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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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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院中,张沛看到一抹红色窈窕身影。红衣女子面容绰约,气质干练。赫然是余七娘。
她在等张沛,张沛却视而不见,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张大阁士”,七娘叫住他。
张沛驻足,没有回头,“你不在月营训练新人,跑这来干什么?”
余七娘绕到张沛面前,“我想问问丞相打算怎么处置秦关棠?”
张沛的眼神冷了下来,道:“嫁给林风霆的是芸姐,芸姐走后你也便该回丞相府。可我见你,似乎是把心留在了那里。不仅是数年不归,一回到中都便私下去见了林风霆。余七,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奴婢。”
这话语气很冲,攻击性十足,还带着一丝酸味儿。
余七娘听出来了,并不在意,“你是为谁指责我?为丞相,为小姐,还是为你自己?”
张沛横她一眼,“父亲现在还愿意留你在府中,你便该循规蹈矩做好自己的事。别问些不相干的事。”
张沛之所以会跟余七说出跟身份不符的话,皆是因为他们二人在少年时曾有过一段情。后来左芸嫁入林家,余七从暗卫变成奴婢跟随在左芸身边。二人起初还是有联系的。
不过从左芸有了身孕之后,余七便很少再往张府传递情报,说是要全心照顾小姐。连张沛也被冷落下来。张沛挂念爱人,没有事先通知便去林家找了余七。不曾想看到余七跟林风霆有说有笑的回来。
自卑敏感的张沛一下子就受到了打击,他想到旁人议论余七要嫁给林风霆做妾,之后就很少再去见她。不管余七怎么解释他都不肯见她。两个人至此便淡了。
左芸去世后,余七跟随离家出走的左佋远赴他乡,再也没有回过中都。张沛也在张盛全的安排下成家,踏入官场。这段感情就这么无疾而终。
张沛或许还怀着此前的情谊阴阳余七几句,但余七早已经放下了。
她又重新问了一次,“告诉我,丞相会对付秦关棠吗?”
张沛戏谑道:“怎么?你如今的喜好变了?喜欢那种白净书生?”
都快四十岁的人,想法还这么幼稚。余七娘在外闯荡多年,既不害臊也不收敛,笑着逗他:“你没发现吗?那小书生身上有几分你的影子。同是门第落魄,寒门士子。”
张沛只听到“有你的影子”,至于她后面说了什么,他一概都没听到。
自作多情的人无需特别提醒,总能从对方的话里拣出合心意的话。
张沛轻哼道:“他怎么比得上我。”
余七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向前两步,“那丞相可有说过要怎么处置他?”
她了解面前这个男人,略微自负,但在某些时候还是有些单纯的。例如现在。她见过很多男人,还不信收拾不了一个张沛。
果然,张沛如实告知:“父亲没功夫管他。”
得到答案,余七娘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沛眉眼一拉,“原来女人当中也是有混蛋的。”
余七心想,只要秦关棠没事,左佋也就不会发疯。她摩挲着腕上的翡翠手镯,小姐,我一定会保护好二公子。
九月上旬,艳阳高照,尽管到了傍晚,空气里也尽是灼人的热气。道路两旁的青草灌丛经过热气烘烤,散发出独特的熟过了头的味道。
外表看起来有些破败的珑堂宅经过休整,已经恢复成当初高贵精致的模样。这座宅子本身保存的还不错,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从这座宅子隐约可以窥见当初住在这里的那位九王爷品味不错。亭台阁楼,水榭歌台,还挺会过日子。今天是最后一天工期,秦关棠和工匠们列队站在宅子门口等待上级来检查。
这位上级,便是全权负责招待使臣团的人,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缓缓而来,在他左右两侧是两个面容姣好的婢女,各自手持一柄金鹤面扇,随时为殿下扇风。后边还跟着随身服侍的四个婢女。
在这闷热的夏季,太子殿下身着一袭轻薄青衫,青玉方冠束发,脚步翩翩。姿态从容,贵气飘然。
“见过殿下”,秦关棠和工匠们俯身行礼。
如传闻中一样,太子殿下非常亲和,略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迈步往珑堂宅内走,秦关棠跟在后边准备随时为他解答。不过太子殿下只是静静看过珑堂宅内的一切,没有问话。他似乎很是体恤部下的辛劳,打算就这么看完就走。
太阳悬在云边迟迟不落,橘红色的光影照在太子身上,青衫轻薄蝉翼,融合了红色的光,变得十分绚丽。
太子殿下最后还是问了几个关于宅子的问题,不过都是些无关轻重的问题。秦关棠详细答之,太子殿下还算满意,折身往回走。
“秦工部是哪里人?”
