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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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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本大人讲?非得闹这么一出?你的上官是本大人,怎么就不能信任我呢?”,李尚韦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秦关棠讽刺的笑了,他很讨厌李尚韦,也根本不想跟他在这里唱戏。
“下官知道,大人现在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恨不得整个华容都凭空消失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明泽大坝的问题。可是大人啊,人心正道,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情,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众目睽睽之下向大人发出质问,只是因为下官心中不平,觉得很气愤。为什么?为什么华容县几万人的命到了州府就狗屁不是!”
“你!”,李尚韦怒指秦关棠,训斥道:“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这是在污蔑本官!”
秦关棠伸出一根手指头把李大人指着自己的手推开,面色未改,语气未变,“是不是污蔑,大人心里清楚。但凡您把百姓的命当命,把华容县的人当人,绝对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可惜大人没有,你的眼里没有我们。”
州府空空,粮食和银子都没有,要他拿什么来给华容县!李尚韦气愤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罢休?”
秦关棠负手背过身,语气坚定,“下官要真相,要一个公道。真相要谁死,那么谁就得为华容县死去的百姓偿命。”
“你张狂!!”,李尚韦怒不可遏,用力推了把秦关棠。
秦关棠往前踉跄几步,扶住墙站稳,回眸看着面色惊慌的李尚韦,眼神冷冷,带着杀气,“权利可以轻视人命,私利可以无视人命。李大人,你也是人,逃不掉的。”
区区一个县令,你算什么东西!李尚韦想这么骂出口,可一触及到秦关棠的眼神,他的喉咙就像被人扼住了,说不出半句狠话,只剩两张由于恐惧而发青的嘴皮子在颤抖。
“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啊,这几天好好睡一觉吧”,再过些天,你就只能到地下去睡了。
李尚韦愣在原地,双拳紧握,气得浑身肌肉痛。秦关棠再度靠墙坐在那张又脏又臭的草席上,以一种平静,温和的目光看着李尚韦。
三天后,秦关棠获赦得以出狱。
擅用军粮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以后人人都不遵守国法那还得了。所以最后定了个将功赎罪的法子,救下华容百姓算是他的功劳,免除死罪,也不革职了,只抄家。然而去抄家的人搜罗了大半天,只搜出十两银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就算抄不出东西,那也还是要给一个交代。未来一年的俸禄全部罚没。
徐刺史接手了象州诸事,派人专门来听取秦关棠关于奏折没有回应的事情。
其实那天在狱中和余岭见面的时候,秦关棠嘱咐他先去找徐刺史,将明泽大坝和李尚韦有问题的事情告诉徐刺史,所以后来才会有在刑场上的那一幕。
徐刺史派来的人表示,刺史非常在意明泽大坝的事情,一定会彻查。也多亏秦县令如此劳心劳力为百姓着想,才保住了华容县。接着又转达了徐刺史的问候和关怀,“秦县令近日操心县里的事情,实在劳累。请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来查,必定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有朝中官员承办,秦关棠不再担心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因为李尚韦的问题是昭然若揭,他也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来,徐刺史是真的要查这件事情。
所以他放松了警惕,把余岭在查明泽大坝的事情告诉了对方,“我先前跟他说过,如果查到什么便直接禀报刺史大人。”
“那位叫余岭的衙役现在还在明泽大坝?”
“是的。”
“好的,那秦县令你先回华容吧,我派人送你。”
秦关棠拒绝了他的好意,跟来接他的小石踏上了回华容县的路。全然不知道在他的身后,有一双饱含杀意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去明泽大坝跟回华容县是一个方向,秦关棠打算回县里先看看,然后再去明泽大坝。回程需要在路上歇一晚,他们停驻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幸好小石随身带了几块饼子,两人简单填饱肚子,在一处山洞口歇下。
入夜又下起了雨,堆起的篝火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秦关棠躺在衣服铺开的“床”上,看着洞璧上昏暗的光线。小石已经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不多时,秦关棠快要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很细微的声音,不同于雨声,也不是柴火燃烧的声音。高大的影子倒映在石璧上,他大惊失色,大喊一声“小石!”,就地滚到一边。
黑衣人的目标是秦关棠,没有搭理惊醒过来的小石。小石是有武艺在身的,拔出佩刀就跟黑衣人打了起来。然而寡不敌众,黑衣人不只一个。
一人缠住小石,两人持刀逼近秦关棠。
百无一用是书生,秦关棠不懂武功,依靠反应速度在黑衣人的刀下艰难的躲了一会后,最终还是被逼没了退路。
他的后背已经抵在石壁上,“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自然不答,举刀就砍。
“大人!”
