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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挤挤 ...

  •   姜和淙平时也不是不笑,宿舍里讲到好玩的事情的时候会笑,老赵讲冷笑话的时候会笑,沈沛小鸡啄米一样在睡梦之间挣扎的时候听杨希说姜和淙也在偷笑。
      这会儿面对面隔着有半米,比平时坐一块还远,但沈沛就是觉得从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离姜和淙更近。
      平时姜和淙好比有一套完备客观的社交评价体系,对他好一分他就记一分,一定会照着他的标准还清楚,要想靠近一步,就得先铺上一层又一层的垫子,让自己更自然些、脚步轻些,要抓着“润物细无声”的方向徐而图之,否则被发现了他就会立刻后退,像是怕多留一会就脱不开身一样。
      沈沛早花心思给他琢磨透了,但他一向是个随心的,还挺三分钟热度,琢磨完了就抛后头了,自顾自用自己舒服的状态跟他做朋友,那些知情知趣的点到为止不多问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没什么目的性,就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搁姜和淙那些难言的事儿和牵带出的负面情绪前边顶多算根针,说着会难受的事他也不愿意让姜和淙说。
      但他对姜和淙的好奇心莫名比对其他人的更重一点。
      沈沛一通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最后还是笑着说:“洗碗去吧同桌!”
      姜和淙笑意未散,看着沈沛时像是把那堆乱七八糟的社交系统都团起来扔远了一样,像是问什么都会说真心话一样。
      像是朋友了,很熟的那种。
      沈沛无奈地举手投降:“我去,我忍不住了。我们是好朋友了吧同桌?”
      姜和淙还没说话,沈沛就紧接着快速补了一句:“同意请呼吸。”
      然后一手撑住桌子起身,另一手故技重施地搁到了姜和淙鼻尖前边,正要稳操胜券地嘚瑟一句,发现手指上是没触到半点热气。
      沈沛对上姜和淙的目光,没绷住笑了出来:“欸你怎么还憋气啊!”
      气氛松弛而温暖,沈沛手也不收回来,哼了一声说:“我看你能憋多久!”
      姜和淙也就真憋着气,跟较劲似的。
      沈沛手撑得有点酸,走了一秒神回来发现姜和淙正要张嘴呼吸,于是他眼疾手快地用另一手捂住了姜和淙的嘴。
      力度没控制好,“啪”地一声轻响,把满屋子的岁月静好掀翻了——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然后沈沛哈哈大笑起来。
      沈沛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
      姜和淙也笑,但收得比沈沛快,正了正神色后扬着嘴角说:“你没洗手。”
      沈沛“哎哟”了一声,看了看自己摸过餐桌的手,爆发出了第二阵大笑。
      姜和淙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到洗碗池那边开始冲洗。
      沈沛笑趴下了,下巴垫在胳膊上,另一手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看着姜和淙微弯着腰洗碗的背影,在心里感叹了句身材真好,静了好一会儿也没把掌心窜起来的温度冷下去。
      刚刚那巴掌拍得太实在,掌心贴到了姜和淙的嘴唇上。
      沈沛现在才发觉掌心的肌肉神经其实并不敏感,因为他想不起任何的感觉,只觉得那儿一直在发烫。
      “沈沛。”姜和淙没回头,顺手把洗好的一块碟子摞到了碗筷盒里。
      “啊?”沈沛心虚地应了一声。
      姜和淙斟酌了一下,把下句话里过于客气疏远的词汇删掉,换了好几轮的措辞,最后得出了一句不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让人觉得生分的问句:“可以说说出租屋的事情吗?”
      沈沛笑了笑,慢慢直起身,边走到姜和淙边上边说:“也不是特复杂的事儿,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高三要在学校外边租房子吗?没骗你哦,我真的是这么打算的。这间是初中那会儿租的,因为没什么钱,所以条件比较有限。”
      “这儿离市区远、离学校也远,但早上五点不到菜市场就开始吆喝了,晚上倒是歇得早,但路灯老坏,还经常有走夜路被抢包的,然后也没电梯啊,五楼租金最便宜,因为一到夏天没人乐意爬高楼,而且夏天没什么风,跟晾在太阳底下一样,特别热,还没空调;冬天又老灌大风进来,冷得人牙齿打磕巴。”
      “我当时也没有那么多软文可以接,就把生活费省了省,再垫上稿费-和压岁钱,在这租了下来,初二住到现在,也有三年了。”
      沈沛把姜和淙手里洗好的碗接过来,整整齐齐地码进了碗筷盒,然后碰了碰姜和淙,弯着眼睛说:“同桌,你实话跟我说,这是不是也是你第一次主动问起别人的生活?长辈晚辈那些不算,就年轻人里边,而且那种出于礼貌的寒暄不算,就你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这种——你是不是第一次这么问?”
