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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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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包恩注意到沢田纲吉不对劲,是在某个清晨。
闹钟响了。六点二十分。里包恩躺在隔壁房间的摇篮里,闭着眼睛听走廊上的动静。脚步声,急促的,从卧室一路小跑到卫生间,然后是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水声,再然后是一级一级跳下楼梯的噔噔噔。玄关门打开,合上,跑远了。
往常那个会赖床到最后一秒、被列恩变的手枪顶着后脑勺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废柴纲,已经连续一周主动早起了。
里包恩睁开眼。帽檐下那双圆而亮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这很反常。
到天色将暗才回家。奈奈问起来,他只含含糊糊地说学校在补课。
里包恩坐在餐桌边,端起那只比他手掌还大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补课当然不奇怪。
奇怪的是,笨蛋阿纲每次说谎,视线都会向右下方偏;而他鞋底沾着的泥,也不是学校操场上的红土,而是河堤附近才有的灰黑色湿泥。
他不是去得早。
他是在绕路。
“蠢纲。”
里包恩忽然开口。
已经摸到门把手的沢田纲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脸,露出一个心虚得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
“早、早上好,里包恩。”
“今天不用这么早去学校。”
“可、可是老师说——”
“你的闹钟慢了一个小时。”
“什么?!”
沢田纲吉发出一声惨叫,转身扑向楼梯。等他手忙脚乱地跑回房间确认时间时,里包恩已经放下咖啡,从窗口跃了出去。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彭格列未来的十代首领吓得连上学路线都不敢走。
河岸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名敌对玩家倒下时,身体在晨光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又像被水浸湿的颜料,轮廓迅速模糊、崩散,最后只在草地上留下几滴尚未消失的血。
小林垂下手。
弯刀上的血顺着刀尖落下来,在湿润的泥土上砸出一个很小的暗红色圆点。
游戏界面悬浮在她眼前。
【击杀成功。】
【积分已到账。】
她没有立即收起武器。
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像白杨树干上凝的霜,像初晨山头还没被太阳晒透的那一小片阴坡。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刚退出战斗状态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机械性的专注。
“原来如此。”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玩家转过脸。
正是早上八九点钟,阳光从天桥栏杆的缝隙间倾斜下来,在河滩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站在其中一束光里。
玩家微侧着脸,正是早上八九点的晴朗日子,暖暖的阳光穿过天桥上的围栏,在冷灰色的河流旁边暗色土地上上拉出长长的光线,却又被侧站着的一个人折弯了方向,丝毫不吝啬的阳光打在玩家身上,给穿着薄薄暗蓝色水手服长袖,同款色系百褶裙的玩家附上一层浅浅的橙黄色的绒光,无光的地方因为立体的肌肉线条遮挡变成冷调的阴影。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戴礼帽的婴儿站在栏杆上。
他的身形幼小,神情却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河岸,又落在她尚未来得及擦净的手指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阳光里浮动的灰尘在两人之间缓慢地飘移,像是某种肉眼可见的时间刻度。
里包恩压低了头上戴着的帽子,卷卷的鬓角随着他翘起来的笑容微微颤动,稚嫩的声音,满是杀气的眼睛。
矛盾感在他身上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他说:“最近在并盛町四处乱窜的老鼠,是索拉里斯家放出来的么?”
玩家没有回答。
玩家收起弯刀,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里包恩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人教过你,和前辈说话时应该看着对方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从栏杆上消失。
下一秒,玩家停住脚步。
里包恩站在她前方不足两米的位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眉心。绿色的列恩伏在他帽檐上,尾巴轻轻晃动。
少女看了一眼枪口,又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
对玩家来说,这不过是主线人物进入警戒状态后的固定动作。只要没有弹出攻击提示,便还不算正式开战。
“里包恩先生。”
她终于开口。
语调平直,像尺子沿着纸面划出的一条线。
“彭格列现在似乎还没有插手索拉里斯家内部事务的立场。”
里包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知道他的名字。
也知道彭格列。
可她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里世界的人提起彭格列时惯有的警惕。那更像是一名提前读过人物资料的旁观者,正在复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设定。
枪口向下偏了一寸。
“你承认自己是索拉里斯家的人?”
