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
-
夜色将暗,天光消失后追踪起来就更加难。而等老彪逃到安全地方,秦关棠也就没有了价值。巡卫营当即进行追捕。赶来的曹匀府护送太子回城,只留了几个人在此协助。
进入树林之前,左佋跟不远处曹匀府的人远远对望。魏刍不动声色,眼神却是凌厉的。
鲜血流了一路,老彪担心这样会被寻踪找到,待逃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来要求秦关棠为自己拔箭。
“你要是敢耍心眼,我就一刀割了你的头。”老彪用刀割开秦关棠手腕上的绳子。
秦关棠看过伤势,告诉他不能拔。现下没有止血药,如果拔出,恐怕会血流不止。老彪不信他会有这么好意,“让你拔就拔,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如果被官府抓到,我就回不了家了。”
“你犯下这种事还想回家吗?我想帮你把箭折断,如果是担心被找到,我帮你想想别的办法。”
长箭折断,老彪连哼都没哼一声。秦关棠脱下外衣割成一条一条,妥善的帮他把伤口包住。这样一来血就不会流在地上。
老彪看了眼被包裹起来的肩膀,“等我摆脱追兵后,就会杀了你。继续走。”
秦关棠用布擦掉手上的血迹,语气平静,“要是再犯下杀人罪,你家中的母亲和孩子还活得下去吗?”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初冬的夜晚很冷。没有外衣的秦关棠抱紧了双臂,手里沾血的布落在地上,老彪完全没有发现。
老彪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是来查克扣工钱的事情,朝廷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不要这么冲动。做错事情的人是王合,你不该为此付出代价。”
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莹莹月光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他们没有火把,老彪决定在山坳里藏起来,等天亮再出发。秦关棠冷得不行,跟他一起窝在山坳里。
老彪谈起自身的苦命。秦关棠跟其他工友打听过他的事情,老彪在工地上是个小有声望的头儿,不然也没办法带动那么多人闹事。他劝解王合,太子在知晓此事后,对工友的遭遇很同情,应该不会因为绑架的事情治罪。
老彪表明了态度,“那一百两我不要了。等天亮之后我跟你回官府。”
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关棠听到了某处悉悉索索的声音。老彪已经决定投案,秦关棠便没有遮遮掩掩的,刚站起来要跟暗处说话,对方便疾冲过来要砍老彪。
“别杀他!”秦关棠急喝道。
左佋认为老彪存在危险,手起刀落就要杀人,秦关棠这一声喊得及时,刀刃悬在老彪头顶上。在月光照映下,粗犷的汉子脸色惊惧。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左佋走到秦关棠身边检查了一番,见他没有受伤稍微放下了心。
秦关棠说:“他要回官府投案。现在能下山吗?”
左佋说,山路太暗走不了,只能等明天早上再下山。
“那也只能如此了。”
说话的两人完全没注意到黑暗中正有一个身影靠近,老彪的角度刚好看到了那一团黑影,大声叫道:“小心!”
空中划过几道寒光,一枚暗器凿进老彪的眉心,噗嗤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鲜血从鼻梁上滑过。其余两枚暗器射向旁边,左佋拥着秦关棠避开,转过身面对的是一个黑衣杀手。杀气暗涌。
话不多说,黑衣杀手攻向左佋,手法和招式更加致命。连秦关棠都看出来了,黑衣杀手仿佛带着十足的怒意,招招式式直取左佋的性命。
这杀手恐怕就是一直追着左佋的那群杀手之一。
两个人正面交锋,左佋不差半分,互相死咬不放。在焦灼僵持的情况下,杀手掷出一枚暗器!左佋急急避开,但是他没有料到杀手抓住了他的软肋,又一枚暗器调转方向,直接射向秦关棠!
“秦关棠!”
左佋顿时丢盔卸甲,狂扑过去,好在来得及。当他将秦关棠推开的时候,杀手提刀从后砍来,左佋反应迅捷,反手一刀插进杀手的腹部!杀手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左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刀刃在杀手身体里面扭转一圈,左佋正面回迎杀手,痞笑道:
“左某人的绝招,反手刀。如何?”
