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65、第 65 章 分离

　　林府西苑，林风霆进了自己的房间。

　　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多了一抹红影，她穿着利落的武装，一根红色发带束发，英姿勃勃。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林将军的房间，如果有，那就是他默认的。他已经习惯了女人的突然出现，不过她英气十足的样子还是让他微微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

　　女子与他打了声招呼，看到他的目光不再留在自己身上，略微有些失落。

　　林风霆负手走到书桌前，墙壁上悬挂一副图。女子在舞剑，身姿飒飒，剑挽流水，轻快灵动，看起来是很惬意自在的。

　　而站在林风霆身边的红衣女子，气质与画中女子颇有几分相似。但她娇媚的容貌，与画中女子俊丽的容颜截然不同。

　　“你跟二公子打算怎么收场？在大街上就把人掳回来关起来，不经过他的同意安排职差，甚至还挑好了媳妇儿，你怎么能这么一意孤行？”，女子的语气是担心的，也是指责。

　　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敢对位高权重的林将军这么说话。不过林风霆对这女子的态度丝毫不恼，已然习以为常。

　　他望着画中的女子，沉沉说道：“我是他父亲，理应为他筹谋好这一切。”

　　“你还当我是夸你呢？”，女子微微仰头，与他一同看那画，“如果小姐还在，她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二公子从小在山野长大，自由自在。这也是小姐想要的生活。”

　　林风霆没说话。

　　女子又道：“你该知道，二公子此前有意过一个文人，但没有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结识了秦书生，他们是否情谊深厚，我不了解也不评说。我只问将军一个问题，你见过有什么事能让二公子这么走投无路吗？”

　　“难不成我为他选的这条路是绝路吗？”，林风霆嘴上不满，但还是想到了儿子对他愤恨的眼神。

　　“没错，是你把他逼到现在的境地。你不过就是想让他回来而已，何至于用秦书生要挟他。搞得现在如此剑拔弩张，我就怕会适得其反。”

　　“那小子逆骨太硬，不磋磨一下不会服从。”

　　女子冷哼一声，“收起你当将军的那一套，这是在家里，儿子对老爹不该只有服从。我来这里对你说这番话是因为小姐，别把关系闹得太僵，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林风霆对女子的话并不认可，却也没说什么。对付左佋这样的脾气，用军中那一套是最好的。

　　他要磨左佋的逆反，磨左佋的臭脾气，也要磨他的怯懦，退缩。

　　此时，属下在外有事要报，女子闪入屏风之后。林风霆对外召那人进来。

　　“将军，二公子打伤侍卫跑了！”

　　林风霆没什么表情，“随他去。”

　　下属告退，女子站在屏风后说话，语气有些欣慰，“将军明智。”

　　林风霆望向门外，脸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

　　“我是笃定他一定会回来。”

　　跑出中都的左佋根本不敢停留，也不敢往后看，他如同逃离魔窟一般，向自己新的生命奔去。

　　春雨如丝，空气湿冷阴凉。山郊小道杂草丛生，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天地恍若新生，到处都是生机盎然。

　　连续紧绷的神经在清凉微风中得到放松，左佋撑着马背坐直身子，长途跋涉，他有些头晕，身体发热，看东西都是迷糊的。

　　陈家村就在前方，左佋从心底呼出一口长气，随即双眼一黑，从马背栽倒下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定睛一看，环境十分熟悉。

　　是秦家！

　　“秦关棠！”

　　左佋兴奋的跳下床，突然的动作使得他有些头疼，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光着脚跑出去，外面还在下雨。

　　秦关棠不在，整个院子空空如也。

　　左佋去各个房间寻找秦关棠的时候看到有居住的痕迹，灶台还是热的，说明秦关棠是在的，只不过可能是外出有事了。

　　他没有回屋，搬张凳子坐在门口等秦关棠回来。

　　直到天黑的时候，院门打开，雨幕中出现一个人。

　　时刻盯着门口的左佋一眼就看到他了，忙起身奔过去，一把抱住浑身湿透了的男人。

　　“秦关棠，我来了。”

