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69、第 69 章 秦关棠我杀

　　秦关棠为之一怔，男人的眼神已与两年前完全不同了，没有脆弱，不安，像刀子一样刚硬，锋利。他斜睨一眼，便流露出杀伐的冷酷，那道伤疤更是令他多了几分凶狠，让人心中生畏。

　　他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说：“秦县令身上这么脏，先去洗洗吧。我不着急。”

　　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总之很平淡就是了，就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秦关棠没有动身，解释说：“城外突发石流，县上有几个人出了事，这才来的晚了点，见谅”，他起身，向他拱手，语气很诚恳，也很平静，“多谢将军冒雨将粮食送到，辛苦了。”

　　小刀瞧着他客气有礼的样子，没应声，起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秦关棠还保持着微俯身拱手的动作，没听到他回应，便默默收了动作。桌子很小，比邻而坐，秦关棠觉得这么坐在他旁边有点奇怪，所以就选择了站着。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棚户里光线不是很亮，现在又很安静。气氛慢慢变得有点奇怪，更多的还是尴尬，生疏冷淡。

　　此时，左佋开始解释起晚到的原因。

　　连续暴雨，道路泥泞不堪，马儿拖着货车走的很是艰难。走到半途时，山湖漫水阻断了前路，他们不得不绕行。这一来二去的就耽误了时间。知道华容县催粮急，他们不曾休息，连夜往这里赶。后半夜的时候遇到秦关棠派出去的小石，绕走安全的道路，这才来到华容县。

　　这一路甚为波折。

　　秦关棠怎会怪罪他们来得慢，“这批粮食真是雪中送炭，应该能再撑几天。”

　　他觉得有些头晕眼热。其实他早前几天就染了风寒有点不舒服，只是有要事在身，他不敢让自己倒下。这会子终于能松一口气，脸皮子就开始发烫，有些站不住。

　　他坐到床边，缓了缓，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捏捏手心，全是冷汗。

　　小刀是背对着他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粮食已经送到，我们就先走了……你好自为之”，他站起来，走出几步却没听到有人应话，还是没忍住回了头，看到男人神色浑噩，“秦县令，你看起来不太好。”

　　秦关棠扶着床沿，脑袋很重，摇摇晃晃，“我没事……你去吧。”

　　话音刚落，秦关棠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到地上，一只手及时拎住他的衣领避免了危险的发生，但衣领勒住脖子，秦关棠几乎快要窒息。

　　他涨红着一张脸，用力去拍小刀的手，示意他放开。小刀本是有意避免跟他的肢体接触，没想到弄巧成拙。当那只温度过高的手拍在自己手背上，他的眸子闪了一下，随即快速松开。

　　“我去叫大夫”，小刀说罢就走。

　　秦关棠靠在床边，高热使得他意识模糊，逐渐看不清楚那个背影。可他却知道，那个男人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结束了，就真的是结束了。

　　在西南军的粮食帮助下，华容县的百姓终于彻底活过来了，开始着手修建房屋。他们得知秦县尹病倒后，自发的帮助县衙修葺房屋。

　　在洪水中破败的县衙，终于重新立在华容县里。

　　做完这些后，百姓们才开始去重建自己的房屋院落。

　　秦关棠在床上昏了两天就醒了，他能这么快的恢复过来，都亏了阿奈这些年时常送来的药物调理。华容县急需重建，他第三天就下地了，投身到县城的修建当中。

　　没过几天，朝廷的救济粮也来了。跟粮食来的还有一支军队，他们是奉命前来查看华容县的情况。

　　这支军队的领头人是熟人，秦关棠看到他的时候既吃惊又欣慰，当初那个暴躁直率的少年，已经迅速的成长起来。

　　齐天看到秦关棠的时候并不怎么意外，因为他是听说华容县的县令是秦关棠后，主动请缨过来的。两人简单对话叙旧一番后，齐天提起了左佋。

　　秦关棠没把自己遇到小刀的事情告诉他，齐天长吁短叹的想念了一番老大后，环视这座百废待兴但井然有序的小县城，心中充满希望。

　　“我发现你们华容的百姓真是百折不挠，我这两天帮你们修房子，看到各家各户都蛮有干劲的。照这个势头下去，华容县很快就能步入正轨了。”

　　“是啊”，这座小县城能在洪灾后活下来，真的无异于是九死一生。

　　齐天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你们县里的人都太热情了。我下午就要回去复命了，你别走漏消息啊，我怕我走不掉。”

