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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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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夏,中午日头很晒,工人们都会休息一会。秦关棠也回到差府,翻看工事相关书籍,再辅以自己在工地上见到的,和工人们聊天听到的经验,融会贯通。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没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精通工事的大才,只求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他要看得懂。
某日,秦关棠又蹲在工地上跟在休息的工人聊天,被前来检查工事的郭裴基看到。
“你在这干嘛?”
秦关棠忙过去与他见礼,说自己在和工人聊石料。郭裴基示意他跟上。
两人往差府走,郭裴基嗤道:“不耻下问固然是好,可你成天混在他们里面像什么样子。你是朝廷官员,这样只会让别人认为你无知。”
秦关棠默默听训。
郭裴基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不过很重实事。因此看到手下人但凡有偷懒的迹象,总要发两句牢骚或是直接开骂。回到差府后,秦关棠把进出账目,工地的进度一一汇报给郭裴基。
郭裴基听完后看了他一眼,“这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哪里出错了吗?下官马上核对。”
“没有什么大错,有几处小问题,你需要再看看。”
在跟秦关棠讨论那几个小问题的时候,郭裴基随意瞥到了书案上放着的一大摞书籍,全部都是工事有关的。他看了眼孜孜无倦的秦关棠,不免对这个新来的工部郎中有些刮目相看。
“一个月后陛下要建祝寿台,人手不够,我会向余尚书请示让你跟我办事。”
秦关棠说:“可是我手上的工事要两个月后才结束。”
郭裴基起身,道:“身兼多职没听过吗?让你多办件事,又不是要你的命,哪那么废话。不用送了。”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秦关棠除了督建之外便是看书,工部有内书库,他成了这里的常客。由于白天没有太多时间,他会把书带回家里,到了半夜,房间里面都是亮着灯的。
日子过的非常充实,他并不觉得累,反而非常有斗志。
皇帝的大寿是在年底,陛下继位以来励精图治,不是个沉溺享乐之人,后来与康达交战消耗大量国力,所以这么多年无论是节庆或是寿辰,皇帝都避免铺张浪费。这回圣寿,算是时隔多年的一次大动作。届时会有泜罗和猽国皇子及使臣前来祝寿,该有的场面还是要有的。
七月中旬,祝寿台的工期开始。
秦关棠也开始了两边跑的生活,每天都累得半死,纯粹是手,脚,背痛,幸运的是他已经在短期内成为一个合格的工部人员。郭裴基偶尔也会挑出他的错处,但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过了一段,郭裴基再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又过了一段时间,郭裴基太忙的时候就会把下面人递上来的审查文书让他代看。
午夜,秦关棠的房间里亮着一盏灯。
小厮豆芽敲门而入,看到主家还在处理公文,照例把夜宵放到桌上,嘱咐他趁热吃。
来中都之后,秦关棠在城东偏巷租了一家小门小户的院子。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位置好的地段价格贵,他租不起,只能选便宜的,偏僻的地方离皇城也远。幸好他不用上朝。
这间院子看着落破,空间倒还挺大。两间堂屋,一间柴房。厨房是直接搭在院子里面的,还算方便。
豆芽请示道:“家主,温大人傍晚时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得闲跟他见一面?”
