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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控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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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棠在无数双人的注视下踏上台阶,他微微侧目看到了李尚韦。太守大人一脸迫不及待的坏笑,他等此刻的到来已经等了许久,只要秦关棠一死,明泽大坝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而在人群中,一头戴斗笠的男子抱剑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他望着刑台上的囚犯,握着剑鞘的手指微有发白。
一道响雷伴随着蓝紫色的闪电从天际劈下,在秦关棠头顶炸开。
刹那间,天地变色,闪电的光芒几乎要把天幕划开,云后雷音滚动,似乎在咆哮着抗议着这场不公的刑罚。
马上就要下雨了,押送犯人的卫兵收到李太守的眼神,推搡着秦关棠走快一点。
顷刻之间,大雨落下,四周百姓纷纷跑向檐廊避雨。不过广场上的百姓人数略多,簇拥在一起走的并不快。
公案台上撑起数把油纸伞,余风也为李尚韦撑起了伞,李太守不满皱眉,“这什么破天气,本大人的衣服都湿了。让他们快着点。”
余风朝那卫兵做了个手势,卫兵会意,急着把囚犯推到铡刀下。但是他发现面前的这个囚犯竟然停下来了。
卫兵出声提醒他,“喂——”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
一声高喝从刑台发出,语气铿锵有力,穿透雨幕,震荡每个人的耳膜。
前去躲雨的人群不由得停下脚步,都站在大雨里,回头看向刑台。
身穿囚服的青年站在刑台中央,大雨拼命拍打他单薄的身体,似要使他臣服。可他在这暴雨中挺直了脊背,如竹如松,坚韧地屹立着。
李尚韦惊得瞪大双眼,身体不由得前倾,“他在干什么?疯了吗?”
“今,棠为华容奔走相求,疏数民疾渴而死,然城中上万民有待生机!李史令论其错有一,斫头洒紫,阴差催符!棠不明,何错之有?”
黑云压顶,雷声却消失了,仿佛要为这不屈的声音让步。这每一个字词,振聋发聩!
这是秦关棠对州县,对李尚韦的控问。
李尚韦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他想不到区区一个县令会如此大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质疑他这个太守。一个小小县令,他怎么敢!
“行刑——!!!”
李尚韦用力扔出牌子,由于愤怒和惊恐,他的声音都变了,尖锐颤抖。
秦关棠离铡刀只有几步之遥,卫兵反应过来之际立马就把他往那边拽。他的双手被铁链反绑,走起来的时候跌跌撞撞,他仰望污浊昏暗的天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围观的百姓慢慢从刚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人群开始躁动。
“不准杀秦县令!他是好人!你们不能砍他的脑袋!”
“就是!秦县令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你们怎么能杀好官!”
“太守大人,不能杀啊!!”
广场上的百姓彻底乱了,群情激愤,尤其以华容县的百姓最为愤慨。他们被从太守府赶走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等着行刑这一天。
不过他们并没有按照原计划的那样冲上去抢下秦县令,因为余岭告诉他们,秦县令绝对不准他们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所以大家只能振臂高呼,大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李尚韦并没有理会百姓的想法,再次甩出一道斩首牌,“行刑!!!”
刽子手已经举刀站在旁边,刀刃闪亮。卫兵用力踢了一脚秦关棠的后膝迫使他跪下,这一次秦关棠没有选择服从,他挣扎着,一面朝李尚韦的方向怒声嘶吼:
“擅用军粮之错,我秦关棠认!要杀要剐绝无二话!自发水之后,我连上十数折奏杳杳无讯,州府无望,棠能如何?!下官失责,失职,死前想问大人一句,上送的折子,大人收到了吗?!!”
被雨水淋湿的秦关棠就像路边一株枯草,经逢雨水后变得愈发蓬勃,韧劲,顽强不屈,有种不知死活的狠劲。
骚乱躁动的百姓逐渐安静下来,皆目光灼灼的看向李尚韦。等他给出一个答复。
那一声声诘问如闪电劈在李尚韦头上,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生气,愤怒,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都是红的。
“砍了!现在就砍了他!!”
