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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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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空地上,简陋的棚子一个接一个,衣着单薄的百姓一个挨着一个,除了哭累了的孩子,没有人睡得着。可又不得不在深夜的寒冷中蜷缩起身体,闭上双目,与其这么生不如死的饿着,还不如在睡梦中死去。
城中断粮之后,已经有大部分百姓离开华容县去找生路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受了伤的,走不动的,舍不得家的,还有相信秦县令而不肯离去的。
秦关棠每一夜都在棚户间慢慢走过,看着里面的人们悲伤绝望,哀怨连天。运气好的人还有床从洪水里捞出来的被褥可以盖,运气不好的人只能拆掉破烂的门板挡风。
这些人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可他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大人”,余岭看到秦关棠似要跌倒,立马伸手扶住他。
秦关棠强忍住头晕,让余岭扶他回去。他的住处比灾民们好不到哪里去,就在医户棚旁边,李大夫端了一碗温热的稀草汤给他。
碗里面水比草多,黑绿色的水面飘着几片碎叶子,散发着又涩又苦的味道。秦关棠一口灌下,肚子里面并没有饱腹感,奇特的草汤让他的肠腹一阵翻涌。
一股恶心直涌到喉咙处,他连忙偏开头,刚刚喝进去的草汤全部吐了出来。
余岭见状连忙把李大夫喊了过来,然后给秦关棠倒了杯清水漱口。李大夫摸了摸脉搏,表示是饿了太久的缘故,还有点发热,但是他们已经没有药可以治疗了。
秦关棠表示没关系,让李大夫先去休息,有气无力的说:“余岭,帮我磨墨。”
“墨用完了”,余岭试着从砚台里再去蘸点墨水出来。可惜早就刮到底了,砚台干净的在发光。
“大人,不然还是算了吧。这段时间您已经给上面写了不下十封折子,要有回音的话我们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了。朝廷恐怕是不打算管……”
“余岭”,秦关棠打断他的话,掩嘴猛咳起来。
余岭忙帮他拍背,“大人你没事吧?”
秦关棠咳得说不出话,余岭连忙送上一杯热水。等缓住气息,秦关棠接来喝完,肚子里却更难受了,他忍住想吐的感觉,说:“你把刀给我。”
余岭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有点迟疑。秦关棠等不了他,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把人带过来,然后拔出他的佩刀。
指尖在刀刃划过,殷红的血滴在纸面。秦关棠用血写下一封奏疏,让余岭加紧送出去。
余岭的语气有些气馁,“还是送给李太守吗?”
“不”,秦关棠顿了一下,语气郑重,“送到中都,你亲自交到宣武候手上。”
余岭无比惊诧,“宣武候?镇国大将军?他会管我们这里的事吗?大人,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马上去,不要耽误时间。”
林风霆在这两年期间封了侯,威势更胜当年。
秦关棠不知道他会不会帮自己,可已经别无他法。洪灾过后,他往上头递了十封折子全无回应,他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原因阻滞了华容县得不到援助。百姓还饿着肚子,他也没有心思去探究这背后的隐情。
只希望林候在这种时候能放下个人的私怨,顾及百姓。
秦关棠身子一散,躺在床上,长长的呼了口气。这口气还没结束,肚子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一阵,肚里没食也没水,吐出来的都是胆汁。
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他就像此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优心县里的事,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睡了醒,醒了睡,精神没养好,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清晨天微亮,有人在棚户外面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张全他们被石流埋住了!秦县令!秦县令你在哪?”
秦关棠听到声音立刻就跳了起来,赶紧跑了出去。
原来张全昨天后半夜又去了城门口等着,后来实在等不下去,天还没亮就带人跑出去,想看看能不能遇到送粮队。不过他们没找到送粮队,返回途中还遇到了石流。
跟张全出去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饿过了头也还是有点力气搬重物的。拢共加起来有十三个人。
在外面叫话的人就是这十三人当中之一,他侥幸逃了出来,膝盖以下两条裤腿全是泥巴,抖若筛糠,哭着求秦关棠快去救人。
秦关棠立马叫来手下,让他立马召集人,自己马上就过来。
说是救人,可大家都知道,被埋进石流里的人,生存几率极小。他们此去能找出这些人的尸体,带回一具全尸就算不错的了。
雨还在下,已经比昨天晚上小一点了。秦关棠等人没有时间穿蓑衣,冒着雨沿山路步行而去,饿的太久,想跑都跑不动。
走上山路,秦关棠远远的看到一匹马朝这边驶过来。
“大人!大人他们来了!”