　　秦关棠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拥抱左佋。他没有任何回应。

　　两个人在雨中站了一会。可能是对方衣服湿了的缘故，左佋感受到了寒意，这让他心冷。

　　“太冷了，我们先进屋吧，你快去换衣服。”

　　秦关棠换下了湿衣服，左佋已经打了一盆热水放在旁边，以便他擦脸，殊不知他自己也是一身湿透，眼里却只看得到秦关棠。

　　“你也去把衣服换了。”

　　这是秦关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还是让左佋心里一喜。

　　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换衣服的时候，左佋无法忍受空气中的寂静，非常积极的跟秦关棠说话，说科考的事情，祝贺他高中，然后又说北方的战事。秦关棠始终都没有搭话。

　　左佋的语速很快，弥补了空间的沉默。

　　等他出来的时候，秦关棠已经备好了热茶，坐在桌边等他。

　　气氛再次恢复沉静。

　　左佋急于寻找一个新的话题，不料秦关棠先开口了，而且是爆炸性的语言。

　　“你要成亲了？”

　　左佋愣了，很快就想明白了，林风霆强力逼迫他的同时，肯定也会找上秦关棠。

　　“他是不是找你了？”

　　秦关棠不说话，垂眸喝茶。

　　左佋慢慢的走过去，“我没有答应，是我爹擅自做主，我不会认。”

　　“你不认又能怎样？父母之命，你能不从？”，秦关棠抬起眸子，眼神很平淡。

　　“我能……”

　　秦关棠第一次打断了左佋的话，“跟北军一战，你立下军功，回来之后就有职差，有婚约，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这是好日子”，他看着他，唇角一勾，“你不知道，我也想过这种日子。”

　　左佋以为他们很了解彼此，此刻却发现，他有点不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了。

　　“关棠，别说这种话。我要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们收拾东西去弁州吧。”

　　秦关棠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我不去弁州了……我想了一下，做个官，娶个媳妇儿，好像这一生就圆满了。我娘应该也会这么希望吧。”

　　“你在说什么？”

　　“还记得那个王姑娘吗？我也要跟她成亲了，前两天媒婆上门来，我答应了。”

　　左佋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呆住了，过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你骗我的，不会的，你在说谎。”

　　下一句就是要分开了。

　　眼看秦关棠启唇要说话，左佋直接捂住耳朵，像个孩子似的抗拒，“我不要听，你不要跟我说！别跟我说！我不听！”

　　他的情绪很激动，闭着眼睛连看都不愿意看。秦关棠的眸子闪过一丝痛色，站起来，走到左佋身边，抓住他的手掰开，近乎决绝的说了那句话。

　　“左佋，我们结束吧。”

　　不要，我不要。

　　左佋忍住了眼泪，他凝着秦关棠的眼睛，“你说过的，会陪在我身边。你会勇敢的站在我身边。这是你答应我的。”

　　“可我现在不想了。左佋，我出人头地了，就算没有你，我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秦关棠一字一句，“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管好我自己就够了。”

　　那是圣旨，如果不跟郡主成婚，就是抗旨。你跟你爹的关系那么紧张，如果我还留在你身边，如果抗旨，他可能真的不会救你。

　　你就会死。

　　“我爹是不是又威胁你了？秦关棠，你告诉我，他跟你说什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左佋崩溃的抓着秦关棠的胳膊，“你跟我说句实话，别骗我好不好？”

　　秦关棠背对身去，面上的挣扎和不忍再也掩饰不住，他闭上眼睛，“他没有找过我，这是我的决定。我只不过是在你和功名之间，选择了能让我踏实的东西。”

　　左佋用头抵住他的后背，不肯放弃，“秦关棠，拜托你，站在我这边”，他抓起秦关棠的手，要带他出去，“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现在就去弁州。”

　　“左佋！”

　　秦关棠甩开了他。

　　左佋从来没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那样陌生的面孔，让他心如刀绞。秦关棠是决心要跟他分开，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踉跄了一下，弯下腰，蹲在墙边。