小石分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就要把秦县令劈为两半。关键时刻,又一个蒙面人出现,他的身手十分利落,赤手空拳,与拿着刀刃的黑衣人搏斗也完全不落下风。
很快,两个黑衣人被反杀。在这个过程中,蒙面人为了保护在刀下的秦关棠,肩膀也受了伤。
秦关棠看到他衣服上渗出来的血,“你没事吧?”,说着就伸手要去查看他的伤势。
蒙面人后退一步,没有让秦关棠碰到自己。
此时,小石也结束战斗,杀了黑衣人走过来,对蒙面人拱手道谢,问他怎么称呼。
蒙面人把自己包的十分严实,像是不想被人发现,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点特征。他没有回答,见秦关棠无恙后便离开了。
秦关棠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之前出现在刑场上的那个斗笠男。
是你吗?
第二天上午,秦关棠回到了华容县。
县里的人都很高兴,见秦县令回来,奔走相告,他的身边很快就站满了人。秦关棠心中动容,向百姓们拱手,俯身深谢。
春雨停时,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秦关棠并未在县里停留太久,吃过饭就带着小石和两个手下继续往明泽大坝去。为了赶时间,他们一路快骑,在傍晚前到达大坝。
小石去找余岭,另外两人则跟着秦关棠上了坝口。
据他所知,徐刺史已经派人来查明泽大坝的问题,可秦关棠在这里并没有看到督查官员。反倒听几个河工说了一件事:今天上午,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河工不慎从坝口滑落掉了下去。
秦关棠并没有亮明身份,又跟着追问了一句,那年轻河工叫什么。
河工想了想,叫阿木。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坝口上劳作的河工陆续都走了。与这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秦关棠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声。
“这两天积水高涨,我看那刚堵上的口子又得被冲掉。要是再下一场雨,这大坝可就真的垮了。”
“不是说过两天就会修吗?我听说华容有个县令都找到徐刺史了,说是会来查修。”
“查你个头!自打这大坝建成之后烂了多少个洞,你见哪回修好过?这几年曲河下游好几个县都发过大水,就他华容县令聪明,发现问题上找徐刺史。人家李大人敢贪修河堤的银子,就不怕被人告。”
“我听说那华容县令很年轻啊,到底是初生牛犊嘛,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引得工友们哈哈大笑,纷纷谑笑那个不识时务的蠢县令。
“快走吧,快天黑了,等会路都看不清。今天上午才冲下去一个,水速又快又猛,河督都没敢让我们去找,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手下询问秦关棠,“大人,要不要把他们叫回来?”
“不用叫。”
这时,小石神色慌张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秦关棠说:“不好了大人!我到处都没找到余岭!但我听说这儿上午有个河工出事了。”
“我知道,叫阿木。”
小石脸色发白,“你知道余岭的小名叫什么吗?就叫阿木。”
闻言,秦关棠心里一紧,眼睛非常快速的转向坝口方向。
小石兀自推测,“大人,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余岭做事一向很谨慎的,他来查河坝的事情也是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的,还有谁知道余岭隐藏身份在这里查河坝的事情?”
天雷滚滚,阴雨无声落下。
天边还有最后一层光亮,一道壮阔宏伟的水坝在山岸蛰伏。两岸青山连绵,千尺流水喷泻而下,撞击山崖分成两股支流。一为曲河,一为支明河。
河中水流汹涌,黄龙蜿蜒腾跃,仿佛随时要冲出河道。
坝口的水汩汩涌来,逐渐漫到秦关棠脚下。他浑然不觉,浸在这泛黄的河水里,站在坝口边缘,仿佛随时会随着浑浊的水跌进万丈水崖。
小石喊了半天都没有喊醒秦关棠,担心他掉下去,正打算和另外两人把他拉到更高的岸。秦关棠动了,他自己走向更高处,然后站定,眼神木然的看着远方的河流。
翻腾不息的河水拍打在两岸,也打在秦关棠天灵盖上。
这一击真是让他灵魂出窍,透彻醒悟。
余岭调查大坝的事情只有他知道,而他告诉了徐刺史的人,紧接着余岭今天上午就出事了。
这个世上绝对没有这么多巧合和意外。
猜到真相的他昨天晚上被刺杀,如果不是有人救了他,他早就死了。如果让对方刺杀得逞,所有知道大坝有问题的人就全都被灭口了。
大坝河工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出面来拆穿这一切。那么明泽大坝,以及整个象州,就会像此前无数次一样,回归到所谓的风平浪静。
所有的人命都将沉入污浊的河底,被一层又一层的淤泥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