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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黑鱼 “那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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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左右,花鸟市场的灯已经暗了一半,不少店门都拉了下来,净水器运作的声音嗡嗡响。
翘了最后半小时的沈沛抱着一堆用来改造后走廊花圃的材料踱到了水箱前面。
幽蓝的灯光下曳着一串的小鱼苗,晃出一圈一圈小波纹。老板刚把防水围兜摘下来,斜眼看见沈沛弯腰盯着水箱,随手把烟给掐了,没好气道:“一中的吧?这是翘课过来的?”
沈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乐呵呵地应:“是嘞,赶着来买点鱼苗。”
“你自己看吧,合眼缘的给你捞上来。”老板说完就转过身自顾自收整起了摊子。
沈沛看着这些鱼,忽然想到了下午做的梦,于是弯着眼睛,隔块玻璃对着里头轻轻喊:“不用。”
应该是太小声,没有鱼听到。
沈沛加大了声音:“不用!”
鱼群四散。
沈沛撇了撇嘴,正要直起腰,忽然看见一只小黑鱼慢悠悠地贴到了水箱边的玻璃上,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个泡泡。
沈沛兴奋地对着老板招手:“老板老板!我要这只!就贴着边儿的这只!”
老板拿个小网给它捞进了兜了水的塑料袋子里,叉着腰问:“只要一只吗?”
沈沛摇摇头:“当然不了,它一只多无聊啊,等我喊喊——谢谢!”
“谢什么?”老板不明所以。
沈沛扒拉了一下老板激动道:“就这只就这只!贴上来了你看见没!”
老板觉得好笑,边捞边问:“这名儿也得亏你想得出来,还是只黑的,不换个色吗?”
“不是我想的,黑的多好啊,这不就凑一对了,而且它应了,那就是它了。”沈沛乐呵呵地回答完,又喊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我吃饱了!”
老板又捞上来一条小黑鱼,点评道:“名字太长不好叫。”
“小名吃吃吧。”沈沛把钱转了过去,左手拎着小鱼苗,右手提着一袋子材料和土,兜里还揣着几包种子,晃着小步子转身,看见了市场外头蹲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人——
发型横七竖八,上衣五彩斑斓,裤子千疮百孔,手臂上花红柳绿,一个两个手上还夹着烟,吞云吐雾得像是脑子里烧开一锅水一样。
沈沛数了数,有四个开水壶。
沈沛调转了步子想从侧边过去,没走两步就看见了一个手上抱着没拆封的一中校服的学生。
四个开水壶里最细长的那个和最矮胖的那个动了动,把那个学生的路堵死了。
沈沛叹了口气,退了几步,把手上的东西都搁到刚刚鱼店老板门口的桌上,冲里头喊了一句:“老板,我东西放你这里一下。”
“丢了不算我的!”老板的声音从后头仓库传来。
沈沛“欸”了一声,大步走到胖茶壶身后,清了清嗓悠悠地喊:“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胖水壶的脖子上肉太多,转头的动作对他来说可能有点艰难,所以他侧了半个身子过来,沈沛借着缝儿看见了抱着新校服的姜和淙。
“哟,真巧啊!”沈沛旁若无人地对姜和淙挑了挑眉,在胖水壶和高水壶中间的空隙之间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姜和淙的手腕,使了力要把他从角落往外拉。
姜和淙条件反射地皱起眉,沈沛预判了他下一个动作是挣开,于是先识趣地松开了手,把手揣回兜里。
姜和淙果然很快地挣了一下,但只擦到了沈沛退开的指尖,有些错愕地看了看沈沛。
沈沛没说什么,表情都是懒懒散散像刚睡醒一样,只是目光悠悠转到水壶身上,用极为慢条斯理的语速重复:“不好意思,让他过一下。”
“你丫给你脸了是吧!”胖水壶暴怒跳起,攥拳的手青筋突突就向着沈沛砸过来,其他几个水壶都又开了一遍,冲着沈沛扑上来。
沈沛侧身躲过胖水壶的拳风,抬腿就往他膝盖上来了一下,没想到他底盘太稳,纹丝不动,沈沛愣了一下,差点被高水壶一拳开瓢。
沈沛扯了扯嘴角,一把挥拳往胖水壶脖子上招呼,胖水壶也要闪,没想到沈沛拽着他领子忽然拉进,撕拉一声衣服被撕开线,肚子上也挨了沈沛一膝盖,疼得眼睛充了血。
沈沛动作倒不多,主要是打得狠和准,一腿把高水壶踹边上,磕墙角了还见了血。
姜和淙皱眉看着眼前另一个红毛也要投入沈沛那边的战场,抬手就往他后心上劈下去,他侧侧身又闪过了绿毛的攻击。
一群人还没打得火热就被一声“他妈的住手”喝住了。
沈沛回头看见鱼店老板手上操着剁鱼的菜刀从店里走出来,活像个雨夜夺命屠夫,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踩到了姜和淙的鞋。
沈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立刻道了个歉:“对不起啊。”
姜和淙摇了摇头说没事,不咸不淡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跑这来了?他们为什么堵你?”