左佋拔出刀,杀手吐出一口血,被蒙面的黑布挡住。他深知今夜绝无可能再杀了左佋。杀手虚晃一枪趁势逃跑,左佋没有去追,夜色太暗不利于追踪,而且……
秦关盯着已经死去的老彪看了许久,拔出凿进树干里的暗器,仔细端详。左佋解下披风裹在他身上,“以防那杀手还有同伙,我们换个地方休息。”
早前刚下过雨,林子的木柴太湿一时半会点不着。秦关棠让他算了,过来歇歇。两个人坐在背风的山坡后面,长久的沉默过后,左佋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王合现在在哪里?”秦关棠问。
“跟工人们一起押到大牢了。”
秦关棠捏紧了手里的暗器,“那种人,该死。”
“太子体恤百姓,会公正审理此事的。”
又是一阵沉默。
秦关棠打了个喷嚏。左佋知道他冷,便把盔甲取下,脱下外衣给他。秦关棠推辞拒绝,左佋却很坚持:
“我的身体比你好,穿着吧,别着凉了。”
秦关棠也很坚持,为了拒绝而伸出去的手意外握住了左佋的手。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顿了一下,随后都收回手,移开了眼神。
“披风在我这里,衣服你就自己穿着吧。”
看着回到手里的衣服,左佋眼神微微一黯。秦关棠蜷缩成一团,身体紧紧贴着膝盖,抱紧了自己。左佋看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男人,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抱了他,想用身体的温度温暖他。
秦关棠什么话都没有说,推开左佋,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态度冷淡。
就像在暗器下想要保护秦关棠一样,即便两人之间存在着隔阂,左佋还是无法忽视自己在意他的心情。可到这个时候他才猛然发觉,他们现在并不是可以随意拥抱的关系。
被拒绝,被冷淡,好像都是应该的。
第二天清晨,曹匀府和巡卫营先后找到山上,秦关棠嘱咐要把老彪的遗体一并带下山。皇帝对碧坨寺的事情非常生气,下令所有参与此事的工人统统流放充军,另外十个带头绑架太子的工人不日斩首。
太子从中斡旋,表示工人处境艰难,自己愿意谅解他们的行为。最后说服皇帝取消了斩首。碧坨寺的事情闹得很大,中都上下无数双目光看着。得知太子如此宅心仁厚,百姓心中感佩,民心大增。
至于此案的罪魁祸首王合,有秦工部查到的那些证据,实是难逃死罪。但是贪墨的巨额款项他不肯交代,曹匀府严刑拷打之下的结果如何,没有人知晓。但是当天晚上,皇帝就召太子进了宫。
太子进宫前已经得到消息,王合的审讯结果出来了。看到父王面无表情的样子,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你对那些工人太过仁慈。”皇帝说。
太子给出的回答一如既往贴合自身的宽和仁道形象。
皇帝膝下有三子,太子宽厚仁爱,三皇子机敏聪慧,五皇子刚满六岁,天真无邪。在皇帝心中,最喜爱的是三皇子,但是立嫡立长,也就没有在立储之事上变动。太子在政事上不如三皇子果断,皇帝担忧他会优柔寡断,因此心中总是不满。
“王合贪墨工钱,虚报建造费用的事情,你怎么看?”
“儿臣觉得该杀。”
这是太子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如此果决的态度。皇帝微有意外,但这不是他今天召见太子的目的。
“曹匀府查到了这些钱款的去向,你想听听吗?”
太子表情平静,单膝跪地,说:“父王若觉得儿臣该知道,儿臣便在此倾听。父王若觉得儿臣不该知道,儿臣便不听。王合所贪的每一分都是由国库所出,由万民税款所出。如此行径实在可恶!若查到背后何人指使,儿臣也愿协助曹匀府抓捕此人!秉公处理!”
