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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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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五十一年四月。
朝廷收到一封弹劾象州刺史徐睦,知府李尚韦的奏折,指出徐睦纵容职下,贪墨无度,致使明泽大坝连年溃堤。其下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李尚韦玩忽职守怠缓洪疫,与上官同流合污,枉为臣民。
这封弹折不见任何激昂愤怒的语气,每一字,每一句,冷静客观,逻辑清晰。不单控诉徐李二人的不作为,还附以河工,大夫的证词,缜密周到。
弹劾之人便是华容前任县令,秦关棠。
华容县及附近两城经洪灾过后民生萧条,人口骤降,朝廷已进行合县。秦关棠如今是待职之身。
徐睦听闻此事,毫不惧怕,紧接着也上书一封弹劾秦关棠。先是说他在洪峰时无所作为,最严重的一条是动用军粮,知法犯法,其心不轨。用词极其阴险,企图置人于死地!
他原先是个县令都无法触动自己半分,现在无官无职,徐睦更是不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朝中势力交错复杂,徐睦能这么有恃无恐,必然不是孤军奋战。
两封奏折畅通无阻的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案上,皇帝看完后十分在意,立马就让曹匀府前往督察。
曹匀府是直隶于皇帝的特别部门,专管朝中大小官员事务,大到办案稽查,小到各家的私闻秘事,就没有曹匀府不能做的。
自晋安建国以来,弹劾并不是某个部门,某个官员的特利。整个官场从下至上,都可以向上弹劾行为不端的大臣。但真正受到惩处的并不多,能让皇帝亲自处理的也不多。
区区一个县令,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他的弹劾依旧会像那十封折子一样,石沉大海,激不起任何水花。而伸出这只手的人就是宣武候林风霆。他们所要对抗的是徐睦背后的丞相张盛全。
攸关民生的事情,最后都会变成上层的权利争斗。
皇帝人老了,但眼睛还是雪亮的。他很清楚哪些弹劾是愤慨而至,哪些弹劾是想排除政敌。何况还有曹匀府暗中查明一切。他之所以重视象州的事情,也是自有打算。
四月中旬,曹匀府在象州查明,徐李二人确有其罪,已经关押入狱,等候处置。
这件事是在朝堂上当众宣布的,皇帝并没有说怎么处置,而是意有所指的说:“徐睦在州府贪腐多年,若非有人庇护,怎敢如此嚣张。朕已经命曹匀府严查,看看到底是谁在替他掩护!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众臣面色各异,但都低着头闭紧了嘴巴。
宣武候瞟了张盛全一眼,丞相大人气定神闲,表情得体,仿佛此事与自己全无关系。
散朝之后,张丞相拜见皇帝,不过被挡在了御书房外。贴身太监王禄公公说,陛下昨夜没有安歇好,此刻正在休息,还是晚点再来。
张丞相不走,大声说自己是来请罪的,象州河督防洪不力气,管理河务上下的他也有错。随即便跪在了书房外面,要等皇帝醒来。
说话声挺大,隔着一扇门,书房里的皇帝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他还是晾了张丞相一会儿,再让王禄宣人进来。
面对这位面貌已显老态但耳聪目明的皇帝,张丞相并没有表现出被人看穿的心虚,当皇帝表示此次赈灾又是一大笔开销后,张丞相很识趣的表示,自己要为灾民捐献一点微薄之力,并且会调动河务官员上下大力赈灾。
近年边境频繁有乱,内又要调整民息,朝廷并没有放太多心思在河道上。而且皇帝逐年年老体衰,远没有刚执政时那么有精力。这么多年相当于是张丞相在全权管理河运。
象州的事情是皇帝亮出来的警告,不管,不代表不知道。等有功夫了再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见张盛全态度还算诚恳,皇帝便放了他一码。
很快,张盛全的诚意送到皇帝面前:自发贡献出来的赈灾银合计八千两。
折子送到时,皇帝正在跟宣武候及几个兵部官员聊边防的事情,看到这个数目,当即就把奏折摔了出去,发了火,“徐睦跟李尚韦,择日问斩!”
光杀这两个人还不够消气,他又叫来曹匀府首府,命令他立刻去查跟河务上下贪污之风,各部官员有谁同流合污,一律处置!
皇帝是真生气了,你张丞相老家的大宅子就建了三座,不算那些私相授受的金银,光是不知其数的财产和地皮,价值都比这多出十几倍。结果你就拿这么点银子打算糊弄过去?
