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67、第 67 章 秦县尹

　　西南少雪，过了年便是连续不断的阴雨。前些日子已经连续下了七八天大暴雨，到今日午时才终于歇住了。空气里漂浮着湿冷的水汽，还有杂草被雨水浸泡过后腐烂的味儿。

　　小刀朝自己的营帐走去，经过陈渎副将的营帐时，他看到张季鹰的近卫守在帐外。旁边还有一个衣着简朴的年轻随卫，手里拿着两把伞。

　　张季鹰的近卫向小刀点了点头。小刀颔首，驻足，营帐上面倒映着三个人影，两人端坐，一人焦躁走动，似乎正为什么事烦心。

　　帐内的客人在酒席开始没多久就来了，由陈渎负责招待。不过这会子连张季鹰也过去聊了这么久，恐怕还真是什么大事。

　　小刀没有过去，他一身酒气不方便。而且这些事一般都由陈渎负责。

　　喝了酒容易犯困，小刀伸了个懒腰，瞟一眼晃动的人影，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在他走后没多久，近卫听闻动静将帐帘掀开，陆续走出三个人来。

　　张季鹰，陈渎，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身穿深绿色长服的青年。

　　见青年出来，拿伞的随卫向前一步跟随上去。

　　青年戴一顶黑色冠帽，身材挺长，气质温润。太多天没有吃饭，他的面颊清瘦，看起来无精打采。

　　清俊的眉眼夹杂着愁色，他向张季鹰和陈渎拱手道谢，“秦某深谢二位将军救华容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华容上下感激不尽！”

　　张季鹰虚扶起他，“都是为百姓，秦县尹不必客气。陈渎，为秦县尹安排住处，明天早上再随送粮队一起回去。”

　　秦县尹拒绝了张季鹰的好意，洪水过境，华容俨然是一片狼藉，他无法安心留在这里，必须连夜赶回华容告诉百姓找到粮食的消息，安抚他们的恐慌。

　　最后又是深深一拜，“还请将军速速安排粮食送入华容，此次洪水来的猝不及防，冲掉了最近的两个粮仓，城里的百姓已经近十日没有米下肚了。秦某知道军粮不可私自调用，但是其他两州相比西南军营来说距离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今日之恩，秦某铭记于心。”

　　张季鹰让秦县尹放心，粮食将在明日早上准时出发，傍晚就能到达华容。秦县尹这才放心，陈渎引着秦县尹及其随卫离开军营。

　　送二人上马的时候，陈渎忍不住问秦县尹，“调用军粮的事，我们功勋在身且不是主动借调，可以避免大部分责任。但是县尹大人却难逃擅用军粮之罪，极大可能会丢官帽，真不怕吗？”

　　秦县尹坐在马背上，“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随口一问罢了。县尹走吧”，陈渎拍拍马背。

　　秦县尹拽住缰绳稳住马儿，微微低头看他，“华容是个小县城，洪水来的时候忙着救人，凑粮。等缓过来之后清算人数，除去被洪水冲走，丧生，外出逃生的人，只剩下三千多口人。秦某一人的前途相比较这些人的生存机会，多么微不足道。”

　　陈渎默然。

　　秦县尹不再说什么，策马与随卫驶入黑夜。

　　陈渎目送远方的身影消失，回到营帐禀报张季鹰，人走了。

　　张季鹰正襟危坐，眉头紧皱，“你去一趟象州，把华容县和今夜的事告诉李尚韦。提醒他盯紧点，别真弄出事来，否则我也保不住他。”

　　“是。不过明泽大坝是五年前才建的，应当不至于……”

　　陈渎还想说什么，却在张季鹰冰冷的眼神下噤声。

　　“明泽大坝是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会知道”，张季鹰负手起身，在帐内缓慢踱步，“他要是死了，我姐姐不会饶了我。哎，我怎么摊上这么个蠢货亲戚。”

　　陈渎低着头没说话。

　　“那位秦县尹，你跟他聊了那么久还没看出来吗？他眼睛里看不到晋安国的律法，也看不到西南军的威势。就凭他拿着县章找到这里来求我们，这就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如果明泽大坝再出点什么事，一旦让他察觉到什么，甩都甩不掉。”

　　陈渎低头，“明白了。其实属下刚才探过他的口风，问他怕不怕因为擅用军粮丢了官帽，将军猜他说了什么？”，他当然不敢跟张季鹰玩猜猜谜，继续道：“说是可以为百姓舍弃前途。真是个天真的人。”