最后四个字是关键。王合是谁的人,皇帝和太子都心知肚明。贪的钱到了谁手里,太子也早已经猜到了。
皇帝想知道的是,这件事情跟太子有没有关系。现在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太子,你私下里跟谁交好,朕不曾干涉过。因为朕知道你心中有分寸,远不会被别人捏揉搓扁。你自小养在皇后身边,孝顺,恭敬,谦和,朕对你是很满意的。可身为一个储君,将来的帝王,你要学会辨明,果决。周皇室不得落入佞臣之手,你可明白朕的意思?”皇帝语重心长。
“儿臣明白。”
皇帝叹道:“养虎为患,是朕之错。不过有林候在,朕留给你的朝堂将是一片清明。”
太子俯身深拜谢恩。
回到太子府时,管事来报说张丞相来了。他一入正堂,张盛全便迫不及待的相迎询问:“殿下,陛下召您入宫可是说碧坨寺的事情?”
正堂中除了张盛全外,还有府中一位幕僚,也十分关心太子和皇帝所谈之事。
太子打量了张盛全一眼,坐到主位,下人奉上茶水。他端起来,动作优雅的品闻。
张盛全小心窥了眼太子的脸色,瞧不出喜怒,愤愤道:“王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殿下明鉴,这次的事情我是全然不知情的。前段时间河务清查后,进账的银子变少了,我就跟他抱怨了两句,没想到他自作主张,做出这等蠢事来!”
幕僚说:“殿下想的是长远之计,把王合调到工部,方便日后行事。没想到他贸贸然出手,碰上一个硬钉子撞得头破血流。秦关棠还真是厉害。先前掀起了河务案,现在又查出碧坨寺的事情。丞相大人,他是不是跟您犯冲啊?”
“吴先生就别挤兑我了,他是林风霆的人,当然跟我过不去。”张盛全恭敬的对太子作了个揖,“殿下,这回您真要帮帮我啊,要是曹匀府查到我头上,我这回可又要栽个大跟头。我摔得四面朝天没关系,就怕耽误了殿下您的事。”
太子抬眸看着他,眼底一片清冷,“钱在哪?”
张盛全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您应当知道的。”
太子默然未语,幕僚吴先生说:“丞相敛财的路子不过就是那些,稍微算算就能摸清楚进出多少。进您府上的银子跟送到殿下手里的银子,这中间可是有很大的差距。丞相还是说句实话吧。”
“吴丹凤!你这意思是怀疑我?”张盛全气急败坏的叫道。
满朝官员皆忌惮张丞相,可吴丹凤气定神闲的站在太子身边,见他发怒,脸色都没变一下。
太子说:“吴先生说话直接了一点,丞相别生气。你对本王的忠心,本王心里清楚。今夜父王召见,是说了碧坨寺的事情。不管丞相对此事知不知情,本王都不介意,毕竟本王还要多多仰仗丞相您。”
这话让张盛全心里得意起来,原先紧张的神色也逐渐松弛了下来。这些年他在朝中布下不少势力,太子暂时还离不开自己的扶助。
太子告诉张盛全,王合并没有跟魏刍透露什么,只要丞相抓牢王合的软肋,王合到死都不会松口的。
张盛全这才放下了心,匆匆离开。
吴丹凤为太子添茶,放缓了声音,说:“殿下,以王合那副贪生怕死的性子,真能守口如瓶?”
“张盛全愿意相信就够了。”
太子轻轻拨动茶盖,冷笑,张盛全以为自己还如当年那般狂势,实则不然,父王眼里已经容不下他了。决定跟林候一起除掉他吗?看来是蓄谋已久。
这时,外面有下人禀报,太子妃在外求见。太子宣其入内,吴丹凤立在一旁没有离开。
太子妃接连扫了吴丹凤好几眼,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怵在这碍眼,施了礼退下。他刚一走,太子妃就忍不住跟太子发牢骚,“殿下真要把那个抱琴女接到府里来?”
太子负手起身,语气冷淡,“还没接,过两日就接。”
“殿下是打算纳她做妾不成?妾身乃是国公嫡女,绝不与那样的娼妓同室!”太子妃气急败坏道。
太子驻足,侧目看着她,说:“本王现在需要她,你最好别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温和,仁爱,与人亲和。太子妃一度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在此刻,她看到他的眼神,本能的产生了畏惧。这让她不敢再生出歹念,攥紧手里的帕子,恨着那还未进门的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