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26、第 26 章

　　“你不辜负自己便好”，秦关棠温声道：“你尚年幼，回去之后我就让大杰来长沂租一处房子，免得来回奔波。我再为你雇一位妇婆照顾你。”

　　阿奈知道秦家拮据，不好如此兴师动众，“不用了义父，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的。”

　　左佋也不放心，“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独身在外求学，我跟你左大哥怎么放心的下”，他询问秦关棠，“这样吧，大杰老实忠厚，不如让他跟阿奈留在长沂怎么样？”

　　阿奈点头，“大杰哥哥人很好，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把我当妹妹照顾。”

　　秦关棠想了想，同意了。

　　左佋又开始他那独特的教导方式，“学堂里若有什么臭男人欺负你，你可别顾忌什么，给我往死里揍。我自会给你善后。”

　　秦关棠纠正他的不良作风，“别说这些霸道的话，她是去学堂，不是武馆。”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学堂里就她一个女弟子，他们以多欺少怎么办？”

　　“你怎么尽想些这么阴暗的东西。朱先生门中规矩甚严，哪会出这等污糟事。大家都是知书达理的学子，不是来抢地盘的土匪。”

　　左佋认真的说：“你这就有点一概而论了。又不是所有的土匪都喜欢抢地盘。我现在说的是外面那些男人们，我们阿奈虽然长得不高也不漂亮，但总有些坏种要多提防着。”

　　“都是些孩子，别把人想的这么坏。”

　　“咱们阿奈是女孩子。不得多留个心眼嘛。”

　　阿奈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一股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分别拍拍两人，递上水袋，笑着说：“义父，左大哥，别吵了。”

　　左佋跟秦关棠同时别开头，无比默契，“谁跟他吵。”

　　大杰听说阿奈要去上学格外高兴，提前去县城安置好一切，第二日午时便赶着马车回来接人。

　　阿奈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秦家小院门口与众人告别。

　　马车停下，大杰跳下马车把行李搬上车，对秦关棠说：“老大，可以走了。”

　　阿奈回首看看秦关棠，又看看左佋，一脸的不舍，“义父，左大哥，你们好好保重。阿奈放假了就回来。”

　　左佋豁朗的说：“别挂念我们，好好读书，别辜负你秦，别辜负我一番心意。”

　　阿奈重重点头，又听到左大哥说：“进了学堂，你便是朱先生的弟子。抛却姑娘之身，学你所能学之物，见你所能见之物。莫要辜负这大好光阴。”

　　“我明白的”，阿奈扑进左佋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义父，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了。我会想你的。”

　　左佋拍拍小姑娘的头，侧目去看，秦关棠的眼眶已然湿润了。

　　左佋心想，有了父女羁绊，之后无论再发生什么，阿奈都可以成为秦关棠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车轮哒哒滚过，马车缓缓消失在道路尽头。

　　秦关棠最后遥望一眼，转身进了院子。左佋将要进去时，瞧见隔壁院子探出来的一颗圆脑袋。

　　“秀才，秀才你看到我大儿了吗？”

　　东大娘嘟嘟囔囔的走向这边，左佋让明强关上秦家院门，转身朝东大娘走去。

　　左佋似笑非笑，“这么快就能下床了?大娘身体底子还不错嘛。”

　　东大娘像是猛然醒悟什么，一把抓住左佋的双手，嘴里咂咂，“菩萨罚我了，秀才，菩萨罚我了。你让菩萨把我大儿送回来好不好？”

