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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沢田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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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纲吉的心事,玩家并不知道。
她躺在天桥下的长椅上,游戏舱里的虚拟阳光已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系统默认的夜间模式,灰蓝色的调子,能省不少渲染算力。她没钱住店,也没兴趣做那些繁琐的生活任务:做饭、洗澡、睡床,这些在现实里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在游戏里再来一遍。
垃圾站旁边躺着一个破纸箱,尺寸刚好。她拖到天桥底下,蜷进去,纸板边缘贴着肩胛骨,有点硌,但能忍受。
正要下线,隔壁领居,一只吉娃娃叫了。
尖锐的、短促的吠叫从桥那头传来,像一把小刀划开夜色的布面。小林叹了口气,掀开纸箱盖,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沢田纲吉。
他整个人挂在路灯杆上,四肢并用地抱着那根铁柱,像一只被野狗逼上树的兔子。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两行泪痕已经干了,又添了新的,在脸颊上交错出透明的河道。吉娃娃在杆子底下转圈,越叫越亢奋,四只短腿刨着地面,像是要把整个夜晚撕出一个口子来。
玩家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坦白说,她刚玩这游戏的时候没有补过原作。后来听室友聊天才知道,眼前这个抱电线杆哭的初中生,是这部作品的男主角,彭格列家族的十代目,未来会统御意大利最庞大的□□势力。
现在他满脸鼻涕眼泪,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肚。
小林心想,人设崩得挺早的。
她朝前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运动鞋底碾过柏油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极其细密的声响。但在夜里,在沢田纲吉耳朵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了。像有人在慢镜头里踩碎一根又一根火柴棍,每一下都精准地踏在他心跳的间隙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他恐惧的节拍上。
“你别过来——!”
沢田纲吉的声音劈裂了。像一块玻璃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溅。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嘶吼里带着明显的破音,尾调抖得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他看见那个身影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恰好照亮她的脸,系统初始人物的建模精致但粗糙,五官像是用橡皮泥草草捏出来的,没有毛孔,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精细。
那双眼正在看着他。不眨。不转。像一口井里倒映着的同一片天。
然后她歪了一下头。
动作生硬,像关节没有上油的玩偶被提线牵动了一个角度。歪了大约十五度,停顿一秒,再正回来。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合理的生理动机,但沢田纲吉看见它的时候,后背一整条脊柱像被人用冰水浇了过去。
她在疑惑。
疑惑他在害怕什么。
她朝他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幅度很标准,像是从某个社交礼仪手册上截图粘贴过来的。但那双眼睛没笑,眼底的黑沉沉的,像深水底下压着一块永远不会浮上来的石头。
“你别害怕。”她说。声音轻的,带着一点试图安抚的柔软。
然后玩家注意到了——屏幕边缘弹出一行小字。随机任务:护送NPC·沢田纲吉至安全地点。奖励:积分+5。旁边用灰色小字标注着:此任务触发率低,奖励微薄,适合挂机玩家打发时间。
玩家心想,来都来了。
她朝他又走了一步。但这次她放慢了速度,刻意把脚步声压得更轻,让自己看上去不像在靠近,更像在路过。任务描述里没写怎么“护送”,她决定先让他从电线杆上下来再说。
沢田纲吉没有下来。
他悬在那里,手指甲在铁皮上刮出惨烈的声音。掌心全是汗,滑,抓不住。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从巢里掏出来的幼鸟,挂在树枝上,底下是张开的嘴,等着他掉下去。
但他脑子里开始冒别的念头了。那些念头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往外翻。
也许她不是那个人。仓库里那个背影穿的是学生制服没错,可穿学生制服的女生多了去了。也许他认错了。也许那只是巧合。也许那天光线太暗。也许他太紧张看走了眼。也许她是个好人,只是长得让人害怕了一点。也许他应该先跟她说句话再跑,万一人家只是想问路呢。也许——
路灯灭了。
噗的一声,像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方圆十米的光源一起熄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上气。
沢田纲吉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指,看不见脚下的地面,看不见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视觉被剥夺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一头困兽在肋骨笼子里发疯撞击。血液涌上耳廓,血管涨得发烫,可四肢末端却在急速变凉。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步。
停三秒。
再一步。
节奏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在丈量他恐惧的深度。
吉娃娃不叫了。那条狗不知什么时候噤了声,缩在路灯基座旁边,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某个方向。
沢田纲吉这才意识到,狗怕的不是他。
狗怕的是她。
“拜托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你是人吧?”
