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74、第 74 章 疯子

　　“你疯了？”

　　听完秦关棠的打算，小刀只有这三个字回应他。

　　“擅用军粮的事你还没忘吧？脑袋才刚刚保住，脖子又痒了是吗？还让我帮你对抗他们，你是打算给自己拉个垫背的吗？”，小刀很生气，语气也重了。

　　“我没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小刀岿然不动，绝不松口。

　　秦关棠恳求道：“他们全被困在山上，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我保不住华容了，你帮帮我吧，左佋。”

　　听到“左佋”两个字，男人眉头紧锁。

　　“我只是个小小副将，没有调兵的权利。就算有，我也不会帮你“，他说完即走，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是一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左佋长吸一口气，回头，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秦关棠。无助，慌乱，发自内心的为百姓而着急。

　　他记得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秦关棠总是沉着的。就连他，也很少能让秦关棠生出这么多情绪。

　　“你这么想帮他们？”

　　“只要能保住华容县的百姓，我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

　　左佋转过身面向他，道：“擅用军粮，在众目睽睽之下挑衅，质疑上官。秦关棠，我本以为你是一腔孤勇，在断头台上走了一遭后，你总该知道收敛。可如今看来，你完全是不知死活。你知道你每一个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你还是要做。”

　　秦关棠眼中的坚持没变，左佋的怒气也没有消减半分，告诉他，“我若是把上官得罪个遍，是没有人会来救我的。你要我帮你私自调兵，就是要我去死。秦关棠，你要我去死吗？”

　　秦关棠心里一慌，“我没有这么想过。”

　　“从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命排除在外了”，左佋近前一步，语声冷冷，“比起你那些百姓，我的生死关你什么事。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只是想让华容县的人活下来……我不该这么要求你。”

　　在左佋的质问下，秦关棠终于逐渐恢复了理智。

　　他方寸大乱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完全没考虑过左佋的处境。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做法无从解释，被人误会也是应当。加上忧心百姓，他心里一时之间就像烈火烹油。

　　左佋问他，“秦关棠，你就这么漠视我吗？”

　　他明白秦关棠现在万分火急，知道他心系百姓，也清楚他的本意不是让自己死。可他必须这么说，让秦关棠从魔障的孤勇中清醒过来。

　　他要让秦关棠意识到挑战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个代价，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

　　在秦关棠百口莫辩时，左佋继续道：

　　“如果不是因为你明火执仗的跟李尚韦闹起来，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吗？这个世上从来都不缺勇毅之辈，但你的做法是愚蠢又冲动。李尚韦不单单是李尚韦，他背后是整个象州，你不过就是象州棋盘上的一颗小卒。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就要付出代价。上一次你差点丢了命，这一次，你要失去的是整个华容县。”

　　微风拂动树叶，一滴水从空中坠落，滑进深褐色的衣领。

　　凉意冰人，秦关棠打了个寒颤，“不行，华容不能出事。”

　　他下意识抓住左佋的手臂，懊悔地进行反思。在处理李尚韦的事情上，他确实做的太过激，没有留一点退路。

　　小人之力，根本不足以撼动上位者的权利。

　　左佋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你所看到的黑暗，不过是这天罗地网中之一角而已。秦关棠，你面对不了更深沉的夜。”

　　秦关棠沉默许久，充满热枕，坚毅的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只要能救华容，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左佋的声音沉了几分。

　　秦关棠义无反顾的点头，同时也看到了男人眼底闪过的恶意。

　　“我教你怎么做，但是你要给我回报”，他特地补充道：“是能够兑现的回报。”

　　“你要什么？”

　　“你的一个晚上。”

　　秦关棠倏然凝滞了呼吸，他并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任何暧昧情愫，反而感受到急于报复的恶意。“如果再遇到，我一定会让你后悔”，那个带着怨恨的牙印至今还留在他肩上。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左佋冷笑，“你求我办事，我提出条件，很公平的交易。怎么能用趁人之危这种词。”

　　明知道这是一场未知的报复，秦关棠还是点头答应了。

　　然而左佋并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实际性的帮助，只是告诉他，“向徐太守低个头，这是你现在唯一的办法。”

　　秦关棠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瞪着左佋。

　　男人语气淡淡，“别这么看着我，我没说过要帮你出兵，你还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秦关棠脾气倔，左佋是了解的，所以又补充了一句“你如果还想保华容县，以后做事的时候就必须想好退路。”

　　被忽悠的感觉是真实的，但建议还是有可取性的。站在这里跟左佋聊了这么久，秦关棠来时的火气和恨不得杀了那些坏蛋的想法都渐渐放下了，与其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如为华容做点有用的事情。