“小嘴叭叭的聊什么呢!赶紧滚回去写作业!”老板对着沈沛和姜和淙吼了一句,又凶神恶煞地死盯着那几个社会青年。
沈沛对姜和淙说了句“走”,然后快步走了出去,经过老板身侧时低声说:“谢谢老板,祝你生意兴隆!我以后常来!”
老板冷哼了一声,神色却不见凶恶:“带着你的不用、谢谢和吃饭滚蛋。”
沈沛纠正:“那是吃吃。”
说完后就立刻跑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和淙跟没跟上。
姜和淙的步子也迈得快,沈沛回头时正看见他紧跟着自己,手还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高度,手掌也是微微摊开的。
像是要拉住谁的手。
沈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了出去,拎起自己的大包小包,领着姜和淙拐了个道从后面绕出去。
“我说同桌,这片以后晚上别来了,经常会碰到这些事儿,收保护费的一抓一大把,报警还不成,基本都没成年,批评教育几通又给放出来,后头说不定还专门找你麻烦。”沈沛想避过一块小水坑临时变了步子往边上踩,没想到那块地儿上头滑得很,他整个人都要往边上倒。
然后被一只手扶住了。
沈沛正了正身,说了句谢谢后又要开始念叨。
姜和淙冷不丁开口:“我过来买校服。”
“哎哟我的同桌啊,你是不是压根没有听我说话啊,我说我今晚去花鸟市场,边上就是校服代售处,我给你带……”
姜和淙接道:“听到了,但是你没问我尺码。”
沈沛定住脚步转身盯着他看:“你也就比我高个两三厘米吧,我照着我的码数买不就成了。”
姜和淙静静看着他,微不可察地低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生硬地接话:“我帮你拿吧。”
沈沛也不客气,把手里那袋材料挂到姜和淙手上,拎着一袋子小鱼在巷子里走,碰到盏灯就借着光举起来仔细看看,试图区分出这三条鱼。
姜和淙倒是习惯安静,沈沛一个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通,姜和淙适时且礼貌地给予简短的回应,一条巷子走完,姜和淙已经把一中食堂二楼哪个窗口打的菜多都了解了个清楚。
“早上你拖着行李箱来的,是要寄宿的吧?我也回宿舍,正好顺路。你行李搬去宿舍了吗?还是还在教室?”沈沛问。
“行李箱还在教室,一会要去取。”
“那成!顺路!一起!”沈沛笑呵呵地把袋子系上递给姜和淙,又十分顺手地把那些材料接过来搁到车前篮里,“走吧。”
姜和淙看了看沈沛身侧的自行车,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沈沛像是猜到了,抢先开口说:“你帮我拎袋子,我带你回去,扯平好吧?”
沈沛笑着看他,漆黑的眼睛被巷子里的灯光点亮,眼神明亮而温和。
“好。”姜和淙答。
沈沛把车停在了学校里划出来的停自行车的地儿,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晚上十一点,整栋教学楼都是黑着的。
沈沛整理了一下买回来的材料,偏头看了看姜和淙孤零零立在墙角的行李箱,问:“就这一个行李箱吗?重吗?”