“我没有这样说。”
小林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晨风吹起她的百褶裙摆。只有短短的一瞬,里包恩看见她膝盖上方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疤。
那道疤并不平整。
细长,曲折,两侧还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缝合痕迹,像一条蜈蚣攀附在白皙的皮肤上,一路向裙摆深处延伸。
里包恩没有阻拦她。
他压低帽檐,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桥洞另一端,嘴角缓慢翘起。
最近的里世界,的确冒出了一个名为“索拉里斯”的小家族。
势力不强,行事却极其疯狂。据说他们正在筛选所谓的最佳守护者搭档,参与者彼此猎杀,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核心。
但刚才那个女孩,身上没有惯常的狂热。她杀人时眼神是平的,像在做一道早已做过无数次的习题。
里包恩低下头,看着草叶上那滴渐渐透明的红色。刚才消失在河岸上的那个“人”,没有留下尸体。
事情恐怕没有情报里写得那么简单。
……
沢田纲吉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走河边了。
他宁可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出门,绕过两条街,再从商店街后方穿去学校,也不想再看见那个奇怪的少女。
可今天狱寺隼人来得很早。
“十代目,前面的路明明更近,为什么要绕这么远?”
“因、因为那边最近在施工!”
“原来如此!十代目一定是提前调查过路况,才选择了最安全的路线!不愧是十代目!”
狱寺隼人一脸敬佩。
沢田纲吉更加心虚了。
为了不让狱寺继续追问,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原来的河岸小路。
天气很好。
沢田纲吉心情不错。他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旋律,步子比平时轻快,眼角余光扫着河面上跳跃的光斑。他甚至没注意到前方走过来的人是谁,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五米。
空气里漫过来一阵淡而清冽的气息,像是某种花被碾碎之后留在风里的味道。
海棠。
身后的狱寺已经转过了身。
“喂。”
声音不大,却冷了下来。
小林脚步未停。
狱寺隼人快步追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就是你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碧绿色的眼睛自上而下审视着她,语气拖得懒洋洋的,却藏着明显的敌意。
“就是你害得十代目最近连上学都要绕路?”
玩家终于回过头。
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本来很暗,就像一尊河神的雕像,眼睛如蛇眼一般,无所畏惧地裹在还未有阳光照射的阴暗之中,鬓边却别着一朵过分鲜艳的红海棠,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红得几乎发黑。
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意。
不是北方冬日里锋利的冰雪,而是南方连绵不绝的阴雨,无声无息地渗进衣服,再沿着骨头一点点往里钻。
可是当她看见沢田纲吉时,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积灰的玻璃被人擦开一角,露出里面温润的琥珀。
“你好呀,沢田纲吉。”
她笑起来。
那点阴郁随笑容一同散去,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沢田纲吉恍惚了一瞬,仿佛她身后的河岸并非一片灰白,而是正安静地开出一树又一树洁白的玉兰。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下一秒,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画面又涌回脑海。
带血的手。
倒下的人。
少女站在尸体旁边,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狱寺!”
沢田纲吉猛地抬头。
“离她远一点,她——”
他顿住了。
上一次,他明明亲眼看见有人倒在她面前,也亲眼看见她手里的武器沾满鲜血。
可等警察赶到时,小巷里没有尸体,没有凶器,甚至连地上的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警察把那当成了初中生的恶作剧。奈奈妈妈还特意赶到派出所,一边替他道歉,一边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
沢田纲吉不知道该怎样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但他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杀过人。”他说。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狱寺听清。
扣住小林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
狱寺隼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沢田纲吉和玩家之间。
“让十代目感到恐惧,还敢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几根炸弹从他指缝间滑出。
“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狱寺,等等!”
沢田纲吉伸手去拦。
小林却先皱起眉。
她无法理解眼前的发展。
在她看来,沢田纲吉是已经触发过友好对话的主线人物;玩家下线后发现游戏公司公布的随机隐藏任务概率上升:保护沢天纲吉,没办法,谁让现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一些疯子呢。说不准有玩家觉得好玩非要去杀主剧情NPC。而狱寺隼人则是新解锁的战斗型NPC。她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抢夺他们的任务道具,按理说不该突然进入敌对状态。
“你们为什么要打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气愤。
“因为你杀人了!”沢田纲吉脱口而出。
“那不是杀人。”
小林回答得很快。
狱寺握着她的手腕,她便顺势侧过身体,用另一只手挡下迎面而来的拳头。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们是我的敌人。”她说,“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少找借口!”