      姜和淙听沈沛这么严谨地排除这个排除那个,也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但他还是坦诚地说了实话:“不是。”
      “嗯?不信。”沈沛说。
      姜和淙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信了。
      只要沈沛没想刻意藏的情绪,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看得懂,沈沛是这样的,把自己切割得很清楚,决定对外公开的那部分总是真诚且毫无保留,决定封锁起来的那部分基本没有人能窥探到半点,需要拥有足够细致和耐心才能看到一点点——比如那天在校医室沈沛突然沉下去、情绪变得有些晦涩难明的几秒钟,短得像是姜和淙的幻觉。
      沈沛对外公开的部分太大了,以至于周围人经常会有互诉衷肠后相交至深的错觉,但其实离着千万米远。
      姜和淙顿了顿,有些生涩地接上话:“初中遇到了一位…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主动要和我做同桌,他人很好,很想把我拉进他的社交圈里,想带我多交朋友。”
      沈沛心一凉,想: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姜和淙像是猜到了沈沛会这么想,但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能不让沈沛瞎想,于是只能生硬地接上话:“我比较封闭,我能感受到他是很用心的,但对我来说,回应并主动是有些困难的,两年多,他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后来就渐行渐远了。”
      沈沛突然伸手勾着姜和淙的脖子往下一搂:“好啊好啊!这是什么菀菀类卿的戏码!你是不是把我当替身了!”
      姜和淙几乎是几秒钟就从刚刚的情绪里抽出身来,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被沈沛堵了回去:“哎哟我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终究还是错付了!”
      姜和淙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发现手上还都是泡沫,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愣了片刻后把手收了回来,静静看着沈沛捂着胸口来了一出声泪俱下的《甄嬛传》翻版,笑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眼里头也没注意到。
      沈沛咋咋呼呼、声情并茂且毫不留情、当机立断地把姜和淙几句自我剖析里本人都没察觉到的自厌情绪和消极的心理暗示踹了个干净,热热闹闹地往姜和淙怀里塞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轻快。
      姜和淙接得有些手足无措,有些来不及等他细细去咂摸滋味就砰地落了地,砸进了那块空空的白色里。

      “欸,你记不记得百团那天我找你借的那个卷子?”沈沛把最后一块碗放进碗筷盒里,盖上盖子后走到床边打算把那张卷子翻出来,发现床上干净整洁地没个褶,一时居然觉得坐下去有点可惜。
      “嗯。怎么?”姜和淙拿着过了水的抹布,顺手把厨台和餐桌都擦了。
      沈沛从床头柜上边叠好的资料里抽出了那一张,又从抽屉里捞出两支笔,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盘着腿边圈题边说:“我有几道题不太明白,我觉得我的思路没问题,但是算出来答案就是不一样。”
      姜和淙拿纸巾把手擦干后走到床边,沈沛自然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一块坐,姜和淙没再犹豫,坐到了沈沛边上,沈沛一会儿往左边晃晃,一会往右边蹭蹭,两个人的膝盖时不时就碰在一起,显得很亲密。
      “大神给讲讲呗?”沈沛把笔递给他,上半身又扑腾了两下往床边附下身,反着手往床底摸了摸,拖出了一个小纸箱。
      姜和淙本来是怕沈沛没稳住栽下去,手虚虚搭在边上方便捞人,这会儿垂着目光正好把沈沛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个全——清一色的书和杂志堆堆叠叠在一起,乱得不行,姜和淙不怎么看杂志,却也没听过这些杂志的名字,书倒是有很多名著,但是门类太广了,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医学心理,还有几本物理和易经。
      沈沛随手抓了本杂志上来垫在试卷下边,也没管箱子怎么样了,凑到姜和淙边上等他讲题。
      姜和淙把试卷和杂志垫在腿上,扫了几眼沈沛的解题过程后很快地找到了他的问题,边圈画着边讲,时不时在边上顺手批注几行公式。
      沈沛撑着的手酸了,索性瘫下身子往姜和淙身上一靠,偏过头时下巴就垫在姜和淙的肩上,像一只没骨头的猫。
      “嗯嗯,我明白了!”沈沛表示赞同也懒得把头抬起来点点,靠着下颔骨支着含糊地回答。
      沈沛的下巴磕得姜和淙肩膀发酸,但姜和淙说也没说,动也不动,怕稍微一挣,沈沛就会以为他不舒服,然后体贴地直起身子。
      于是沈沛就靠在姜和淙身上听了一个半小时的数学,到最后沈沛先没了应声儿睡着了。姜和淙抬头看了看时钟,发现已经到了凌晨。
      他轻轻地把卷子和笔放回床头柜,很努力不让自己动作太大了,但沈沛还是醒了,打了个哈欠后坐直了,笑着说:“哎哟我好困啊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姜和淙麻了的肩慢慢地恢复了知觉,酸胀感从指尖一路奔涌上来到了肩头,姜和淙眨了眨眼没去揉,轻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太晚了。”
      说完就起身了。
      沈沛的瞌睡一下散了个干净,拽住他的袖子说:“你干嘛去?”