　　“谢你一番点拨，我知道怎么做了。”

　　秦关棠闷头往前走，左佋跟上他，提醒道：“别忘了你的承诺。”

　　秦关棠驻足，左佋也不得不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停在一片茂盛的树冠前，翠绿盎然。秦关棠的衣服映上绿色，身上久违的出现一丝蓬勃力。

　　“华容县发大水之后，州府迟迟不做回应。你不好奇朝廷为什么会知道华容县的事吗？”

　　左佋本来不好奇，但听他这么说倒真有了几分兴趣，“为什么？”

　　“我写信给宣武侯，是他帮了我。”

　　左佋没法接他的话。

　　秦关棠回眸，“你要我一个晚上，可以，但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我会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告诉他。”

　　“你就是个混蛋。”

　　“这是你教我的，要给自己留退路。”

　　左佋咬牙切齿。都过了两年，他对秦关棠使什么手段最后还是会被报复回来！

　　像是嫌他气得不够轻，秦关棠继续说：“回去之后我会向徐睦示弱，先救华容。继而向朝廷弹劾徐睦跟李尚韦。我会请求宣武侯的帮助，以你的下落为交换条件。”

　　左佋是真起了怒气，这几年他混迹军营，汉子们互相气恼的时候就用拳头解决问题，他也想一拳打翻他，可是硬生生忍住了。秦关棠，你给我等着！

　　秦关棠笑笑，扬长而去。

　　“混蛋！卑鄙！狡猾！”

　　嘴上骂骂人是不解气的，左佋可没有因为秦关棠的威胁而打消报复他的想法，那一个晚上，他非得让他兑现！

　　秦关棠马不停蹄的赶到刺史府。

　　徐刺史远没有秦关棠认为的那般大度和善。历朝以来，河务官员是油水最多的职差，而他徐刺史这些年也捞了不少好处。秦关棠敢动李尚韦，那就是跟他徐睦过不去。

　　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小县令，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原以为这个县令还要再傲气一段时间，转而见他像开了窍一样来跟自己认错，优越感顿生。徐睦端着上官的架子，一连两天，闭门不见客。就这么把秦关棠晾在府外，由他从早上等到深夜。

　　然而徐睦并不知道秦关棠是为了华容闹瘟疫的事情来的。李尚韦有心要整死秦关棠，想把他关在山上活活拖死，不久前才得知秦关棠根本没在山上，这会儿正火急火燎的找人，哪知道秦关棠已经到了徐睦跟前来。

　　徐管家对外说是刺史大人病重恐怕传染，可据到刺史府送酒的酒楼伙计说，分明看到徐大人与歌姬在府中饮酒作乐。

　　小石趴在墙头偷偷看过，果真是如此。他气愤的对秦关棠说：“没病装病，他是故意不见我们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官？亏他还是刺史。”

　　秦关棠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城中百姓从刺史府前经过的时候，都看到门口阶下跪着一个青年。

　　为了华容县的百姓，秦关棠跪求只为能见徐睦一面。小石亦是跪在他身边。

　　“下官关怀大人病体，还望大人不要嫌弃，见下官一面！”

　　他跪在这里的缘由，不能提是为了李尚韦的事情前来认错，也不能指责徐睦忽视懈怠华容县的病疫。

　　关怀上官，便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

　　刺史府不开门，他就一遍又一遍的喊，放低姿态，语气诚恳。听在他人耳朵里，何其谄媚，何其讨好。

　　徐睦心知肚明，不好让场面闹得太难看，差人叫秦关棠入府。秦关棠安静的听完徐睦含沙射影的训话，从头到尾无一句反驳。

　　徐睦十分满意秦关棠的态度，又听他说华容瘟疫，忙让人去请大夫随秦关棠返回华容县。

　　半个月后，华容县的瘟疫得到控制，百姓终于能从山上搬下来。零零散散不足五百人。

　　经历了太多磨难，他们表情麻木，眼如死水，拎着仅剩的家当往城里走。原先热闹的县城，短时间内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凋敝荒芜的景象。

　　秦关棠十分痛心，心中感到万分悲凉。

　　他站在城门口，俯身向百姓深拜，这一次，拜的是愧疚，拜的是痛苦，拜的是愤懑和不甘。

　　整整两年时间，他在华容县安于现状，以为自己秉承本心做好县令就够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对官场的认识，人性的阴暗，贪婪，自私，冷漠，全都赤裸裸的呈现在他眼前。

　　为官者，他被同级上级排斥打压，被轻视辱骂都没有关系。可百姓不该受这份苦。

　　积年沉痼，这一切都烂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