秦关棠到中都已经有两个多月,只见过温尚儒一面。那还是接风宴。此后他忙于公务,一直没时间。他想了想,说:“后日吧,后日我休沐。”
豆芽颔首退下。
秦关棠叫住他,说:“你明天早上早半个时辰喊我起来。”
“是。”
秦关棠的家底在租房后便没有多少结余了,并没有买小厮的计划。他自小是苦过来的,生活起居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不过在那次接风宴的时候,温尚儒得知他身边没人照顾,立马就把豆芽送了来。说是为官之人,身边没人跟着像什么样子。这不是攀比,而是礼数。而且你上差的时候,家里的事总要有人照应。
秦关棠拒绝不掉,只好把人收下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还真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豆芽,那就是叫他起床。
白天在工地上已经很累,晚上还要看书熬到半夜。上床之后就像是睡死过去一样,根本不知道时辰,所以就得依仗豆芽。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赶到工部。同僚们见到他,纷纷微笑点头。前期的审视阶段已经过去,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也都看出来此人并不是个草包子,办事十分可靠。并且爱挑刺的郭侍郎还挺看重他的。
在官场中,有背景的人让人忌惮,如果这个人还有出色的能力,性格又谦和,大家就会很乐于与之交往。即便有人心底不服气,但表面还是会客客气气的。
秦关棠并不在乎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谨记自己的身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今天他是跟着郭裴基进宫见皇帝,到了一看,户部,礼部的几个官员都在。温尚儒是礼部侍郎,也在其中。
关于祝寿台的工事,皇帝看了图纸后有很多想法和意见,主要意思是祝寿台要造得更加奢华。接着他描绘了自己想要的祝寿台是什么样子。
如果想建成皇帝满意的样子,需要动用的钱财,宝物不计其数。户部尚书当即就给皇帝泼了一盆冷水,没钱。皇帝不甚满意,礼部充当了陛下的代表,跟户部商议起来。
户部尚书丝毫不肯退让,双方交谈逐渐变得激动。工部纯粹是看热闹的 ,偶尔在户部问及某某材料需要多少钱时,郭侍郎才发表几句。
作为一个陪同官员,秦关棠是没有机会说话的。他安静的站在一边看他们唇枪舌战。
经过好几轮的拉扯,在礼部一句“扬我国之威”的杀器下,户部终于松口了。这场议会才正式结束。
秦关棠额头滑下一滴冷汗,跟着郭裴基出了乾德殿。户部王尚书也跟了上来,越过秦关棠,走在郭裴基身边,抱怨祝寿台的工事太烧钱,让郭大人省着点用。
郭侍郎淡淡拱手,意思是知道了。不过他下拉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的想法,我也要给陛下交差的,钱都拨了,你管我怎么用。
走在后面的秦关棠默默观察着他们,耳濡目染。
王尚书很扫兴的走了。
刚走出宫门,秦关棠注意到有两个人从面前经过。是太常寺的。
工部跟太常寺没什么交集,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因为其中有个人是太常寺主簿,王景祎。
两人没注意这边,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往前走,似乎有点着急。其实是王景祎在听,另一人怒气冲冲的在训斥:
“你胆子还真是大,这要是送到陛下手里,你就等着砍头吧!幸好王公公发现拦了下来,不然你的头早就落地了!”
王景祎跟在后面低声下气的求饶,“下官知错,大人消消气,消消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到陛下现个眼,邀个功。真是自作聪明!我警告你,再擅作主张我就让你滚蛋!”
看着离开的二人,秦关棠想起了自己有一次跟余尚书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偶然见到王景祎和温尚儒见面。
温尚儒笑着说:“我回中都也快有半年了,王主簿怎么从来不跟我叙叙旧呢?”
王景祎的脸色很尴尬,还有点不安,他瞥了眼温尚儒便很快转移视线,“我还有事,先告辞。”
他逃也似的要走,温尚儒叫住了他,“好歹是老乡,又是同窗,你每回见着我都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多没意思,高兴一点。”
王景祎突然生气了,不过在宫中,他不敢放开声音,语气压得很低,“你少给我装。温尚儒,别以为你笑里藏刀的我就怕你,那时候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所有人都不肯帮你!要怪就怪你爹,你怪不了我!”
之后的对话秦关棠没有听到,因为余尚书催着他走了。他最后看到温尚儒脸上的笑在那一刻荡然无存,神情憎恶。
休沐这天,温尚儒和秦关棠约在城中的德辉楼吃饭。
德辉楼是中都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一座难求。中午的客人多,若是让秦关棠负责招待,恐怕他们只能在街边的摊子上吃口饭了。温尚儒早早的就吩咐自己的管家来这里定下包间,又让管家在酒楼门口等候秦关棠。
两人一见面,先是热切的寒暄一番,在谈话过程中,温明敬特意纠正秦关棠对自己的称呼,“旧名可别叫了,我现在名宣,温宣。适之兄可别记错了。”
他又附耳对秦关棠说:“这可是我请大师特意取的名字。宣化承流,上接君王,下教百姓。你瞧这关系亲密吧。大师说定保我仕途高升。”
秦关棠并不迷信,饶是他亲身经历过灵魂互换这种事,也不怎么相信改名就可保仕途的话。
他没有纠正温明敬的想法,笑问:“表字尚儒总没变吧?”
“没变没变,适之兄快与我饮一杯,祝贺你我同入天幕之阁!”,温尚儒举杯,脸上洋溢着喜悦。
在他还是温明敬的时候,秦关棠与他同住奉州,两人便是意气相投。如今名字变了,人看起来还是那个人。
但秦关棠总是会想起那天在宫里看到的温尚儒,在眼前这张幽默风趣的面孔下,或许有着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