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42、第 42 章

　　你才发现。左佋苦笑道：“你不是都决定要走了吗？还问什么”，他起身为两人斟酒，在秦关棠看不到的角度，一缕白色粉末落入酒杯里。

　　他把那杯掺了东西的酒推到秦关棠面前，面不改色，但目光总是无意识的去瞟一眼。

　　秦关棠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心不在焉的吃着菜。

　　“左佋，我知道，由于互换身体的缘故，我们可能会比别人多出一些不同的感觉，本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有了关联，不得不卷进对方的生活里，也因此在心里面有了一丝身体跟灵魂的牵绊。但是我们现在都回归了原本的位置，又是那两个并不存在交集的身份，一切都回到正轨了。”

　　左佋不认同他的看法，“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现在我们并不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难道我跟你交好就不是正轨？你是觉得我不该跟你做朋友？”

　　秦关棠咬了咬唇，看着他的眼睛，“我是陈家村的书生，你是西风山的土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是突如其来，谁都没有预料到。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你我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何谈朋友。”

　　他说的非常认真，也非常无情。左佋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想当作无事发生，然后我们就各走各道，谁都别再提这件事情？你要跟我撇清关系？”

　　秦关棠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

　　男人的沉默和淡然就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左佋心里的怒气。

　　但是他舍不得让秦关棠受他的情绪牵连，所以只能隐忍不发，越来越气闷。他倏然站起来，在旁边走了几步，双手紧握成拳。

　　原来秦关棠真的是这么想的，他就要跟自己撇清关系。

　　那他对秦关棠的喜欢算什么？

　　一厢情愿，又是暗恋。

　　原先面对王景祎时，他小心对待，不敢越雷池一步，他自觉承担不起关系破裂的代价，所以宁愿等待，等别人良心发现。但他现在遇到的人还是一个书生，而且是个更能隐藏自己的书生。

　　如果他不主动，那么这段关系就完全没有结果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得到秦关棠，想要照顾他。这个念头异常清晰，驱动着他做出每个决定。连他自己都惊讶于由心底生出的占有欲。

　　可他从未主动追求过一个人，当秦关棠提出要离开，他顿时变得不知所措，十分急躁。

　　秦关棠说：“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不应该让这件事情打破既定的规划。不是吗？”

　　左佋看到了他平静无波的眸子，那种静态，宛如最寒冷的冰层。使人寒心，使人心痛。隐忍的怒气突破心房到达临界点。

　　“你的规划是什么？”，左佋几乎是咬着牙问。

　　“科考。”

　　左佋十分恼怒，“如果没有我帮你，你还想做以后的规划？你在做梦！秦关棠，我本来不想说的，你为寨子做了那么多事情，我没有资格说你过河拆桥，可你真的太无情了。我们是经历过生死的人，那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你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告诉你不可能！”

　　秦关棠没有说话。

　　左佋肆无忌惮的发泄着他这段时间的不满，憋屈，“没有我，你的人生早就毁了！被人毒害，被人欺负，你处处忍让，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懦弱！你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你什么都怕。”

　　“你还虚伪！别人都觉得你迟钝，但你的迟钝是什么？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你只想懂你想懂的，听你想听的。天下书生都一个样，都是道貌岸然的混账！”

　　他有些口不择言，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可是秦关棠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左佋气馁了，他背靠书案边坐下，微弯着背，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既气恼于秦关棠如此冷淡的态度，

　　他已经受够了没有期限和结果的暗恋，他也不是付出一切不求回报的爱情善人，奢求不来同等的情意，但他得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那个时候我为你挡刀，不是为左当家，也不是担心你死了之后我的灵魂该回到哪里。我是为你秦关棠。你明白吗？”

　　暴雨拍打着屋顶，窗户，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房间里面，也敲打在两人心里。周围非常安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左佋抬手撑在眉心处，遮住了视线。他没有去看秦关棠，怕看到对方异常冷漠的表情，对方离去的身影。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开。

　　刚才那一句直剖心意的话，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

　　过了很久，旁边传来一个照旧平淡的声音。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秦关棠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左佋几乎没有过多思索——“笨蛋！”，语气恶劣，带着泄愤。

　　一个无视他心意的笨蛋。

　　秦关棠没有生气，他嘴角挂出很淡的笑，问左佋是否还有别的看法。左佋不改评价，一口一个笨蛋的喊。

　　“那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笨蛋，懦弱的笨蛋，虚伪的笨蛋。”

　　左佋没想到他会接着自己骂人的话。可是他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在复述自己的刚才的用词。这个书生想法多，等会怕是又得胡思乱想。他想解释自己刚才在迁怒，可心里面堵着的一口气还没下去，于是闭紧嘴巴不说话。