秦关棠觉得莫名,太子殿下看起来不像是会关心这些无聊事情的人。
太子又继续询问他在老家是否还有亲人,还十分关心他来中都是否适应。秦关棠一一回话,最后听到太子问了这么一句话:
“听说秦工部与礼部的温侍郎是好友?”
秦关棠忽然有种感觉,这个问题才是太子跟他聊了这么多的目的。
“卑职家境贫寒,是温侍郎慷慨赠衣因此相识,我与他又是同窗之交。”
太子往前走,背对着秦关棠,整个身影都浸在夕阳的余晖中。
“听你这么说的话,他倒是个不错的人。”
秦关棠不明白太子谈起温尚儒的目的,谨慎的回答“是”。太子驻足,在夕阳中停了一会,然后带着婢女们离开了此地。
工人们陆续辞别离开,秦关棠琢磨了下太子刚才的话,没听出来任何别的意思,于是也走了。
过了一会,有人踩着暮色行至珑堂宅前。他的目光随着天色渐暗也暗了下来,幽深无光。
结束珑堂宅的事情后,秦关棠终于可以歇口气。他回到家里让豆芽帮自己擦擦药膏。这几天他的腰酸背痛更加严重。
豆芽看到他后背上有一道疤,好奇的问:“家主,这是什么伤?好像是在心脏处。”
“致命伤。”
豆芽点点头,“也是,这么惊险。药擦好了,让它晾晾,等一会再穿衣。今天上午姑娘托人送来的草药收到了,我已经煎好了,放凉些再端过来。”
“嗯。”秦关棠将脸枕在臂弯里,闭目养神。
不一会,房间里响起脚步声。停在床边便不动了。
秦关棠以为是豆芽来送药,“放在桌上吧,我等会再喝。”
对方好一会没有回话。
秦关棠睁眼一看才发现是左佋。男人微微低着头,而他趴在床边,正好看到了左佋的脸,非常悲伤。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左佋脸上。
他忙起来穿衣,“你怎么了?先坐这,我去给你倒杯水。”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秦关棠心里一惊,这可是大夏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不要喝水”,左佋坐在床边。
秦关棠这才注意到左佋在流汗,是冷汗。他不由分说的让他在这里待着,然后去外面把那碗补气血的药端进来,一定要左佋喝了。
左佋什么都不想喝,秦关棠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心急,“你是不是受什么惊吓了?你去哪儿了?”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秦关棠听了安静下来,把药放在桌上,坐到左佋旁边。左佋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腿上,两只手箍得紧紧的。
在母亲的墓地上,他见到了自称为他舅舅的人。在左佋的记忆中,他亲眼看到父亲杀死了母亲,就在今天,那位舅舅的说辞证实了他的记忆。
是父亲逼死了母亲。
他恨林风霆,但人伦父子,他无法给母亲报仇。这么多年,他怀揣着这样的仇恨生活着,梦魇不断,却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地自我消耗,怨恨自己的无能。
在他心中有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他内心惶恐,灵魂扭曲飘忽。他想自己这辈子都要这样痛苦,绝望,无耻的活下去。
这一夜,左佋沉默无声的躺在床上,侧身面对着墙壁。约莫是凌晨,守在床边的秦关棠听到了抽泣声,他伸出手,轻轻拍抚左佋的后背。
“他杀了我母亲”,左佋的声音像是梦话,将无法承受的痛苦注入在这几个字当中。
秦关棠的手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天亮了。缩在床外侧的秦关棠注意到左佋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着墙壁,呆呆的看着某处。
“我去给你做早饭”,秦关棠说着就穿鞋走下床。
“秦关棠,如果我不回中都,我们能在一起吗?”
秦关棠驻足,没有回答。
“我忘了,你想当官”,左佋的语气很淡,很淡。他想当官,而自己需要他。只有在秦关棠身边,灵魂才能回到身体里面。
秦关棠转过身,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原因相识的吗?”
左佋眼神黯淡,“灵魂互换那种事,谁能忘。”
“如果不是这场诡异的经历,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你在我的躯壳里生活那么久,最是明白我当初的困境。心结郁郁,最后折磨得自己形销骨立”,秦关棠有些激动,走向左佋,“是这场经历让我如梦初醒,才有时间让我想明白自己以后该怎么活。也有幸遇到了你。左佋,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不管我是在西南,还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秦关棠缓缓摇头,“你已经开始走向我当初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