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80、第 80 章

　　“你最近在礼部还好么？”，秦关棠问。

　　温尚儒笑道：“比起在穷寒之地当那个破驿丞，我已经很满意了。”

　　身为探花，温尚儒身上的光环可比秦关棠大多了。那一年，秦关棠出发去华容县的同时，温尚儒便在文尹府轮了差事。但是还没干几个月，他家里就出事了。

　　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秦关棠没有打听到。只知道温尚儒的父亲，春石县前县令温松莲畏罪自杀，而其罪不可赦，温家二十多口人都要治罪砍头，包括温尚儒。

　　就在那个时候，他救了微服下巡的太子。后来是太子殿下出面保住温尚儒，温家家眷全都被流放在外。半年之后，温尚儒回到中都，差事自然是没了，他就四处求人，想要再谋一份差事。

　　温尚儒本身是个有才之人，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他本可以在文尹府大展拳脚，前途一片光明。但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去触温家的霉头，更别提收他的礼，皆是避而远之。

　　原先同他交好的朋友，同乡，同窗，本就有些人看不惯他的优秀和才华，还趁此机会落井下石，甚至是口出恶言。

　　后来他就改了名字，以儒生温宣的身份，倾尽家财终于买了个小官。在极为偏远贫苦之地做驿丞。半年之后，他突然被调回中都任礼部右侍郎。

　　这是破格跃升，满朝文武都对这个从没听说过的小子感到诧异，然后他们就见到了温宣的真面目，竟然就是那个温尚儒。这小子还真是死缠烂打，掩去身份也要回到中都，大家对这种行为多为不屑。

　　直到某次，有官员故意刁难温尚儒时，路过的张盛全为他说了句话。这一下，所有人就都明白了。

　　秦关棠默默看着他，不管温尚儒再怎么笑，他都觉得这个朋友确实变了。家逢变故，何必这么强撑着。

　　“尚儒，你不要再笑了。要是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也好。”

　　温尚儒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笑意褪去，剩下一张无所适从的脸。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面具一样的笑容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呢，今天可是跟你见面，我怎么会不高兴”，说完，他仰头喝酒。

　　秦关棠心里不是很舒服，他见过真正开心的温尚儒是什么样子。温尚儒喝完酒就说起秦关棠响彻中都官场的事情，弹劾徐睦和李尚韦，从来没有哪一个小官敢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百姓。

　　他颇为敬佩秦关棠的勇气和不要命。

　　“英雄，我敬你！”

　　对此，秦关棠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说什么。

　　弹劾徐睦在他心里并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这背后是整个华容县的血色。

　　分别数年，这对友人都遇到了能改变整个人生的挫折和打击。一切辛酸，痛苦，融于酒水之中，举杯对饮，都清楚的看到彼此眼中被世事磋磨过后的深沉无言。

　　两人喝了一会，温尚儒挑了下眉，问：“回来这么久，怎么没看到你身边那个管家？小左管家。”

　　“走了”，话出口的时候非常潇洒，但秦关棠无法忽视心里一闪而过的痛。

　　“走了还是分了？”

　　这是温尚儒第一次捅破这层窗户纸，秦关棠没有说话。

　　温尚儒慢慢转着酒杯，“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伏尚书总嫌我聒噪……一个人也挺好的，我可听说了，你在工部混的风生水起”，他主动碰了下对面的酒杯，“祝你前程似锦，真心的。”

　　“尚儒……”

　　接下来温尚儒便不再说话了，一个劲的喝酒，最后喝醉了，趴在桌上不动了。

　　秦关棠听左佋说过，温尚儒喝醉了会发酒疯，于是他扶着温尚儒下楼，顺便去结账。等他回来的时候，温尚儒已经醒了，准确来说是又开始耍酒疯。

　　他站在大厅的桌子上吆喝，“你们都要记住温宣这个名字！有朝一日，这两个字将名扬天下！记住我，温宣，温尚儒！我是温尚儒！”

　　秦关棠看得直皱眉，一面对周围的人致歉，一面把他从桌上拉下来，“尚儒兄，你喝醉了。”

　　秦关棠没见过温尚儒喝醉打人的样子，其实这已经是非常克制了。温尚儒揽住秦关棠的肩膀下来，靠在他身上，“都是混蛋，他们都是混蛋。我告诉你，我要当大官，到时候他们都得来求我，都要求我！”