　　“你说的没错，在对待你的事情上，我非常迟钝”，秦关棠顿了一下，继续说：“考上秀才那一年，我得到了这个世上所有的光耀与善意，前路坦荡，看似一帆风顺。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狠狠地从云端上掉下来，光芒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可你跟我不一样，直到此刻，你依然是自由的。你有广阔的天地，有肝胆相照的兄弟，也有挥霍光阴的洒脱。”

　　左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我的人生里，只有我自己。”

　　左佋下意识开口，“我……”

　　秦关棠微笑着摇头，“不。没有人能在他人的生命中占据永恒。你可以说我自私，但我是真的感受到了，没有人会永远留在谁的人生里，迟早都会离开的。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稳定的感情中。”

　　左佋哑然，他没想到秦关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如此清醒，“你太悲观了。秦关棠，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获得永恒”，他走向秦关棠，心疼这个孑然一身的男人，“人生一百载，难道你能一眼看到头？三个月前，你绝对没有想过在我们身上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是老天给你我的新的人生。”

　　秦关棠的表情很勉强，若是言语上的激励有用，他当初就不会陷入无边的苦闷郁愁里。

　　左佋站在他旁边，陷入了沉默。

　　这是秦关棠的心结，他无法好为人师的给这个秀才灌输一通大道理，他也没有那么多直击人心的哲理可讲。只能把自己非常质朴的的观念告诉他。

　　“你不是信天命吗？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便不能用俗世眼光来看待，所谓人生，也不能用百年概括。前二十年才是一个轮回，接下来还有无数个二十年。这二十年，就是你我的永恒。”

　　闻言，秦关棠凝定了眸光，静静望着他。

　　左佋的声音很轻，但充满坚定，“秦关棠，下一个永恒，让我陪在你身边。”

　　秦关棠看了他很久，移开了目光，“我不知道。”

　　犹豫总比沉默好，仅仅是这四个字，他们之间的迟缓和不清不楚的关系便聊开了。

　　左佋提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心平气和。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秦关棠如实摇头，他没有心思顾及这事。

　　左佋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也知道。那这么说来的话，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咯？”

　　面对这略带有调侃的暧昧语气，秦关棠没再装糊涂，他咬了咬唇，正视自己内心的想法，“自从你帮我念书之后，我开始接受了新的身份，期待在你身体里醒过来的每一天。那时候你跟我说可以不去打猎，我说这是寨主本分，其实我喜欢外面的草原，山林。这让我感到非常自在，轻松。”

　　左佋默默点头，他懂秦关棠的感受，压在心上足足二十年的巨石终于没了。那种感觉何止是松了口气，若是他，都该兴奋的快要飞起来。

　　“那次，你跟我道歉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人会那么认真的对待我的事情。说实话，我心中感动。但我不确定其中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情绪。不过我很清楚你对我的意义，若说我先前的日子如暗夜之下，那在你这里，我感受到了黎明到来的曙光。”

　　“左佋，很幸运，也很感谢你。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自由。”

　　秦关棠的表情非常认真。这声道谢没有丝毫客气疏离，是由衷的真诚肺腑之言。

　　真诚往往是最能打动人的。

　　左佋有点愣住，鼻子有点发酸。他控制了一下情绪，看到秦关棠的手摸到了酒杯。

　　“我的未来依然不太明朗，但在你身上所获得的东西，足够支撑我走下去。左佋，你对我来说不是需要撇清楚的人。我只是认为步入正轨后，我们都有该去做的事情。很抱歉，让你误会了。”

　　说罢。秦关棠端起了酒杯。

　　左佋呆了一下，然后快速把酒杯夺了过来。在秦关棠惊讶，不解的目光中，他仰头喝尽加了药的酒水。

　　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我的酒”，秦关棠疑惑的看着他。

　　左佋睁大眼睛看着空空的酒杯，咽了咽喉结，“我知道。”

　　酒里面加了蒙汗药，是他为了留下秦关棠使用的卑劣手段。他想着是先让秦关棠躺个一两天，醒过来的时候兴许会遇到泥石流堵路，那么秦关棠就又得留在山上了。

　　这不是长久之计，却是在占有欲之下唯一想到的办法。

　　而现在，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留下他。

　　“你走吧。”

　　眼前有些模糊，脑袋开始发晕。左佋撑着桌子站起来，他不能倒在秦关棠面前，那很丢脸。

　　秦关棠没走，他扫了眼空空的酒杯，再去看脚步虚晃的左佋，已经猜到什么。没走两步，左佋顿感头重脚轻，身体一歪，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没心没肺的男人，竟然不来扶住我。

　　临昏迷前，左佋抱怨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