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78、第 78 章

　　院门没有关紧，一个人站在外面，透过缝隙默默注视着院中。当魏刍给秦关棠夹菜时，他没有再让这种融洽的气氛维持下去，推开院门径直入内。

　　“吃饭怎么不等我呢？”

　　左佋大剌剌的在秦关棠旁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如此色香味俱全，肯定不是秦关棠做的。在魏刍疑惑的目光下，他直接拿起秦关棠的筷子吃了口菜，连对魏刍夸赞，“阁下手艺不错，我倒不知道，秦适之什么时候交了你这么位朋友。”

　　魏刍看到了他没有分寸的动作，以及略有不悦的语气。秦关棠没想到左佋会在这个时候来，有客人在，场面不好闹得太僵，于是他进厨房帮左佋拿了一副碗筷，然后把自己的筷子拿回来。

　　这个时候，魏刍跟左佋已经互相认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相互说了个名字。两个人的午餐变成了三个人，介绍完后，场面便静了下来。

　　秦关棠有些心神不宁，这十天来，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解决跟左佋之间的问题，但他到现在还是没有想到办法。

　　左佋没有再说话，沉默的吃饭，偶尔看一眼魏刍。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他弄脏了魏刍的画，惹得秦关棠生了气。原来就是这个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论长相，他比不过自己，但还算端正。

　　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魏刍身上看起来有股子长辈的老气。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左佋从他起身走动间能看出来，这个叫魏刍的也是习武之人，不过他刚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魏刍怎会没有发现他。

　　“汤来了，蒲一，我帮你盛汤”，魏刍向秦关棠伸出手拿碗。

　　在那只碗到达魏刍手里之前，左佋抢先拿了过去，接着就拿起汤勺，“我来。”

　　魏刍看向秦关棠，秦关棠没有说话，敢怒不敢言的看着左佋。左佋浑不在意，把汤送到他面前时，眼含警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左佋又抢过了魏刍给秦关棠夹菜，添饭的机会，可谓是严防死守，密不透风。魏刍对此表现的很无所谓，却也看出左佋对自己的敌意，不过秦关棠没说什么，他也不想跟左佋起冲突。

　　这顿饭大家心里都不是很舒服。吃过饭后，魏刍总算是得到收拾桌子和洗碗的机会，秦关棠也留下来收拾厨房。

　　“不好意思啊”，秦关棠为饭桌上的事情向魏刍抱歉。

　　魏刍在洗碗，摇摇头，“没关系。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有好几年了吧。”

　　“看起来，你位这朋友还蛮率直的”，魏刍放缓了动作，“对你的占有欲也很强啊。”

　　秦关棠不以为然，“他这人比较幼稚一点，让你见笑了。”

　　“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魏刍记得秦关棠刚才看那人的眼神，那确实是个粗鲁的家伙。

　　秦关棠不想提这件事，遂转移话题问起魏刍什么时候离开奉州。魏刍说后天，“后天我在长沂办事，你来为我送行吧。刚好也可以去看看你干女儿。”

　　秦关棠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你查过我？”

　　碗已经全部洗好，魏刍擦干净手，拍拍秦关棠的肩膀，“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办理象州的案子，自然要调查清楚相关的官员，这是我分内之事。不是故意查你。”

　　这倒是实情。秦关棠想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大。他对于这种可以随意碾压他人的权利有种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并没有等秦关棠回复是否要去长沂，魏刍便自顾自提议道：“反正就这两天的事情了，不如你今天就跟我一起去吧。我顺道可以照顾你。”

　　他看出秦关棠不想和左佋待在一起。

　　秦关棠想了想，拒绝了，“我手边还有几幅画没有完成。后天如果来得及，我就去找你。”

　　“行。哎？你脸上是什么？”

　　秦关棠摸到自己的脸，“什么？没有啊。”

　　魏刍示意他走过来一点，慢慢帮他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他看到了厨房外的目光。

　　左佋站在秦关棠的房间里，透过打开窗户直视厨房里面。从他的角度看，秦关棠主动走向魏刍，两个人站得很近，魏刍微微偏头亲在他脸上。

　　在那一刻，左佋立马起身想要冲到厨房里去，但他最终没有跨出门口。

　　这是秦关棠的选择。

　　左佋慢慢退回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十天之前，他确定秦关棠心里是有他的，像秦关棠这种人，如果真的讨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反抗，绝对不会让他的手碰到他。

　　他一直认为，两年的分离是因为林风霆逼迫的。那并不是秦关棠的本意。

　　这些天他想过很多，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不管他嘴上再怎么埋怨，气恼秦关棠，心里面终究还是心疼在意。那天晚上看到秦关棠红着眼睛，他真心感到后怕，怕秦关棠就此恨他。