“对,不重。”姜和淙说。
沈沛点了点头,拎起几块隔水板和一罐玻璃胶,边往后走廊走边说:“那你就先回吧!我把这个小池塘围出来再回去。”
姜和淙:“宿舍十二点锁门。”
沈沛摆摆手:“放心,来得及,我就围个形出来,今天上胶了,明天就能干,导个水,它们就有个新家了,今晚就凑合着在袋子里培养培养感情,家庭成员之间互相适应一下。”
姜和淙顿了顿,把校服叠进了行李箱里后起身,挽起袖子,从沈沛桌上乱七八糟堆着的工具材料里找出了另一罐玻璃胶,跟着走出后门。
“嘿,怎么不回去收拾东西,桌子床板那些都要擦的,不然没办法睡,折腾完就很晚了,”沈沛小心翼翼地挤着玻璃胶,头也没抬,“我这很快,不会进不去的。”
姜和淙没说话,捏着两块玻璃板粘合。
“欸同桌,你这是在还打架那次吗?”沈沛静不下来,没一会儿又开口跟姜和淙聊起天。
姜和淙愣了一下,才低低应了句“是”。
“但我其实没怎么打,要谢还是得去谢那个鱼店老板,要不是他这事儿还真不好解决,”沈沛对着粘好的玻璃板吹了口气,“我决定下回买鱼去他家。”
姜和淙“嗯”了一声,接过沈沛手里的玻璃板,严丝合缝地和自己粘好的那块接上,抹上一层胶后搁进了花圃的角落里,又顺手加固了一下。
“大功告成!”沈沛拍拍手,随手拢了拢手边的工具,抱回了教室里。
正当他又要囫囵把这些扔进袋子里打个结赛讲台桌底下的工具箱里时,姜和淙打断了他——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把各类工具整整齐齐收置好,没用的一并扔进了垃圾袋,整理好了才放进工具箱。
两人洗了手以后一并回了宿舍,沈沛拎着三只鱼,姜和淙拖着行李箱。
他们卡着关门的点,在宿管阿姨催促的目光下飞奔进了宿舍楼。
“你住哪间?”沈沛问。
“111。”
“那还真是巧!咱俩一个宿舍,另外两个是杨希和柴川。我和杨希学号连着,柴川是排宿舍时系统出了问题漏了他,后来他去教务处反映了,那边就让他挑间有空床位的,我们就又在一块了,”沈沛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个灌了水的塑料袋,多动症一样停不下来,“那你就是睡我对床,咱俩头挨着头睡的那种,你习惯早睡还是晚睡啊?”
姜和淙:“都可以。”
姜和淙是天生的不缺觉,不管睡多短时间,该醒着的时候永远很清醒。如果学习任务重,也会熬大夜把它做完,让他早睡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是习惯熬夜的,但是你放心,我动作都很轻,基本不动,不会吵到你的,我有窗帘可以遮住光,不会影响到你的。”沈沛说。
“没事,我睡眠质量好。”
沈沛叹了口气:“欸,就我不好,每天都睡不够。”
说完,转过身敲了敲门。
“暗号暗号!”门内的声音闷闷的。
沈沛扶额攥拳:“开门!不开的话明天小食谱不更新了。”
“暗号暗号!”杨希贴在门边正经喊。
“什么暗号?”姜和淙低声问。
沈沛有些无奈,欲言又止了三回,深吸口气冲着门边喊:“我是傻子!”