　　齐天这人很仗义，这几天在华容县帮忙是真的身体力行，砌墙建房，挑水耕地。他长得端正，性格又好，不少人家都要把姑娘嫁给他。每当这个时候，齐天总是羞红着一张脸，摇头憨笑。

　　这样一个做事踏实，性格憨厚的人是非常合适的女婿人选，何况他还有军职在身。

　　凤羽军在晋安是妇孺皆知的精兵强将，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层光辉。齐天如今任校尉，前途可期。即便他多次拒绝，也有几户人家正在对他死缠烂打，就想拉他做女婿。

　　低调送走凤羽军后，秦关棠的心是彻底放下来了。朝廷已经知道华容县发生的洪灾，此后还会有官员来协助振兴，这才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站在百姓们亲手修好的县衙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前他一直找不到做官的意义所在，认为领一份俸禄，做好本职就够了。可是这一次他担起了所有人的希望，才真正感受到被人信任的责任感。

　　无数双充满感激的目光给予了他极大的满足感。原来他是可以被人信任的官员，原来他也能在绝境中保护别人。

　　他是华容县的县令，小小县城，小小官员。

　　即便只有微薄之力，他也要守住这一方渺小的天地。

　　百姓的日子是有盼头的，但秦关棠很快也为自己擅用军粮付出了代价。他被逮捕下狱，关进了象州的大牢里。

　　晋安国在保障军用物资上十分严格，按照律法，擅用军粮之百姓，之官员，轻则杖责革职，重则处死。犯罪官员不用押送到中都，直接就地处罚。

　　秦关棠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既不慌乱也不心急，而是以一种非常平和的心态迎来自己的结局。

　　待在阴暗的大牢里，他忽然想起左佋说的“你好自为之。”

　　他应该也知道自己会有牢狱之灾。除了这句话，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别的话想对他说。

　　真是绝情。

　　就像他当初狠心要跟左佋分开时一样。

　　秦关棠靠墙，自嘲的笑了笑，他没必要在这里伤春悲秋。

　　再纠缠，再回想，好像就是他秦关棠不够豁达。

　　秦关棠一向果决干脆，想通了也就不再拘泥于过去如何。两年过去，他们都在往前走，谁都没办法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对秦关棠的处罚下来了：

　　洪峰腾时，华容县尹秦关棠擅离职守，抛下一城百姓离城，致使华容百姓在此期间无可救治而死。其罪为一。正值战时，县尹秦关棠不顾西南军军备之需，调用军粮扰乱战势。其罪为二！处令：三日后问斩！

　　处令颁布的当天下午，象州太守的府外集结了一大批华容县的百姓，他们是来为秦县令求情的。

　　象州太守李尚韦听闻此事，脸色都变了，“谁告诉他们的？处罚才刚下来没多久，他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李管家安抚道：“大人息怒，我听着外边那群闹民的口风，似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是说秦县令调用军粮是为了救他们全县三千多人的性命，律法无情，但也应相机行事。”

　　太守李尚韦怒拍桌子，“还用他们来教本大人做事？！”

　　李管家连忙拍抚李大人的背帮他顺气，“大人别气，都是些不懂得体恤上官的闹民，可别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见李尚韦情绪平定一些，管家煽风点火，“秦县令两年前接任华容县后在当地治理有方，桩桩件件真是难挑出错来。就说当地的状事，去年我家远房侄子犯了点事闹到他跟前去了，任凭怎么打点他都无动于衷，那叫一个廉明公正。”

　　在象州的官场之中，廉明公正向来不是什么褒义词。把利他，利人的路都断绝了，就独你一个树大招风。你这廉明公正，那可还真是遭人恨。

　　李尚韦的脸上果然出现一抹杀气，各县每年都会送点东西上来聊表敬意，唯独秦关棠，送的礼寒酸不说，还只送了一次，此后就再也没有送过了！华容县又不是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好东西不献给上级，那就只能是你秦县令自己吞了！

　　但他还没有发泄出来，因为管家还在继续说秦关棠这些年在华容县办的事。

　　状事公正，税收清白，平易近人，从不收取贿赂，颇受百姓爱戴。

　　李尚韦的脸色越来越臭，这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要是杀了，倒显得他李大人的心肠是黑的。

　　“够了！你给本大人闭嘴！”，李尚韦生气的瞪着管家，直瞪得他把那张聒噪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管家低下头去瞄李尚韦的脸色。李尚韦咬牙切齿，两只吊眼里冒着阴光，“他竟然敢绕过本大人去找上头的人，如此无视我，秦关棠我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