,继续往上爬着楼。
姜和淙意识到了什么,把手收了回来,静静跟在沈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沈沛一步一步走得虽然慢,但是很稳。刚刚在车上眯的那一会儿已经醒了酒,这会儿就是觉得体温升高、脑子发热,没有什么混沌感。
两个人沉默着上了五楼,沈沛侧身靠在栏杆边,姜和淙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
门锁用的年头不算久,姜和淙却开得很慢。
拉开门的那一瞬间,沈沛闷声开口问:“分开一年,你有没有遇到更喜欢的人啊?”
姜和淙回头看他,沈沛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一起,缓慢地接着说:“我听杨希说,毕业典礼那天,有很多人跟你表白,男生女生都有。我们……分开了一年,也算是冷静了一年,你…以前对我的那种感觉,到底是喜欢还是吊桥效应……你分清楚了吗?”
沈沛顿了顿,有些艰难地接上了话:“我本来是想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再和你继续下去,但是我有点没底,借着酒劲我就问了,我追你,我们还有可能吗?”
沈沛没有听见姜和淙回话,一颗悬着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
楼道里没有风,空气凝滞成了雪崩后的厚雪层,压得沈沛有些喘不过气,手脚也发冷。
他勉强地提了提嘴角,抬眼看姜和淙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灭了。
沈沛松了口气,暗暗庆幸刚刚仓惶地收拾好的表情隐在了漆黑里,怕把声控灯又喊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好,我知道了,我……”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姜和淙低头吻住了他,手掌扣在他的后脖颈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耳后摩挲,带起半身的酥麻。
唇齿交缠在了一起,楼道里回落着隐约的吮吸声和错落的呼吸声。
但最终还是没有惊动声控灯。
姜和淙边吻他边搂着他的腰往屋子里走,没腾出手来开灯,纱窗外月色皎洁,把贴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薄而长。
倒在床上时沈沛的手圈在姜和淙的脖子上,他定定地看着姜和淙,轮廓在夜色里模糊,心跳在月色里清晰。
沈沛仰着脸看他,轻声说:“你没有跟我说过一次你喜欢我。”
在一起只四天,分开又是四百多个日夜。
只来得及沈沛在告白那天说两次喜欢。
姜和淙一边吻他,一边说喜欢。
漆黑的夜色里,泪光、汗水和月光都亮得晃眼。
姜和淙在沈沛的耳垂上留下淡淡的齿印,又磨到他脖颈上落下一串深而重的吻。
他伸手拉开床头的抽屉,把收得整齐的瓶瓶罐罐打翻,终于摸到之前被推到角落的盒子,撕开包装后又想起什么,撑着手打算起身。
沈沛抱着他的手一紧,泛红的眼睛里浮起氤氲的水汽,他没说话,只是不安地把姜和淙抱得更紧。
姜和淙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一边跟他接吻,一边稳步走到浴室里头。
狭小逼仄的浴室里潮热的水汽蒸了上来,沐浴液的清香从指尖递到了身体里,进退之间沈沛的齿关里溢出一声轻哼。
沈沛虚虚靠在洗手台上,半身的力气都卸到了姜和淙的身上,发了薄汗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听见了起伏的潮汐、灼痛的太阳和淅沥的热雨。
还有破碎的夏夜和明亮的夏天。
转醒的时候天亮得朦朦胧胧。
沈沛睡眠一向浅,稍微透点光进来就会醒。
他睁开眼,恍惚了一会儿。
眼前是一截漂亮的锁骨,鼻尖绕着沐浴液的清香,汗涔涔的夜晚被洗了个干净。
记忆慢慢地回笼,沈沛的瞌睡一下散了个干净,腰下意识地一软。
姜和淙就睁开了眼。
更像是整夜没睡,眼里没有半点困意。
垂眼看见沈沛在他怀里,变速的心跳又慢慢地回到正常的速率,他看着沈沛闭上的眼睑一颤一颤,轻轻笑出了声。
沈沛装睡被发现,自暴自弃地睁了眼,戳了戳姜和淙的嘴角,开口问:“你笑什么?”
