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90、第 90 章 乐雅郡主回

　　书房的门被打开，又重重关上。左佋走了，林风霆和林宸都没有留下他，事情要一步步来，能让他回到中都就已经是非常不易的事情了。

　　林风霆往后靠住椅背，面色沉重，“他见过张盛全。”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宸对此并不知情，有些惊慌，“那怎么办？他自己找去的？”

　　“前段时间他以小刀的身份跟张季鹰去的，听说张季鹰挺看重他，特意带他去见的。不过林岄跟小时候的样子变了很多，张盛全应该没有认出他。”

　　林宸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想到弟弟刚才万念俱灰的样子，他满腹担忧，“他这次好不容易能留下来，父亲您千万别再强迫他了。至于成家的事情，先别操之过急。”

　　对于林宸的话，林风霆一向是能听到心里去的。尤其是这两年过去，林风霆知道不能再强逼左佋去做什么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宸正色道：“果然如父亲所料，他在白州山谷屯了一万兵马，是两年前招收匪兵时挑过去的人。我已经派了人在五十里外扎营盯着，人是跑不了的，就等父亲这边准备好了就收网。”

　　林风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深呼一口浊气，“整整十七年，你娘被他抚养也是十七年，所有的恩情全都还清了。”

　　“……当年的真相，让我告诉二弟吧。”

　　“不可以”，林风霆想也没想拒绝了林宸的提议。

　　“可他不能这么活着。秦关棠能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二弟告诉他的，持刀相向，父亲想过这四个字代表什么吗？那件事情他记住了，并且深深的刻在脑子里面，离家的那十五年他心里该有多煎熬？”

　　林宸是真的心疼弟弟，“后来又因为秦关棠的事情闹到那个地步，为了躲我们他宁愿缩在西南不出来。是，我们现在能把他绑回中都，可他心里面是有恨的呀，父亲。”

　　林风霆不为所动，眼底却是有挣扎。

　　林宸并没有期望一下就能改变父亲的坚持，他耐心的劝：“如果他从张盛全那里得到了另一个答案，到时候怎么办？”

　　这话让林风霆的神色突变，杀气腾腾，“张盛全如果敢说半个字，我会立刻杀了他！”

　　“杀了张盛全又能如何？二弟本来就对家里充满敌意，如果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曲解的原委，他就更加不会回来了。难道我们真要如了张盛全的意，好好一个家就这么分崩离析吗？这不是娘愿意看到的事。”

　　林风霆绷直的背慢慢弯了下来，双手捏拳，身体隐隐发抖，蹲在地上。

　　林宸在父亲身边蹲下来，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这十几年，我们没有哪一天不在痛恨张盛全，那种滋味有多么痛苦。难道父亲也想让二弟一直活在这种喘不过气的生活里吗？”

　　林风霆心里一阵绞痛，“再等等……再等等。他那么爱他母亲，没有办法接受事实的。”

　　每一个午夜记忆回溯，那些不堪屈辱的过往都会在心中涌起想要杀人的冲动。可是他们都忍住了，为了爱人，为了母亲，忍了足足十七年。

　　如今再次掀起那些伤疤，林宸的身体如四分五裂般疼痛，他没有打扰父亲，默默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刻，林宸再也无法忽视心腔传来的刺痛，用力捂住胸口，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近卫知岚站在门口等候主子，一看到林宸有异，立马上前去扶住他，想要询问怎么了。

　　林宸担心被父亲听到动静，示意他别说话，让知岚扶他离开院子。

　　“是不是心疾又发了？”

　　远离书房后，知岚才敢开口。而此时的林宸已经是满头冷汗。

　　他疼得说不出话，弯腰靠住廊柱，一阵一阵的倒吸凉气。知岚想让下人去叫大夫，林宸让他别声张，知岚只得噤声，陪在林宸身边干着急。

　　待那一阵疼痛过去，林宸慢慢地调整呼吸。

　　“公子，最近五天就发了两次病，情况又加重了”

　　“不准跟父亲说。你明天去城外找神医拿药。”

　　入夜，街市热闹，秦关棠需要避开人流，快步行走才能跟上前面的左佋。他试过喊他走慢一点，左佋却根本不回头，也不回话。

　　他在生气，秦关棠担心的想。

　　是不是在侯府又跟林候吵架了？

　　左佋进去侯府的那小半盏茶时间，秦关棠一直在外面等待，他非常介意左佋眼神里对他的怀疑。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左佋在河畔停下来，河面深沉无波，他的眼神更暗。

　　“左佋，你在生气吗？”