　　对这个年轻的县尹，张季鹰不予评价。因为他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愿意分拨军粮给华容救急，纯粹是因为不想让华容县的事情闹大。

　　华容县发生洪水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把这场洪水当成是天气灾害，这样谁都发现不了背后的猫腻。

　　陈渎领命连夜去了象州。张季鹰找到小刀副将，让他明天早上送粮去华容县。

　　小刀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想法拒绝，这对他来说只是场差事而已。

　　西南军营距离华容县并不远，车马一日便可到达。军营里的人偷了闲都会去华容县转一圈，只为一睹金雀楼的繁华热闹。

　　早上清点好粮食，小刀带着随行十五人护送装满粮食的货车前往华容县。然天公不作美，刚离开军营没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出发的时候已经为货车盖好防水布，因此不怕里面的粮食被雨淋湿。

　　小刀等将士在武甲外面套一件蓑衣，戴起斗笠，朝华容县出发。

　　一场洪水过后，华容县的热闹和繁华全都寂灭。房屋歪斜，地面散落着泥块碎石。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破碎的石板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震人响声。

　　男女老少全都集中在城门附近，眼巴巴的望着城门方向，脸上充满盼望，紧张，怀疑。秦县尹告诉他们，送粮的人今天傍晚就会到达华容，他们有救了。

　　可是现在都快天黑了，送粮的人为何还没到？

　　有百姓冒雨跑到城门，问同样等在城门口的县尹大人，“秦县令，你不是说他们这个时候就会到的吗？怎么还没到呀？”

　　雨越下越大，城外的泥路坑坑洼洼，仿佛一块块疮疤。

　　秦关棠也摸不准，“雨大难走，再等等看。他们会来的。”

　　城里的人都饿了好多天，秦关棠回头便看到一张张面黄肌瘦，愁苦绝望的脸。有孩子饿的厉害，抱着母亲哇哇大哭。还有很多人一边咳嗽一边向秦关棠投去希冀的目光。

　　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秦关棠身上。

　　那人面色发苦，揉着肚子说：“秦县尹，前几天发洪水的时候，城外的路塌了一块下去。等天黑下来恐怕看不见，不然我们去迎迎他们？”

　　秦关棠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天黑了，你们此刻出城不大安全”，他转头对部下吩咐，“小石，你带两个人出城去看看。如果遇到送粮队，带他们绕路进城，别走那条被洪水冲掉的路，你小心一点。余岭，先让大家回去休息，我在这里等。”

　　倒塌的房屋还没来得及修葺，灾民们无处可去，暂时住在城外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

　　小石和余岭听令而动。

　　不过百姓们不愿意离开，一定要和秦关棠一起在这里等。大家都太饿了，都想在粮队到达的第一时间填饱肚子。所以秦关棠没有再劝他们。

　　天色很快暗下来，在灯火的微弱光芒下，无数双眼睛望着城外。

　　半夜，城门外依稀出现几个身影。大家全都站了起来，眼睛都发光了。不过来的不是送粮队。

　　城里有几个大夫活了下来，秦关棠让他们每天熬七八锅防疫汤药，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其中的李大夫，他是来喊大家回去喝药的。

　　其实大家在这里越等越心累，越等越绝望。当余岭再次呼唤众人回去时，没有人想留在这里，都陆陆续续走向城外的棚子。

　　待百姓们都离开了，李大夫找到秦关棠，担忧的说，附近能用来熬药的草药已经全部挖空了，现有的药材顶多还能维持两天。

　　大灾之后必有疫。秦关棠在这方面把控的非常严格，更是直接将手底下的人全都拨给了李大夫，帮他上山找药，挖药。终究还是到头了。

　　李大夫又说了一件更为紧迫的事，“今天晚上是最后一餐稀草汤，明天就没有任何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了。”

　　这稀草汤，便是从山上找到的各种草药，植物，但凡经过李大夫确认过没毒的东西，统统采下来一锅煮熟。所有的百姓每天只能喝一碗，这便是唯一可以果腹的东西，甚至称不上食物，因为真的很难下咽。

　　秦关棠表情严肃，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大夫也很忧心明天以后该怎么办，可是他没有追问下去，安静的走了，县令这些天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

　　余岭送完百姓回来，站到秦关棠身边，“说好今天傍晚就会到，可是已经晚了这么久。他们是不是不愿意借粮给我们？”

　　夜雨寒冷，秦关棠往城门外走出几步，站在雨幕中，仰头，闭上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