姜和淙不太理解,疑惑地看着缓缓打开的宿舍门。
“杨希的恶趣味。”沈沛摊摊手往里走。
杨希蹦起来要盖沈沛的脑袋,被沈沛侧身躲开,一掌眼看就要落在旁边迈进门的姜和淙肩上,沈沛抬手把它拦了回来,自然地拽到一边,顺势勾住了杨希的脖子。
“把门的是杨希就喊刚刚那句,是柴川就喊个数学公式,主要是之前有几回没仔细听是谁手快拉了门,被宿管收了几个锅,”沈沛指了指门后贴着的“暗号”小字条,“其实也不用真喊,出个声儿让大家认一下就行,而且有字条呢,开门会先缓缓的。”
姜和淙点了点头。
“你的床位在我旁边,对着的,上床下桌,除了桌子边那个小柜子,那里还有一个大的,最下面那个空着的是你的。”
姜和淙应了句“好”,转身铺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沈沛走到后头洗手池那儿洗了块抹布递给姜和淙:“用这个擦擦床板再铺上,我们这层不限熄灯时间,桌上的台灯也不限电,只要声音不大,宿管阿姨不会管的。”
杨希洗了盘葡萄过来,边剥皮边接话:“112和113是自习室,就在咱隔壁两间,也不管熄灯的,川儿就在那泡着呢,走廊尽头是水房,装热水可以去那边,但是也可以自己烧水,我们买了个小功率电水壶。”
姜和淙说了句谢谢,开始组装蚊帐。
杨希把盘子往沈沛眼前一递,悠悠道:“你哪去了晚上?翘课也不叫上我。”
沈沛没洗手,摇摇头:“我先去洗个手,晚上去了个花鸟市场,你生物作业都写不完,叫你干嘛。”
杨希端盘葡萄边跟着沈沛往后走边吃:“你去买啥了?”
“三只鱼和一些花种。”沈沛甩了甩手上的水,捞起一串葡萄开始剥皮。
“要干嘛?”杨希问。
沈沛简单讲了讲小花圃改造计划,捎带着展示了被他带回来暂居在小玻璃瓶里的三只黑鱼。
“起名没?”
“那当然,喏,这只叫‘谢谢’,贼活泼,蹦来跳去的,要跃龙门一样,下面那只一动不动只眨眼的叫‘不用’,鱼如其名,拒人千里之外,”沈沛把剥好的葡萄一颗颗丢进自己的小杯子里,从手边的柜子里掏出一罐雪碧浇了下去,“你来点吗?”
杨希把杯子递给沈沛,追问:“那最后一只叫什么?”
“我吃饱了。”沈沛脱口而出。
杨希想到了中午吃拌饭的事情,愣了一下,宿舍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住了。沈沛咽了咽口水,尴尬生硬地哈哈两声,接着说:“哎哟我说我吃饱了,这只……”
“是叫吃吃。”姜和淙自然地接上话。
沈沛应了两句,没再聊这个话题。
直到十二点半柴川才从自习室回来,和刚整理好的姜和淙打了个招呼后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姜和淙坐在床边放空了片刻,下床关了灯,回身要爬楼梯回上铺时,眼前的一片漆黑忽然被顶上映下来的细小灯光点亮。
姜和淙顺着光来的方向抬头,看见早早关上床帐不出声的沈沛探出了头,手上拿着个垫上纸巾的小手电,淡黄色的灯光从纸巾后头透过来,温和地照在姜和淙身前几步的地面上。
沈沛的眼睛里映着唯一的光,也亮亮的。
沈沛弯着眼睛,笑眯眯用气音对姜和淙说了几个字,听起来是“我照着你”,又像是“我罩着你”。
姜和淙愣了一下,低着头,几乎是跟着小光斑的挪动迈的步子回到了床上。
姜和淙有些恍神,静静地看了看沈沛侧面紧闭的床帐,叹口气又把沈沛借他的一点光记到了心里那本小本本里面。
不料下一秒,床帐“唰”地被沈沛拉开,姜和淙下意识要挪开目光,余光里瞟见一只手在空中抖啊抖,手电筒的灯还没关,沈沛手臂的影子在白墙上头摇曳,吓得爬起来上厕所的杨希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姜和淙接过了沈沛递过来的小纸条后一脸莫名,沈沛迅速收手关灯,留杨希一脸凌乱地揉着眼睛。
姜和淙在黑暗里无言,默了片刻后把纸条搁到枕下,躺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