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83、第 83 章 珑堂宅

　　翌日清晨，秦关棠醒来的时候，左佋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封信，说，他已经启程回西南军营，为感谢秦关棠的救命之恩，回去之后会寄以酬金相谢。

　　“谁要你的酬金”，秦关棠把信收好，放到书桌的屉子里。

　　转眼已至八月，酷暑炎热，祝寿台的工期如火如荼地进行。上头又吩咐了一个任务下来，将废置许久的珑堂宅进行翻修。

　　珑堂宅是已故的九王爷周舲珺所居之处，自从九王爷死后，这里就被封闭起来。不知是什么缘由，皇帝并未推翻重建，而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不久前，皇帝忽然说要把这里作为二国世子入中都后的下榻处。

　　秦关棠带人去宅子里看过，建筑设施保存的还不错，翻修一下也用不了多少钱。这处是给二国世子住的，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精修一番，支出用度尚还在可控范围内，户部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秦关棠手头上就剩下珑堂宅和祝寿台的工事，有条不紊，一天到晚要忙的事情也还挺多的。

　　自打上回说要寄酬金后，左佋还真拿寄了几张银票过来，足有三百两。

　　秦关棠看到的时候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把这些年的月银都送过来了，于是他回信复问。人家说，在军中立功无数，赏银颇丰，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秦关棠汗颜，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对于上次提到回中都的事情，左佋是只字不提。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书信不断。刚开始说的最多的是黑衣杀手的事情，左佋那边没查到什么，回西南之后，那群杀手再也没有出现过。秦关棠这才放下了心。

　　后来就多是说些杂事，有些像是没话找话。不过谁都没有觉得厌倦，因为凭信上的内容能够浮想出对方的生活，好似自己也参与其中，心中安心。

　　珑堂宅开工以后，秦关棠忙的就有些顾不上回信了。每回看完信收起来，回封书信也是长话短说，然后便孜孜不倦的学习去了。工部左侍郎告老还乡，空缺的位置会进行内部选拔。秦关棠有心谋之，因此更加发奋努力。

　　远在西南的左佋看着信上敷衍的三言两语，心头有些不痛快起来。又过了几天，随着一封信说最近要潜心学习以待考核，恐不能常联系，后来更是彻底连书信都断了。

　　人家踌躇满志，自己总不好打击他。左佋只能拿出先前的通信反复翻看，聊表相思之情。

　　半个月后，左佋终于才又收到了中都来信。

　　秦关棠说自己未能通过考核。纸上的笔迹潇洒飘然，看得出来写信之人并没有很在意这个结果。信末还说会继续努力云云之类。

　　左佋真心为这样奋起努力，而又不执拗纠结的秦关棠而高兴。他不再愤慨，正在逐渐适应这个官场，懂得了静心，养晦。

　　但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整封信完全没有对他左佋的问候和关怀。

　　左佋把信翻看了两三遍，气馁了，“真没半个字提到我。这都快有半个月没有书信往来，他心里真没念着我。”

　　他执笔，先是客套敷衍的写了一段云程发轫，前程无量之类的话。然后单独留出一面纸，写了八个大字：

　　鹏程万里，莫忘糟糠。

　　他叫来小兵，嘱咐要快马加鞭送出去。他靠在椅背里想象秦关棠看到这封信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出来。

　　在秦关棠心里，他恐怕得排到公务，工事，还有阿奈的后面去了。

　　他又拿起那封毫不关心自己的信翻了翻，啧啧摇头，“没良心。”

　　其实秦关棠不是有意不问候他，实在是精神紧绷，顾不上遥远的某人。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左侍郎王合上任后，对下面诸事十分严苛。晋安的官员每年都会有政务考核，由领头上司来判断其各项事宜是否达成。考核不及格的人，来年还有一年机会，如果还不合格，就会被降级处理。

　　在工部，这一项权利掌握在王合手里。

　　王合不像郭裴基那样脾气暴躁，却也不是个好惹的人。但凡被他挑出一点小错，那可就是明明白白往考核表上记。这样谁受得了，所以大家都殷切的给王侍郎送上祝贺升官的薄礼一份。

　　秦关棠懂得这套规矩，也送了。但是人家的薄礼里面装着的是诚意十足的东西，而他的就显得寒酸许多。按理说这样只会惹得王合看他不顺眼而已。但是因为秦关棠对待徐睦的事情声名远扬，王合非常讨厌这种两面三刀的人，所以就处处刁难他。

　　好好的一份文书，王合硬是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改个两三遍不算完。此时的秦关棠已经收敛了所有对待不公和打击的不忿，王合说改哪里，他就改哪里。不说二话。