　　窗外细雨无声落下，阴凉的风吹进室内，冻得人心脏发颤。

　　秦关棠忍住了想要去抱他的冲动，逼迫自己退了几步，然后才说话，“你在我这里寻找的只是一种安慰。你父亲强制霸道，他想要操控你的一切。而我从来没有这样，我支持你，接纳你。你觉得待在我身边很舒服，很放松。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爱的可能不是我，而是你渴望的这种感觉。左佋，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左佋哑口无言，秦关棠好像修炼了一副铁石心肠，三言两语就否定了他的一切。

　　我放弃尊严给林风霆下跪，只是为了你能有个坦荡的前程。我放弃一切来找你。这些在你口中统统都成了错误的感觉？

　　真是可笑！

　　左佋张了张嘴，发现发声都有点艰难。他扶墙站起来，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心里还是止不住涌起爱意。

　　“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吗？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说过的爱意，难道都是错误的吗？！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秦关棠，我想跟你在一起。”

　　左佋从来不会否定自己的感情，就算是今天一定要分开，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承认：

　　他左佋，爱秦关棠。

　　秦关棠也很清楚，只要自己现在回应他，哪怕是往前走一步，刚才那些绝情的话都可以当作没说过。他还是有机会跟左佋在一起，可他不能这么做。

　　左佋再一次握住了秦关棠的手，“回答我，你心里有没有我？”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秦关棠强忍着心底的悸动，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指。

　　一旦放手，他们就再无可能。

　　左佋的出现就像老天送到他面前的救星，他挽救他于困顿之中，挽救他于执拗之中，挽救他于迷途之中。

　　然而他现在就要放弃属于自己的这颗救星了。

　　他的唯一。

　　秦关棠的手有些颤抖，他用极快的抽出手的动作掩盖了自己的情绪。揪心的疼痛让他有一瞬间难以呼吸。

　　“左佋，我们最好是好聚好散，别这么没完没了的。”

　　这有些不耐烦的话刺痛了左佋的心，他凝望着昔日耳鬓厮磨的爱人，满腔热情与爱意，在春风料峭中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现在已经无法确定，秦关棠心里是否有他。

　　似乎要粉碎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秦关棠的语气和表情都尤其冷漠，“你当初离开王景祎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纠缠不清。你不是挺干脆的一个人吗？为何现在要揪着我不放？够了，真的够了。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左佋愣了，想起那两个字，污点。

　　他喉咙有些发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阻碍你的仕途？”

　　“……是”

　　“将来你若封侯拜相，我左佋的存在，会是你的污点？”

　　“是。”

　　左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不喜欢我了？”

　　这一次，秦关棠的沉默有点漫长，但他的声音是坚定的，“是。”

　　“好！”，对于不需要回应的结束，左佋回答得很爽快。

　　他慢慢笑了，然后是畅怀大笑，可这笑里，谁人知道有多少苦涩和不甘，或许还有浓浓的心酸和委屈。

　　此刻的秦关棠尤其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去管左佋，转身要走。

　　“你要过好日子，是吗？”，左佋摁住他的肩膀，不等秦关棠回话，他扯开他的衣服。

　　一阵钻心的痛在肩膀处蔓开。秦关棠闷哼一声，眉头紧锁，但他没有回头看，尽量表现的风轻云淡。一行血迹顺着光滑的肩膀滑下来。

　　像是要发泄所受到的轻视和背叛，牙齿磨进皮肉，鲜血染红了唇。

　　左佋尝到了血的味道，“坏人的血，原来也跟正常人一样啊。秦关棠，这是我给你留下的烙印。洞房花烛夜，让你的新娘子也看看。”

　　这一回，秦关棠没有再以牙还牙的报复回来，他只是轻轻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你最好别让我再遇见你，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左佋丢下一句恶意满满的话大步离开，秦关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抽走了，转而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笛音。

　　寂冷雨夜中，那本该是空灵动听的声音，婉转凄凉，尽是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