小石和一个士兵共乘一马,坐在马背上兴奋的朝秦关棠挥手。
秦关棠眺望大路尽头,看到一队人马,以及他们护送的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粮。
他难掩激动,来了,华容的百姓有救了!
很快,车队从远及近,出现在秦关棠等人的视线中。
“是粮队!粮队来了!!!”
盼望了多日的救命之粮终于到来,有人朝棚户方向大声嘶吼着通知。
无数个身影从棚户跑出来,他们站在道路两侧,热泪盈眶。
秦关棠现在无暇顾及粮队,他嘱咐李大夫负责接应,随即叫上后边的人赶紧跟上。
车队浩浩荡荡的驶来,秦关棠等人疾走在路边避让。
视线抬望之际,秦关棠意外与送粮队的将士撞上目光,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那将领骑一匹黑马,身着武甲,威风凛凛。他的眼力非常好,远远的就看到路边穿着素衣的男人。再见故人,将领面无表情,就连秦关棠盯着他看,他也目不斜视。
一人疾步而行,一人骑在马上,谁都没有停步。就这么擦身而过。
秦关棠十分担心张全那边的情况,头也不回的跑走了。一直冷漠表情的将领这个时候才有反应,扭头望向那个熟悉的背影,却也只是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发生石流的地方情况很糟糕,众人在那里搜寻了一整个上午,只翻出五具尸体。其他的亡人已随奔腾的石流滚进山崖,河流之中。
他们带着尸体回来的时候,秦关棠看到棚户里升起了白色的烟雾。
空气中是粥的香味,百姓排起长龙,领了自己那一份粥随处找个地方去喝。看到秦关棠过来,他们眼含感激的望着他。
“秦县令,你果真没骗我们,真有活路。”
“我们都知道是县令你去了西南军求助,我们才有口吃的,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啊!”,老翁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拜谢秦关棠。
秦关棠连忙上前扶他起来,“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有一人走到秦关棠身边,万分郑重的说:“大人,我叫连浲,是城东的小乞丐。要不是大人分发疫药,给予粥食,连浲只怕早已经死在烂水沟里。只要我活着一天,大人的这份恩情我定不会忘。来日必当报答!”
经他这句话起头,周遭百姓无不是对秦县令点头道谢,脸上是真诚的感激。
他们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洪灾,连肚子都吃不饱,脸上沾着灰尘,衣衫褴褛。在这样最困苦的时刻,表现出最质朴,最纯真的想法。
秦关棠停驻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获得重生的脸,心底触动。
那五具尸体被人领走了,家中亲人抱头痛哭,“怎么就这么蠢,再等一等,我们就有救了啊。偏偏要自己跑出去。”
在一片道谢声,哭声,粥香中,秦关棠蹲在地上,感受到了迟来的后怕和绝望。
李大夫端来一碗粥给秦关棠,告诉他,“大人,来送粮的小刀副将还在棚中等您。”
秦关棠忽然就沉重了心情,那副将是左佋。
时隔两年,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他该以怎样的心情去见他。
秦关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泞,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粥,鼓着腮帮停在自己的棚户前。他非常缓慢的咀嚼软烂的白粥,接着又喝了两口,然后才掀开帘子踏进棚户里。
意料之中的对峙没有出现。
在他的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头盔放在旁边,露出让秦关棠熟悉的脸,眉目依然俊朗,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留了胡子,脸边还有一道新伤。
真是一张疲惫而又历经世事的脸。
秦关棠没有喊醒他,而是坐在桌边,慢慢的喝粥。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里非常干净,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考虑过等左佋醒过来之后他们要以什么样的方式交谈。
但是他不知道,那个在熟睡的男人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他。
过了有一会,秦关棠把粥喝完了,还贪婪的吃干净碗边的粥渍,这才想起去看一眼那个男人。然后就看到一双陌生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