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破。
手臂上也一道一道红痕,被吻的也有,被领带勒的也有——那条领带是姜和淙去家教中心应聘的时候系的。
不过估计不能用了。
姜和淙温和地笑着,轻声说没有。
沈沛扬了扬嘴角,又挪了挪身子,和姜和淙靠得更近了一点,姜和淙把他搂得更紧。
沈沛眨了眨眼,有点心虚地小声问道:“那个……以后能不能定个安全词啊?”
姜和淙看着他。
沈沛以为他没懂,解释道:“哦,安全词就是说,我们约定一个词,然后……”
姜和淙打断了他:“不用。只要你说,我就停下。”
“我倒是想说啊……你也得给我机会不是……”沈沛越说越小声,耳朵跟着烫了起来。
姜和淙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温声说:“还早,再休息一会儿吧。”
沈沛“嗯”了一声,眼皮慢慢地变重,临睡前他想起了什么,含糊地问:“你怎么也醒了?你睡眠质量什么时候也跟我一样差了?之前是准备国赛,这会儿又是为什么…因为高考吗?但是你不是保送了吗……”
姜和淙答了句什么,沈沛没听清,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沛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姜和淙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着一小页资料。
沈沛揉了揉眼睛,滚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问他在看什么。
姜和淙说是说明书。
“什么说明书?”沈沛凑近了点看,看清药膏名字的时候恼羞成怒地把那张说明书抓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不用,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姜和淙笑着“嗯”了一声,拧开了药膏的盖子,搂住沈沛,按了按他的侧腰,说:“我帮你。晚点还要和江言睿一块逛小吃街。”
沈沛愣了一下,着急地说:“我的妈,我忘了这事儿了,我早上闹钟是不是没响……”
“响了。放心,早上柴川和杨希带着江言睿在逛,下午他们还要一起去博物馆。”姜和淙一边说一边给沈沛上药。
沈沛一口气没松到底,一时没忍住哼出了声,又赶忙尴尬地咳了好几声给盖过去,抢过姜和淙手里的药膏,丢下一句“我自己来”,然后翻身下床跑进了浴室。
姜和淙笑了笑,起身洗手,给沈沛下了碗清汤面。
沈沛上完药出来,跟凳子上的软垫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最后没骨气地投了降,安安分分地坐了上去,抱着面吃了起来。
姜和淙在一边写写画画,沈沛瞟见了几个几何图形,松了口气,问:“你在干嘛?”
姜和淙回答:“接了家教的工作,在备课。”
沈沛支着脑袋问:“你找了几份家教啊?我怎么记得你刚刚在看英语?”
“三份,英语、数学和地理。”姜和淙说。
“哦,这样啊。唉,我找到一份都不太容易,你一口气能找到三份,省状元果然是一块香饽饽。”沈沛感叹道。
姜和淙的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笑着说:“你也香。”
沈沛:“滚。”
姜和淙弯着眼睛说:“C大真的很不错,你做得特别好。”
沈沛懒洋洋地说:“超常发挥了,之前没考那么高过。”
姜和淙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只要你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你的成绩上C大一直是稳的,你的成绩跟我预估的差不多。高考的语文成绩都会比平时高一点,你拿这个分是你的实力,是正常发挥。”
沈沛笑眯眯地应道:“好的,明白了,姜老师。”
姜和淙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备着课。
沈沛刚把面吃完,姜和淙就搁下笔把碗端到洗碗池那边洗,沈沛没跟他争,边划拉手机回消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和淙聊天。
看到爷爷给他发的消息的时候,沈沛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简单回了个话,然后对姜和淙说:“我打算明天回老家一趟,跟爷爷出个柜。”
姜和淙的动作顿了顿。
沈沛看见了,紧接着开口说:“我觉得与其等我爸妈他们跟我爷爷说,我不如自己先说,尽量找一个不伤害他的方法去说这件事。”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就多跟他磨一磨,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许有一天他就能接受了,哪怕一点点。如果他同意的话,我再带着你一块回去看他。”
看姜和淙没回话,沈沛穿上拖鞋蹭到他身边,侧着身看他的神色,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跟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