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62、第 62 章 更好的世界

　　而另一边，左佋已经带着秦关棠跑出客栈。秦关棠见他满脸期待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入夜后的中都光影璀璨，街上行人如鲫。左佋牵着秦关棠穿过人流，拐进一条灯影朦胧的巷子里。那条巷子很长，很长。街市的喧嚣声越来越远，逐渐成了天外之音。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要去哪？”

　　出了巷子，是一片民屋。鳞次栉比，其间暗巷无数。

　　“带你找乐子。不过我已经太久没有回过这里，好像走错路了，我们掉头回去。”

　　于是他们又原路折回，在一处院墙停下。墙壁紧贴着隔壁一栋八角阁楼。

　　他们在阁楼的背面，因此秦关棠看不到这是什么地方。左佋站在墙壁下，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丈量什么。

　　“抱紧我”，左佋把秦关棠拉到自己身边。

　　“你要干什么？”，问归问，秦关棠还是抱紧了左佋的腰。

　　话音刚落，左佋身形一动，从矮处的院墙纵身一跃，顺利攀上八角阁楼的外壁。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带着秦关棠飞身到了阁楼顶部。

　　秦关棠惊了一跳，他承认自己眼界过低，这是头一次看到飞檐走壁的功夫。

　　左佋倒是很习以为常，秦关棠没上过这么高的屋顶，紧张的不知道怎么挪步。左佋宠溺一笑，扶他坐下来，“你看那边。”

　　秦关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很宽敞的方台，人群隔着一段距离围在四周，翘首以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戏台子？还是玩杂耍的？”，这是秦关棠有限的认知里最吸引人的玩意儿。

　　“很快你就能看到中都最好的夜晚”，左佋一面答话，一面从腰带摸出一个东西，是鸟笛。

　　“我还以为不见了”，秦关棠还以为他上回随手一放，然后就把鸟笛弄丢了。

　　左佋吹响鸟笛。

　　就像回应一般，远处有人高声喝号，方台上开始出现光亮。

　　方台四周灯火俱灭，在巨大的夜幕下，细小如星的火光飞洒到空中，积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火花，热烈而欢快的盛开。紧接着，又有七八团锦簇的火花在清脆的击打声中接连不断的在空中绽放。

　　整片天地都被明艳的火光点亮了。

　　鸟笛的悦声穿透云霄，空灵绝谷，飞舞在天空的光芒宛如翩然吟唱的凤凰，美得无与伦比。

　　他们坐的位置视野非常好，这一幕直接呈现在他们眼前。给人带来非常震撼的体验。

　　直到所有的火花寂灭，秦关棠久久不能回神。

　　中都的夜，令人心驰神往。

　　左佋说，那叫火树银花。

　　秦关棠环视中都的夜景，说：“这里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有你在的世界才是好的。”

　　左佋把鸟笛很珍惜的放回去，在屋顶躺下来，闭上眼睛。秦关棠望着夜空许久，侧头看他，俯下身去，吻在他嘴唇上。

　　“左佋，我喜欢你。”

　　在秦关棠的印象里，左佋是个吊儿郎当，油腔滑调的男人。一天到晚没干些什么正经事。这样的人看起来总是开心乐观的，很难想象低沉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可是自从见了林将军之后，他看到了左佋的不安和脆弱。他发自内心的心疼，不舍得让这个男人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左佋，只要我们在一起，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力量坚持下去？

　　他们并没有因为交换灵魂这场奇遇而变得无懈可击，拥有神赐的能力。那些本来就存在的问题并没有消失。他们依然还是凡夫俗子，要去面临，去解决现实中所有的阻碍和难关。

　　只不过现在身边有人相伴，前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走。

　　很快，第一个难关来了。

　　这一关要考验的人是左佋。

　　康达灭国，宛如一盘散沙的十二部落在北边境闹腾不止，边民不仅要忍受康达部落的抢掠，还要遭受屠杀报复。其中气焰最为嚣张的是仓部。

　　仓部非常仇视晋安，但凡遇到晋安边民或是落单的晋安士兵，必定穷追不舍，杀死为止。光是这些还不够，他们把尸体挂在康达河边的一排杉树上，任由苍鹰秃鹫啃食。也是向晋安挑衅。

　　此时，杜卞率领的镖骑军已经跟北军开战。双方交手过几次，起初镖骑军占据上风，杜卞大喜过望，但很快他就发现上了北军的当。

　　趁镖骑军得意之际，北军发起猛烈的反攻。只一场战役，不论杀死的士兵，俘虏一百。全部挑断脚筋手筋，挂在河边的杉树上，他们的血被慢慢放干，在半死不活的时候，被飞来的老鹰和秃鹫慢慢叼啄而死。

　　整整五天，镖骑军全营都能听到同胞们日夜不休的嘶喊哀嚎声。

　　当初为了补充兵力，杜卞收编了很多新兵，即匪兵。他们被分散在整个军营中，这些人有一个特点，他们大都是同营充军，也就是说彼此都是认识的。前一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同乡弟兄，今天就被敌军挂起来，遭受如此残虐的对待。这对新兵的冲击力是非常大的。