要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恨不得亲手杀了秦关棠!
秦关棠被人压住了背,脖子也被握住往横刀下送。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在某些人的阴谋和私利中。
在铡刀之下,他为自己发出最后一道怨愤的怒喊:“不公!不公!”
“咚!”的一声闷响。
刽子手被什么东西击中倒地,那把大砍刀也随插进木板里面。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先是华容县的百姓,然后是整个广场上的百姓,他们面向李尚韦的方向,陆陆续续跪在地上,掷地有声:“秦县令不该杀!”
秦关棠愕然抬头,看到了满场下跪的百姓,以及独立站在人群中戴着斗笠的男子。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驶来,马背上的官吏带来一道命令:
“徐大人有令!此案暂置,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刑!”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再回首时,秦关棠在人群中已经找不到斗笠男子的身影。
回到府里的李尚韦大发雷霆,打碎了满屋子的瓷器。等他发完脾气,余风进去问他是否要去大牢见见秦县令。
“没错,本大人还没有亲自拜访过他!”,李尚韦咬着后槽牙,又摔碎了一个花瓶。“派人去刺史府走一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留着秦关棠,他徐睦迟早也得玩完!”
今日阻止行刑的人正是李尚韦的顶头上级,刺史徐睦。他们是一丘之貉,李尚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使绊子。
余风比李知府看的透彻,“大人,我们原先也没有想过秦县令能认识宣武候啊,他的背景有多大,不好说。依我看,徐大人阻止您杀秦县令,可能是另有原因。眼下您只有去见见秦县令,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李尚韦听了,终于才冷静下来开始深思,“没错,这件事情,徐睦一直没有插手过,现在却来阻止我杀秦关棠,一定事有蹊跷。还有奏折的事情,他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质问我!我倒是没看出来他是那么刚烈的一个人,看来这个人是留不得了。余风。”
“大人有何吩咐?”
李尚韦知道自己这回是碰上硬茬了,眼神阴狠,“等我今天见过他之后,就杀了他。”
余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是这么做会不会引人口舌?毕竟他才当众闹过这么一场,别人会认为我们做贼心虚。”
李尚韦眯了下眼睛,“我就是做贼心虚了。我截住那十封折子不让上面知道,可是州府空空,又没有多余的粮食送到华容,这才导致他去求了张季鹰。又怕他看出些什么来,急着要杀他。没想到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余风没有说话。
“你知道明泽大坝是什么情况。当初是我负责督办修筑大坝,为了那群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兔崽子,我挪了多少银子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秦关棠必须死。不然等他查出大坝的事情,我李家九族都得玩完!”
午时送出去砍头的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回到了牢房。
狱卒算是明白这个囚犯走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心生佩服。一个小县令,敢这么嚣张淡定,果然有几分本事。
秦关棠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他并不意外今天这个结果,说明余岭做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查到大坝的证据。李尚韦在官场沉浮多年,这证据应该也不是那么好查的。他对此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不过令他意想不到的,今天会有那么多百姓为他求情。那一幕深深刻在秦关棠脑海中,他想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个场面。
想到这,他眼前浮现出那个斗笠男子的身影,很熟悉的身形,只不过他不敢认定。
一阵脚步声传来。
秦关棠睁开眼睛,看到阴沉着脸的李尚韦站在外面。
他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下官见过大人。”
李尚韦打开牢门,径直走到秦关棠面前,“秦县令,你想毁了本大人,是不是?”
秦关棠抬眸,看他一会,直起身子,“进华容县那天起,下官的想法只有一个,好好做事,对得起朝廷发的俸禄。这两年下官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并且如此践行。如果不是这次突发洪水,下官不会跟大人有如此频繁的交集。只要大人不毁华容,就没有人能毁了大人。”
“大放厥词!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就能拿本大人怎么样吗?就算你背后有什么位高权重之人,本大人也不怕你!”
两人的距离没多远,李尚韦的唾沫星子全都喷到了秦关棠脸上。他闭眼,慢慢擦去,“如果大人不怕,怎么会屈尊来见下官?”
李尚韦恨不得现在就揍死他,可人不能死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