      姜和淙:“我回学校休息,对了,还得找你借一下宿舍钥匙,我的没带出来。”
      沈沛把口袋里的钥匙悄悄塞进了后面的被子里,又十分入戏地翻了翻口袋,最后遗憾道:“我也没带,这个点宿舍门也关了,要不我俩挤挤呗?”
      姜和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沈沛从床上蹦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穿上鞋,扬声道:“我去给你买洗漱用品!下边有个小超市,估计这会儿还没关。”
      姜和淙拿起披在椅背上的两件外套,说一起去买。
      沈沛接过他手里那件校服外套穿上,边穿边念叨:“欸这件外套是你的来着,我从医院回家直接躺着睡了,忘记了洗,出门又有点急,抓起来就套上了,今晚一定记得洗。”
      “手洗?”
      “不啊,有洗衣机,在洗漱台边,你可能没注意到——我怎么可能手洗,我老觉得我洗不干净。洗衣机是房东的。”沈沛等姜和淙走出来后把门反锁上了,钥匙揣兜里,噔噔噔地跟姜和淙一块下楼。
      姜和淙的手机刚刚充了有一会儿的电,刚付完钱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上的“妈”,手心莫名出了层冷汗。
      “你怎么还偷偷买单呢!我还想请你个洗漱套餐呢!”沈沛把洗衣液和两三袋薯片放在收银台上等结账,头也没转地对姜和淙喊了一句。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估计是兼职来的,看还差几块就能凑个优惠打折,问沈沛要不要再拿点什么。
      沈沛看见姜和淙接起了电话,有点心不在焉,随手从货架上拿了盒口香糖放在收银台上,在姜和淙看过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转回目光,想着给姜和淙也买一盒,于是又抓了一盒清凉薄荷味的。
      收银员看了看沈沛,又看了看姜和淙,最后默默地把俩盒子塞到了购物袋边上,让它们不至于掉出来。
      扫码结账出来后姜和淙刚挂电话,沈沛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我妈问我在哪。”
      看姜和淙神色如常,沈沛暗暗松了口气,旋即乐呵呵看了眼手机,看见付款记录的时候愣了一下,疑惑地嘀咕着:“我去这薯片涨价了还是洗衣液啊,怎么花了那么多钱?”
      姜和淙不太清楚,提议道:“看看小票?”
      “行,好像是把小票放袋子里了刚刚,”沈沛一手拎着袋子一边在里头翻,路灯坏了好几盏,朦朦胧胧地找起来很吃力。
      姜和淙正要帮忙提一下袋子,沈沛“啪”地把袋子往身上一拍,把里头的东西捂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
      沈沛一时语塞,有些不自然地接道:“没什么,我发现她…她没给小票。”
      姜和淙问:“要回去问问吗?我记得店里是有监控的……”
      沈沛清了清嗓子:“不用不用不用,就是这个洗衣液涨价了,价格上没错,没错。”
      姜和淙点了点头,走两步发现鞋带开了,停下来问沈沛:“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系个鞋带。”
      沈沛把姜和淙的袋子接了过来,趁着他弯腰系鞋带的空隙,迅速地把那两个盒子拿出来塞进了口袋里,怕显得太鼓,他手一路上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直虚虚地拢着。
      沈沛在夜色里借着朦胧的灯光,终于看到了“清凉薄荷味”的正面,上头写着偌大的“安全套”三个字。
      沈沛真心觉得天不亡他,还好他发现了,不然要是回去之后大大咧咧把所谓口香糖拿给姜和淙,估计会被姜和淙就地绞杀。
      不对,姜和淙应该不会那么暴力。
      但反正他是没脸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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