　　秦关棠点头应声。走出酒楼后，温管家前来搀扶温尚儒上马车，他却紧紧拉住秦关棠的衣服，红着眼睛看了秦关棠好一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这让秦关棠更加确定，温尚儒心里压着很多事情。

　　温家的马车离开后，停驻在对面巷子口的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也离开了此地。

　　在回家途中，秦关棠跟魏刍不期而遇。

　　“魏兄，这么晚了你要去哪？”，秦关棠看到魏刍牵着马从街市经过，身上穿着常服，身后没有下属跟随。

　　这几个月秦关棠跟魏刍打过几次照面，大都是在宫中匆匆一瞥，私下里倒没再来往过。因为两个人都忙。

　　“哦，有点事情”，魏刍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秦关棠，他只是想抄近路从东门出去。

　　“好，那你去忙吧。”

　　魏刍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叫住秦关棠，“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饭。”

　　秦关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又过了几天，秦关棠依旧在工部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每天晚上到家都是精疲力尽。

　　远在边疆的西南军营中，张季鹰刚刚结束了军务大会，留下副将小刀有话吩咐，而陈渎有事情跟小刀讲，遂也留在帐中没走。

　　“我说你怎么想的，老邓可是催了我好久了，人家姑娘也惦记着你。”

　　“我以为那天只是去他家吃饭，没想到那姑娘也在，后来我跟老邓说了没这个想法”，提起这事，左佋也头大。他没想到老邓真要给他介绍姑娘，难得还找了个良家大闺女。

　　“你可别胡说，我都听他们说了，是你自己上回答应要找媳妇的。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给你找个合适的姑娘，花了老大一番功夫。”

　　左佋合手恳求，“你去跟他们讲，我真没这个想法，求你了。”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张季鹰瞥了眼两人。

　　陈渎把事情原委道来，张季鹰吩咐陈渎去解决这事。待陈渎离开，张季鹰对左佋说：“你现在的心思可别放在儿女情长上。我要去中都几天，你跟我一起，把手里的事情交代好。”

　　左佋下意识问：“去中都干什么？”，不等张季鹰回答，他随即答“是。”

　　主帅吩咐下来的事情是无需多问的。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张季鹰才把此次带左佋去中都的原因告诉他。

　　由于在跟猽国交战时，左佋展现出了过人的决断能力以及对于战势的敏锐判断和分析。张季鹰本来就挺欣赏这位年轻的副将，经此一役，更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予以厚望。所以这次陛下召张季鹰回中都述职，他才会把左佋带上。

　　左佋非常诚恳的跟张季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自加入军营后，若非张季鹰赏识，自己断然是不会在这个年纪当上副将的。

　　张季鹰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然后告诉他：“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见谁？”

　　张季鹰笑得很神秘，“能撼动整个晋安的大人物。”

　　很快，他们就到了距离中都约一百里的恭州。在这里发生了一件让左佋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们遇到了刺客。

　　张季鹰本身武功不错，每次外出带的卫兵只有十来个，但这一次的黑衣杀手武功高强，手段狠辣，一时之间竟让他们有些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在城中击退刺客后，他们一出城就遇到了第二波杀手。也在这时候，左佋发现了端倪，他们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张季鹰也发现了，杀手们砍伤卫兵后没了阻碍，全都围上了左佋。

　　“你骑马先走！”，张季鹰解决掉最近的几个杀手，打开了包围圈的口子。

　　左佋觉得这样可以把杀手吸引走，于是他没有犹豫，翻上马绝尘而去。黑衣杀手果然立马紧追上去。

　　张季鹰受了伤，马上吩咐卫兵，五个人去追左佋，一个人去附近找县兵求助。

　　左佋骑马进了一片树林，频频回望后方追来的黑衣杀手，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到这么一群人。

　　“吁——！！”

　　马儿在河畔空地上急促停下来，再往前就要一头栽进水流湍急的大河中。左佋下马的同时，黑衣杀手二话不说，举刀砍来。

　　以一敌十的激战十分吃力，左佋的衣服渗出了血。这样下去迟早会死。

　　他瞥了眼水波不平的河面，甩开缠人的杀手，纵身一跃跳了进去！然而黑衣杀手并没有止步于此，也跟着跳下去了三个人。

　　不一会，那三人从水面冒出来，向岸上的头儿摇摇头，没找到。

　　“他受了重伤，水流这么急，肯定没命的”，有人对旁边的头儿说。

　　头儿沉吟道：“沿河去找。主子要看到尸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