狱寺一记膝击逼近。
玩家向后撤步,鞋底在河岸的碎石上划出一道浅痕。手腕仍被牢牢扣着,她无法彻底拉开距离,只能偏头避开狱寺横扫过来的拳风。
“狱寺,别打了!”沢田纲吉急得声音发抖,“先把她交给警察——”
“交给警察?”
玩家和狱寺同时转过头。
“为什么要把她交给警察?”
“为什么要把我交给警察?”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狱寺冷哼一声,玩家也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动作意外地一致。
沢田纲吉一时语塞。
“当然是因为……因为杀人是不对的啊!”
就在狱寺分神的瞬间,小林手腕猛地一转。
她没有强行挣脱,而是顺着他的力道欺身向前,肩膀撞进他的胸口。狱寺重心微乱,她随即抬腿,膝弯绷直,鞋尖干净利落地踢中他的侧腰。
狱寺闷哼一声,向后倒在地上。
“狱寺!”
沢田纲吉慌忙跑过去。
小林没有追击。
她走到沢田纲吉面前,停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
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红海棠在苍白的脸侧轻轻摇晃,像一滴迟迟没有落下的血。
“沢田纲吉。”
她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好玩才杀他们。”
“我只是想活下去。”
沢田纲吉仰头望着她。
少女的眼睛很冷,却没有疯狂,也没有恨意。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生存规则: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有人要杀她,她便先杀死对方。
“为了活下去而杀人,也算有错吗?”
河岸忽然安静下来。
沢田纲吉张了张嘴。
他想说当然有错。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如此轻易地夺走别人的生命。
可面对她的眼睛,他又想起里包恩,想起□□,想起那些自己尚且无法理解、却已经被迫踏入的危险。
如果真的有人非要杀她呢?
如果她不还手,就会死呢?
“我不知道。”
沢田纲吉的声音很轻。
小林似乎怔了一下。
“可是……”
他攥紧了手指,尽管害怕,还是没有后退。
“如果你连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都不在意,只觉得杀掉就好了,那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
小林看着他。
游戏界面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没有任务更新,没有好感度变化,也没有新的选项出现。
可玩家莫名觉得,沢田纲吉的这句话比系统提示更难处理。
“受死吧!”
狱寺隼人的怒吼从地面传来。
他已经重新站起身,额角青筋跳动,几根点燃的炸弹被他夹在指间。
“绝对不能让你伤害十代目!”
“狱寺,别在这里用炸弹啊!”
火光在半空划出数道灼亮的弧线。
小林瞳孔骤然收缩。
爆炸声响起之前,她已经跃过河岸的护栏。
深蓝色的裙摆在风中翻开,像一只仓促收拢翅膀的鸟。她没有回头,整个人笔直坠入河中。
“扑通——”
水花高高溅起。
爆炸的硝烟被河风吹散,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潮湿的火药味。
天桥最高处的栏杆上,里包恩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左手按住列恩的尾巴,随时准备变形成防御形态。但爆炸的余波被河岸的空旷地形稀释,并没有伤及。理包恩松了松手指。
沢田纲吉趴在护栏边,慌张地向下望去。
“喂——!”他喊了一声,却没有喊出那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个音节咽了回去。
河面晃动着破碎的阳光。
片刻后,少女从水中浮起。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那朵海棠却不知为何仍牢牢别在她的耳边,花瓣吸饱了水,红得更加浓重。
她抬起脸,茫然地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水汽。
“好冷。”
声音很轻。
那两个字荡漾在尚未散尽的硝烟里,又被河水一层层推远。
她很快潜入水下。
最后一抹深蓝色从波光之间消失,像一尾短暂跃出水面的鱼,都归于冰冷,都归于沉寂。
沢田纲吉扶着栏杆,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而在天桥最高处的栏杆上,里包恩压低帽檐,安静地看着河面恢复平静。
普通人不会在那样的爆炸中毫发无伤。
普通人死后,也不会凭空消失。
更重要的是——
刚才沢田纲吉说出“杀人是不对的”时,那个少女脸上的表情,并不像一个习惯杀戮的疯子。
更像一个第一次被人告知,自己遵守至今的规则也许存在错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