黑暗里没有回答。只有那个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他脑子里那锅粥又沸了。是人吧。应该是人吧。
有脚步声,有影子,有温度吗,不知道,没碰到过,但如果是鬼的话直接飘过来就行了没必要走路对吧。
所以是人。是人就好。是人就能讲道理。是人就不一定非得杀他。也许她真的只是想问路。她刚才说了“你别害怕”,这句话听起来还挺友好的。也许他可以试着跟她说话,问她是谁,问她来这里干什么,问她——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他脑子里那幅仓库里的画面——那个男人死去时一直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猛地咬住下唇,把那个快要冲出口的尖叫咽了回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电线杆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求生本能让他踉跄着往前冲。看不见路。他伸出双手在身前乱摸,指尖划过冰冷的铁皮,划过粗粝的砖墙,划过一片潮湿的苔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毫无章法,像一团被踢翻的蜂窝。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黑暗延展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泥沼,他陷在里面,每迈一步都更深一分。直到……
手腕被抓住了。
凉的。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齐刷刷立起来。先是手腕,然后是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最后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握。
那只手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沢田纲吉。”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近。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那一点血腥气,很淡,像铁锈混着溪水的味道,要凑得足够近才能分辨。
她牵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去。脚像是被那股冰凉的触感牵着,一步,一步,从黑暗里穿过去。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手心的温度低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但握得很稳。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流出来,在他们脚前铺开一小段模糊的光。
他鼓起勇气,侧过头去看她的侧脸。
模糊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是柔和的。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蝴蝶翅膀的形状。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标准的、表演式的笑,更像是走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弯起来的。她的眼睛看着前方,走得很专心,像是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出口。
沢田纲吉心里那个巨大的、鼓胀的恐惧气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他确实搞错了。也许仓库里那个人真的不是她。也许她是个好人。而且我根本没看清脸。也许我该跟她道歉。她一路什么都没说就是闷头带路,我中间还尖叫了那么多次,换别人早该烦了。她没烦。她还跟我说别害怕。她声音还挺温柔的。
也许他可以问问她。也许他们可以就这样聊着天走到他家门口,然后他进去,她走掉,这件事就结束了。明天上学他还可以跟她打招呼,她大概会笑着回他,然后他们可以变成普通的同桌,她会跟京子一起上厕所,会跟山本讨论午饭吃什么,会像任何一个普通转学生一样慢慢融进这个班级。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看上去能承重,踩上去就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栋熟悉的房子前面。
篱笆。门牌。窗台上晒着的几双球鞋。
是沢田家。
他停下脚步。那只冰凉的手也停下了。指缝松开,手指一根一根退出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小心翼翼。
沢天纲吉转过身,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弯下去。九十度。像被什么扯着脊椎骨一节一节折下来,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后颈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露出一小截因为紧张而微微突起的脊柱。
“对、那个——”
他张嘴。词儿在舌头上打了个结。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两个字冲到嘴边的时候卡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道歉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判断是错的,等于承认她是个好人。
可他还不确定。他还在不确定。
于是那两个字的第一个音节“对”被含在嘴里含了足足三秒,变成了一声模糊不清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他直起身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玩家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还是轻的,带着困惑。
他直起身来。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正好照亮她的脸。那张粗糙的系统人物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从额头正中蜿蜒下来的,沿着鼻梁一侧淌过嘴角的,在颧骨上方聚成一朵不规则形状的——
血。
深红色的。在暗夜里显得发黑。正沿着她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白色衣领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是友善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走神时弯起来的小弧度。那朵海棠花一样的血迹就绽放在她的笑容旁边,像是从唇角生出来的,鲜艳的,湿漉漉的。
“你别害怕,”她笑着说,“你已经到家了。”
沢田纲吉的瞳孔猛地缩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他的腿自己动了:转身,拔足,扑向家门,手指哆嗦着拧开把手,整个人跌进去,反手把门砸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妈的。
他妈的!
她脸上那些血,新鲜。还在往下淌。
她杀人了。就在刚才。就在带他走之前,或者之后,他想起她中途松开手的那一小段时间,大概三分钟,她说“我去看看那边”,然后回来的时候手指比之前更凉了一点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纲?”
妈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能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气压回去。
门外面,脚步声渐渐远了。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玩家走到天桥下面。
河边。水声。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鳞。
她蹲下来,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冲开那些黏稠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她甩了甩头,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然后直起身,看了看游戏界面。
右上角:已击杀玩家——3。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蜷回那个纸箱子里。纸板内侧被她靠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正好契合肩胛和脊柱的弧度。她闭上眼睛,正要点击下线按钮——
手肘碰到了什么。
热的。烫的。
那东西贴在纸箱底部的角落里,用胶带固定着,小小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她借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圆形的铁盒。上面有个红色的数字在跳。
……
她的瞳孔收紧了。下一秒,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手臂猛地从箱子里抽出来,朝外扑出去。但来不及了。
轰。
火光从纸箱内部炸开,碎片四溅。热浪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掀翻在地,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手掌蹭掉一层皮。耳鸣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头骨里面筑巢。她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粗重慢慢平复下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左臂外侧一阵尖锐的刺痛。
低头一看,校服袖子已经烧穿了。底下露出一片烧伤的皮肤,边缘焦黑,中间是湿漉漉的粉红色,正在往外渗组织液。疼感像一条蛇从伤口爬上来,沿着神经蜿蜒到肩胛,再到后颈,最后在太阳穴突突跳着。
她咬着牙坐起来。
纸箱变成了一团焦黑的碎屑,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瓦楞纸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天桥柱子后面,离她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双脚。穿皮鞋的,站在那里没动,像是在观赏。
玩家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方向,眼底的黑沉了沉。
……
她记住了那个轮廓。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胳膊,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心里给某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记了一笔账。
“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