　　他再也没有办法那样狠心羞辱他。他做不了那种明明爱着，却还要假装冷酷的人。

　　此刻的心软确实很没有出息。可隔了两年再相遇，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互相折磨和报复当中。“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你的身体属于我就够了”，这种狠话说过一次就后悔了。

　　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他知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他爱秦关棠，也希望得到秦关棠的爱。但现在看来，秦关棠好像在这有限的生命中，选择了别人。

　　左佋心烦意乱，更多的感受却是怅然若失。把秦关棠绑走，藏起来。这样的想法在电光火石后就消失了。他亲眼看着秦关棠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他不能毁了他。

　　秦关棠送走魏刍，回到房间看到的是一个表情呆滞的男人。他以为左佋又要没事找事，于是就不搭理他。

　　在长久的沉寂过后，左佋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又闭紧了嘴巴。好像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天都会塌下来。

　　秦关棠也终于忍不住了，看着他问：“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吃饭的时候那么做会让我很难堪。他是我的客人，你以后做事情的时候能不能成熟一点？”

　　铺天盖地的一通指责让左佋愣了愣，他苦笑着，“以后不会让你这么为难了。秦关棠，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要知道左佋这人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死缠烂打，秦关棠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嘲弄道：“好啊，我求不得。反正这儿离西南路程遥远，你别来最好。”

　　左佋接话，“骑马最快也要五个时辰。”

　　“没错，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秦关棠说完之后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左佋也在看着他，面无表情。

　　凝视许久，左佋眼中闪过十分深切的悲伤，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站定。秦关棠的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果然是在玩把戏。

　　左佋从衣襟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背对着秦关棠，说：“不知道人家相好时是什么模样，但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信物。平日里就知道吃吃喝喝，过一天是一天，多傻。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两年前就该还给你的……秦关棠，后会无期。”

　　他走了。

　　留在桌上的东西是鸟笛。

　　秦关棠仿佛听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声音，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外，心里忽生一股惊慌，快步追出去，只看到左佋策马离去的背影。

　　他真的离开了。

　　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了。

　　“后会无期。”

　　五月底，秦关棠接到任命，前往中都赴职，任工部郎中。

　　接到任命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左佋，想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念头一闪而过，秦关棠踏踏实实的收拾起行李包袱。那一夜，他辗转难眠。

　　前往中都的路上，秦关棠顺路去了长沂，跟阿奈和大杰说了要去中都任职的事情，然后把阿奈接下来的学费和开支费用都交给大杰。阿奈现在学医有成，在秦关棠离开的时候，往他马车里塞了几大包草药。

　　秦关棠按时到达中都，进工部报到。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再也无法留出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经过河务贪污案整顿，工部也受到波及，换了一个右侍郎，三个五品郎中，往下的就不说了。新官上任，大家都想攒着劲儿干出一番政绩来。原本的官员在这阶段也都是勤勤恳恳，恪守本职，尽量不做错事让皇帝注意到自己。

　　所以秦关棠来的时候，刚好是工部最热火朝天的时候。作为六部不怎么起眼的部门，工部偏偏又是最累人的。除了尚书大人外，底下的官员按各自的职差，都要下派到各地。

　　华容县令秦关棠弹劾上官的事情在整个中都人尽皆知，有人自然而然就猜到了他跟宣武候有点关系。所以当尚书大人把他介绍给众人时，就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目光的打量和审视。

　　余尚书知道这位下官来头不小，且也是个猛人，大庭广众之下讨好徐睦，转眼就把人家给卖了。他没敢把秦关棠分到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去，就让他在中都附近负责督建。

　　别看这样就轻松多少，连二位侍郎时不时都要去工地转转，他这个小郎中更是每天都待在工地上。虽有差府落脚，下面的工头也让他待在房间里休息就好了，有事自会来报。不过秦关棠还是亲自去了工地。

　　此前他从未接触过工建修筑，在工地上，更加专业的事情有工头负责，他现在确实帮不上忙。但在来中都的路上，他看了很多关于工事水利方面的书，就是不想让自己以一个门外汉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当然，在工部里面，像他这样的门外汉也是有不少的。把全部的希望依仗在下面的人身上，工地上买什么，用什么，等下面的人写了折子报上来，没看出什么问题就往上面送，反正还有尚书大人把关。

　　秦关棠到工部那日，刚好看到某位门外汉被右侍郎郭裴基骂的狗血淋头，就是因为被下面的人糊弄，多报了几千两银子。

　　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平日时常会在工地上溜达，还会趁工人休息的时候找他们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