　　这日，王侍郎休沐没来，秦关棠算是得以喘息一口。三两位平时交好的同僚来约秦关棠一起吃酒，众人去了中都纸醉金迷的春曳楼。

　　有人便替秦关棠打抱不平起来，吐槽王合早前在户部就是个爱生事的人。

　　秦关棠苦笑着摇头，举杯喝酒。他平日因公务常会跟各部打交道，这几位同僚便是照面比较多的，一来二去大家也都相熟，闲时就会一起聚聚。

　　“依我看啊，王合针对你多半还因为丞相”，那人附耳对秦关棠说：“都说你是侯爷的人，丞相派的可不是要整你。”

　　关于这个谣言，整个朝堂都是深信不疑。秦关棠起初还解释一下，然而众口铄金，他怎么说都是徒劳，后来也就一笑置之。幸好侯爷没为这事找他麻烦。

　　酒喝到一半，有人想起来一件事，说：“适之，你最近是不是在弄珑堂宅的事？”

　　秦关棠点头。

　　那人讳莫如深的说：“那你知道珑堂宅是九王爷的住处吧？修的别太富贵了。就是给他国世子住的地方，差不多就行了。”

　　秦关棠听出他话里有话，遂行追问。那人也不藏着掖着，低声告诉他们，陛下不喜九王爷，前段时间太常寺有个主簿，恰巧知道那天是九王爷忌日，又见别人都没反应，就上折子送到陛下那儿去。想借此显得自己为君分忧，幸好被王禄公公拦下，不然早就身首异处。

　　“这么夸张？”，有人跟秦关棠一样，对此事也是不知所以。

　　那人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听到了，“都清案听说过吧？此案的主要人物有乐雅郡主，二皇子，九皇子。陛下就是那位二皇子。”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默契的不再说下去，无声对饮。

　　夜市喧闹，坐落在主街的丞相府前一片寂静，丞相府的正门是陛下钦赐的朱门。七十二颗铁钉的朱红大门，代表着无上荣耀。门庭阔气，内宅处处彰显着富贵与豪气。

　　河务贪污案过后，张盛全依然是河务大佬。除了损失点银子外，他看似在这场动荡中毫发无伤。

　　不过还是有影响的，河务肃整后，陛下开始严控查账，他进账的口子又变小了。最关键的是暗中部署在各部的官员都受到了波及，所以这段时间他见缝插针的把自己的人撒出去。

　　而让事情变得这么棘手的罪魁祸首就是林风霆。张盛全恨得牙痒痒，吃不好睡不好，这几天都有点上火了。腮帮子都肿了。其义子张沛前来探望义父，顺道又骂了几句林风霆。

　　张沛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时任文尹府大阁士，兼皇子学师。

　　他愤慨道：“宣武候一贯如此，他看不惯父亲您做这个宰相。朝堂之上与您政见相左，私下里更是派人盯着丞相府的动静。哪国的宰相会像您这样处处受限。他分明是把您当成囚犯来看了。而且我看陛下这段时间频频召宣武候进宫，”他谨慎的说：“这些年，陛下对父亲疏远了些，我们本来安排在宫里的人也骤减。”

　　张盛全脸色沉下来，没有开口。

　　“我听说季鹰兄半个月前来看过父亲您，还带了他的得力干将。父亲，不如把他的人安排到禁军去，也能替我们探探宫里的消息。那是个生面孔，估计不会有人怀疑。”

　　提到这个，张盛全就来气，“生面孔，那个弹劾徐睦的小县令也是个生面孔。我倒真没想到，林风霆竟然使了这么出其不意的一招，真是让我们猝不及防。那个叫秦关棠的是什么来路？”

　　“周昌四十九年的进士。据说中了秀才后一蹶不振，两年之后才又重新参加科考。在老家曾跟当地一个山匪走得颇近，但这事没什么把柄。他现在在工部任职，王合说实在挑不出大的错，不然就办了他替义父亲您出口气。”

　　张盛全冷哼道：“让他别给我添乱。用不着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小人物身上。我们要对付的人是林风霆。”

　　看到义父眼中闪过的杀意，张沛小心发问，“半个月后是芸姐的忌日，父亲要一同去看望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盛全眼神阴鸷，随即闭目，缓缓摇头。

　　“那我先下去了，父亲早歇。”张沛安静退下，关上房门。

　　左芸是张盛全收养的第一个孩子，父女感情很深。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不过从小跟着义父和义姐长大的张沛，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这些事情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那会毁掉已故之人的声誉，也会让张盛全身败名裂。

　　左芸待他如亲姐，他不会致她于不义。张盛全或许在别人眼中是佞臣，但也是养育他长大的义父。张沛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他的亲人。

　　正是因为他如此看重亲人，现在才会像张盛全一样去痛恨那个逼死他姐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