　　他们以前当土匪的时候杀过人，心理素质还算不错的。可他们小看了人类的本性。

　　第一天，饭照吃，觉照睡。

　　第二天，俘虏们叫声开始增大，有人听出了那是自己熟悉的弟兄，远远的看到对方扭曲挣扎的身体。

　　第三天，俘虏们开始放声嚎叫，哭求杜卞救救他们。杜卞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士兵上了战场就逃不过死。新兵却暗中离营想去救下弟兄，但是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他们也同样被北军抓住，挂到树上。

　　第四天，军中开始出现骚乱，甚至有新兵想要逃出军营。他们亲眼看到了北军的残酷，怕了。杜卞把逃兵抓回来就地正法，想要震慑住这群没有军纪的混子们。但这些人是土匪出身，手段越强硬，他们越反抗。

　　这个时候距离杜卞第一次发犒赏已经过去许久，匪兵们终于清楚，军营和山寨不一样，没有义气，只有无情冷血的军规。他们清楚的认识到：想要好处，想要军功，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拼的。

　　值吗？答案是不值。

　　第五天，在俘虏们被老鹰吞食而发出呜咽凄惨的叫声中，心中充满恐惧和激愤的匪兵们联合起来想要落跑，跟镖骑军打作一团。

　　就在这时，远处的哀嚎声在一瞬间全部寂灭。

　　暴乱的匪兵齐刷刷地看过去，那一百多人，全部从树上消失了。连杜卞都惊了。就当大家以为发生了诡事时，马蹄声由远至今。

　　在阳光之下，一排黑云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支身穿黑铠甲的军队，踏破疾风劲草，威风凛凛而来。

　　有人惊呼“凤羽军！”

　　紧接着，众人又看到那消失的一百多号尸体，全都挂在凤羽军每一个士兵的马匹上。为首的将领策马来到镖骑军中，他面目肃冷，浑身上下散发着无比冷冽的气息。

　　所有人自动后退，分开一条道让他过去。

　　杜卞就像见到救星一样，万分激动的喊了声“林宸将军！”

　　林宸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匪兵，居高临下的俯视让匪兵们不再吵闹，不再暴动，沉默的看着他。而他也没有说什么，眼含不屑的看着他们，然后骑马离开。

　　在镖骑军大营不远处的山坡上，林宸跟凤羽军挖出了葬坑，匪兵们抬着昔日的弟兄，同乡，把他们残缺不堪的尸体埋进去。林宸没有给他们伤怀的时间，站在高处，指着河边杉树方向，高声道：

　　“你们在干什么？已经五天了，你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流血哀嚎吗？！”

　　有人愤愤道：“杜将军不准我们救人。”

　　“我收到的数目是俘虏一百，这多出来的二十个人是怎么回事？不是不准，是你们没用！杜将军身为你们的主帅，他没资格让你们去送死。在你们没有能力杀掉北军之前，军规就是保你性命的护身符！你们忿忿不平要讲义气，人还没死完，你们就顾着逃跑。他们可都看着呢！”

　　这番话让匪兵们无比羞愧，低下头许久没说话。

　　“可我们入军不是来送死的！杜将军说了，会给我们发犒赏，立了军功还会有封赏。可我们跟北军打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

　　此话一出，匪兵们又纷纷躁动起来。

　　人群中一个士兵听着身边的抱怨，牢骚，还是没忍住，主动走出队列，大声对林宸说：“启禀将军，家中父母知道我参军后，都等着我光宗耀祖。死去的那一百多个兄弟，都是想要军功才冲到了最前面，没有人想过自己会死。我们如果继续跟北军打下去，是不是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林宸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齐天，从奉州来的”，在军中，奉州营营长只是个虚职，叫的好听而已。他从不这么自称。

　　“奉州”，林宸想到了某个人。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语气郑重的告诉所有人，死去的人他都会向陛下为他们请封中郎将，抚恤也按照中郎将一职发给每一户。

　　杜卞听了，欲言又止的看着林宸，这样的做法可从来没有先例。

　　看得见的好处才是最实际的。在这群习惯了抢掠的土匪心中，活命与功赏要排在家国大义之前。

　　听到林宸这么说，所有的匪兵全都安静了。

　　林宸告诉他们，奉陛下之命，接下来一个月他都会留在镖骑军操练新军。他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从这场战争中全身而退，但是按照他的话做，就可以避免死亡的风险。

　　他取下自己的腰牌，青铜牌子上刻着笔锋苍劲的“凤”字。他将腰牌面向众人，道：“此番我会在你们当中挑选一部分人加入凤羽军。做土匪，拼一拼有口饭吃，遗留恶名。来我这里，你拼一次，军功赏赐，绝对少不了你的！”

　　林宸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任何犹豫思量，掷地有声，令人信服。

　　匪兵们的担心和疑虑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走到这一步，谁还能真的灰头土脸的跑回老家。那才让人贻笑大方。而且，他们也得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啊！

　　“那我们就信林将军！”，齐天带头表态，其他匪兵纷纷跟上。随后众人踏踏实实的回到军营。

　　一场暴动就此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