其实也不能怪张丞相,在他看来,河道上下官员一家亲,又不是我一个人捞钱,有福同享,有难的时候各个都囊中羞涩。他总不能自掏腰包出来抹平这件事,陛下要是动怒,那大家就一起受着。
反正本丞相的地位在这里,何况他还有个别人都没有的筹码,太子。
但是张丞相不知道,皇帝现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他的银子。
一场河务贪腐清查案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开始了,曹匀府办案神速,仅半个月就拔出了一大票有关官员,奏折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其中不乏六部官员。
抄家,流放,砍头。一时之间整个中都都变得非常热闹。
当然,这些被处理的官员虽然都很有钱,他们本身却是可替代的。庸碌之辈,从往年还在等官做的进士中挑个人出来,就能接手他们的职务。
杀鸡儆猴是最有效的威慑方式。这下,大家是真坐不住了,主动找到张盛全,求他想个办法。
张盛全的语气非常轻描淡写,“国库紧张,诸位大人看着办。”
其实从受理秦关棠的弹劾起,皇帝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钱。国库没钱,内府也没钱,那就从大臣们身上捞。这个做法有点不道德,但皇帝敢这么做是基于曹匀府的调查结果才想出来的主意。
他知道手底下哪些官员是可以榨取的。不然把人家一网打尽,逼得朝臣们都走投无路,那他这个皇帝还做不做了。
最后的结果是可观的,张丞相作为出面的人,又给皇帝送来七万两银子。当然,美其名曰还是大臣们想替陛下分忧,自发捐献。
皇帝很满意,大臣们也松了口气。
御书房里,皇帝单独召见了宣武候林风霆,给军中拨出了一部分银子,遣退其他人后,皇帝面露担忧,从书架最隐秘的地方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他把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地图。
“这块传说中藏有康达王室宝藏的黑曜图,至今还没有拼凑完全。曹匀府这两年一直在寻找,可怎么也查不到结果。原先朕也让太子和老三在查询此事,可也是没有下落。林候,朕要拜托你去找。”
林风霆拱手领命。
“你应该知道,朕要找黑曜图,不只是为了宝藏。当年康达亡国后,能调动十二郡的兵符也跟着消失了。朕就怕这宝藏里面还藏着其他东西,若是被人发现,那将对我们很不利。”
林风霆沉吟道:“王室仍有一支血脉不知所踪。”
“没错,那人好像是康达的九王爷对吧?”,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冷,“辈分排老九的人,果然都令人讨厌。”
林风霆没有接话。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皇帝还在继续回忆往事,“那个孩子若是还活着,就跟你家林二差不多大吧。一转眼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话锋一转,说:“朕已是花甲之年,再过不久就要办寿,她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你觉得呢?”
“臣不知。”
皇帝早知道他会这么答,一笑置之,又问:“林候,你觉得太子如何?”
“殿下自幼失了生母,在皇后娘娘的教导下,性子温和宽厚,孝敬陛下……”
皇帝很清楚,太子这些年与丞相来往过密,但他并没有过多干涉,因为太子确实是个宽和孝敬的人,在政事上也没有被张盛全随意操控。太子是一个拎得清的人。就连跟张盛全互相看不惯的林风霆,也毫不吝啬对太子的肯定。
但皇帝想听的不是人人皆知的东西,“朕还是觉得太子有些柔弱。将来他若继位,朕就担心他会妇人之仁。”
林风霆道:“请陛下放心,到那时,臣定当尽心辅佐殿下!”
皇帝起身走到林风霆面前,忽而郑重道:“朕当年还是储君时,你便跟随在朕身边。数十年君臣之交,朕能托付的人也就只有你了。林候,假若有朝一日朕不在了,你定要帮太子守好江山。”
林风霆同样郑重的应声。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扶持了张盛全。如果朕活着的时候没能做到,那么太子身边的奸佞之臣,就由你来除!”
看到皇帝眼中迸射的杀意,林风霆凛然了神色,“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转身扫到书案上的地图,老皇帝长叹口气,“没想到灭了康达之后,我们要花这么多时间来恢复民息。”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禄公公及时开解皇帝,“陛下宽心,泜罗已向我朝臣服多年,猽国也有意停战,打算派出使臣前来议和。太平盛世即将到来。”
这话说到老皇帝心坎里,在有生之年征服列国,这是每一个皇帝的雄图之志。
但他没有给说出这番话的王禄一点好脸色,而是眼神阴暗的盯着他。
王禄公公察觉到皇帝的不悦,连忙低下头去,额头冒了冷汗。他一时口快,没想到犯了皇帝的大忌。
林风霆出言为王禄解围,转移了话题,“我晋安强国之势,饶是街上八岁之童也能看得出来。陛下英明,我朝才能有如此盛景。”
老皇帝的面色这才好转些许,又说起弹劾徐睦的那个华容县县令。此人颇具胆魄,是个可塑之才。
君臣谈话结束,王禄奉命送林候出殿。走出大殿后,他向林侯表达感谢。
“往后还是别在陛下面前谈论国事。”
王禄说:“奴才自小长在寒民窑里,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不会做出让陛下烦心之事。谢侯爷善举,奴才此后定会更加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