　　秦关棠想要看看他，伸出的手被转身的左佋一把拍开，秦关棠有点惊愕。

　　左佋忍着怒火，“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左佋眼眸冷冽，“秦关棠，知道我是小刀的人只有你。想想也是啊，你早就有这个打算要把我卖给林风霆对不对？你想升官，抱紧他这棵大树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告诉他。”

　　“你不用说谎，我很清楚你的打算是什么。出卖我的下落是为了跟林风霆示好吧，不都说你是林候那一派的吗？我原先都被你骗过去了，真以为你会替我着想。你明明知道中都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此前也一直表现得那么包容，一副理解我的样子。到头来却是可以这么随便的把我卖了。”左佋的语气非常冰冷。

　　他曾以为那是秦关棠为了挟制他说的玩笑话，没想到秦关棠真的这么做了。

　　“林风霆当初对我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你转眼就可以不再计较。帮他说话，帮他狡辩。在你的利益面前，我左佋又算什么东西。你为了华容县求我调兵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也不会管我的死活。”

　　秦关棠极力跟他解释，“左佋，我知道你不想回中都，你很生气，你很气愤。但是我没有跟侯爷透露过你的消息，真的没有。”

　　左佋摇头，“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为了你的仕途，你又一次背叛了我。”

　　“我没有，真的没有”，秦关棠清楚的看到了男人眼中的悲伤，可是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证明，只能强调他没有做过。

　　“秦关棠，你真是……真是无耻！”左佋捏紧双拳。“我会留在中都，但是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就当作没听到吧。我对你这种自私势利的人，已经不再有那样的想法了。”

　　“左佋……”

　　“就这样吧，就这样，”左佋低喃着，推开想要过来的秦关棠，退了几步，隐入黑暗中。

　　“左佋！”

　　左佋没有停下，秦关棠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他这次会真的失去这个男人。所以他急追过去，但是只能远远的看着前方的背影。

　　“左佋，左佋你回来！”

　　街市人流攒动，秦关棠追不上他，只能大声呼喊。行人纷纷侧目，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但是左佋头也不回，秦关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从视线里彻底消失。

　　左佋……

　　秋意渐退，城外山野红枫漫天，盛放着最后一抹秋色。

　　这天是乐雅郡主回到中都的日子，皇帝亲自来到城门相迎。常年拖着一副病体，他面容憔悴且颓靡，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生许多白发，略显苍老。

　　午后的太阳还是有点晒的，城墙上也没有遮拦，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头顶，烘得人口干舌燥。宫女为皇帝撑了黄罗伞遮阳，蒲扇送风，也没能驱散他的暑意。皇帝拿着帕子不停的在擦汗，翘首以盼的看着城外。

　　对于皇帝亲自迎接郡主的行为，满朝大臣都颇有微词，但皇帝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悠悠众口。

　　“朕还有多少日能活？死之前就想做这么一件事，你们是要让朕死不瞑目吗？”

　　大臣们跪了一地，再也不多置喙了。

　　今日陪同皇帝来接郡主的有太子殿下，三皇子，还有几位官员。其中包括了秦关棠，他负责兰花苑的修建，皇帝担心郡主对花园如有不满，让秦工部现场记下意见，这样也能在第一时间整改。可谓是考虑的十分周全。

　　太子担心皇帝站太久实在劳累，想让他去歇歇，皇帝不曾理会。

　　终于，一辆马车从远方出现。

　　皇帝第一眼就看到了，兴奋的对众人说：“郡主回来了，看！是郡主！快！都跟朕去接郡主！”

　　颓靡的脸色因为牵挂的人出现，顿时出现抖擞神采。皇帝像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一样，从城墙奔跑着下去，贴身太监王禄跟在后头喊他慢一点，生怕皇帝陛下摔跤。

　　太子不紧不慢的跟着，往不远处驶来的马车睥了一眼，随即跟上皇帝，“父王您慢一点。”

　　马车在城门停下，皇帝站在马车边，微微仰头看着紧闭的车门。

　　三皇子先是殷切的喊了一声，“皇表姑。”

　　婢女打开车门，未见其人先见其服，一双缎面紫履，鞋头各簪一枚浑圆的珍珠。身着深紫色长服，胸前佩戴珊瑚压襟。扶在车门上的手不像少女那般清丽单薄，福润柔软，指节上戴着一枚夺目的红宝石戒指。

　　接着，她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光未能将她伤的太过，只在眼角留下了几条皱纹，不过皮肤还是紧致的。五官舒展，一双月牙似的眼睛带着柔和的笑意。

　　大雅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