　　其实东大娘那天晚上就被吓疯了。随后陈家两个儿子一个被人状告受贿身陷牢狱，一个被抖搂出来贩卖人口，正在被通缉。

　　自那天晚上过后，陈家无声无息的倒下了。

　　疯掉的东大娘无人照料，蓬头垢面十分狼狈，一张胖脸不见半分圆润，尽显臃肿累赘。

　　她当初多次毒害秦秀才时，似乎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遭到报应。

　　左佋表情漠然的看着她，拉开抓在自己胳膊上的肥手，正欲让明强把人赶走，秦家大院的门开了。

　　秦关棠站在门口看向这边，左佋十分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

　　秦关棠迈步过来，温声细语的安慰好东大娘，把人送回去，然后经过左佋身边，目视前方回到自家院子。

　　看完这一幕，左佋发出一声讽刺的笑。

　　他不紧不慢的晃悠回家，径直进了书房。秦关棠背对着门口在书架上挑书，替换掉桌上已经看完的书。

　　左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长腿一伸，搭在桌子上，慢悠悠的说：“小的时候我大哥给我讲过东郭先生与蛇的故事，我不喜欢，第一次听的时候就不喜欢。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明知是毒蛇，却还要以命相救。傻不傻呀？”

　　摆放好书籍，秦关棠面对窗户站立，没有答话。

　　左佋瞥他一眼，只看得到侧脸，摸不清神情，“故事讲完后，大哥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东郭先生为何要救蛇？我说，东郭先生饿了。”

　　秦关棠侧目看向左佋。

　　“大哥听了之后大笑，说我开窍，冰天雪地下没有食物，蛇肉也是可以吃的”，左佋看着秦关棠，“可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东郭先生一人在冰天雪地行走许久，已是油尽灯枯之时，他图一个痛快，所以选择被蛇咬死。”

　　秦关棠久久没有说话。

　　左佋后仰着身体，语气淡淡，“东郭先生体弱，降不住一条蛇，所以被咬死了。你比他好不到哪里去。陈家那几条毒蛇罪有应得，若进了牢狱，终有放出来的那一天，到时你便是下一个东郭。”

　　他并不认可多余的善良，尤其是明知道对方要杀你的情况下，还不计前嫌的施予援手。

　　即便秦秀才不说，肯定也猜到了陈家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既然猜到了，秦关棠本可以视而不见，放任陈家没落，东大娘疯癫的结局。为何还要出面安慰，还不是于心不忍。

　　左佋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将自己和秦秀才来分个善恶。他只是觉得秦关棠有点优柔寡断，难免会为自己招来麻烦。

　　秦关棠负手回身，另一只手里握着书，拍了一下左佋的腿。左佋只好将两条腿收回，随意的靠在椅子里。

　　“其实我知道她做了什么，当初是我没有阻止她，才酿成今天的祸。这事我也有错。”

　　左佋啧了一声，这秀才还真是会揽担子，“虽然我现在很不想为你说话，可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错的人不是你。”

　　秦关棠是真的认为自己有错，“当断不断，纵容之错，漠视之错。左佋，就到这里吧。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左佋抱臂，坐正了身子，没好气的说：“随你。话说回来，你真打算让我跟你去山上？你要知道，现在你是匪，我是秀才。咱俩这身份不好太接近啊。”

　　秦关棠静思未语，似乎在思考解决办法。

　　左佋捡起桌上的书翻了翻，刚刚换的这几本似书乎比之前的更为费劲，他不由得皱紧了眉。

　　秦关棠说：“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真让你自个念书，我怕又会落榜。”

　　“少说些丧气话”，左佋把书随手扔到旁边，背着手踱到桌边斟茶，“我如果搬到山上去太扎眼了，这样吧，不然我每天晚上偷偷去找你。”

　　“夜里山路不好走”，秦关棠真正的想法是，秀才岂能做这种偷摸之举。他心里还是有着书生的骄傲和自持。

　　左佋：“那你来找我。别惊动他人，悄悄的来。不过院子里有条狗，听闻动静就要大叫，改日还是把它送到山上去。”

　　其实这个主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似乎已经忘了，交换灵魂这段时间以来，书生跟匪共同进退，早已落到多少人眼中。

　　秦关棠说了实话，“君子不欺暗室。”

　　“呃……”

　　看到秦关棠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左佋心里还有无数个主意都说不出口了，钻狗洞，翻墙，这些事根本就不适合秦关棠这种人去做嘛。

　　秀才与山匪来往过密，这事要是传到州府，恐怕会影响秀才的仕途。他可不想又看到秦秀才要死要活的样子。

　　如果搬到山上去住，他与秦秀才日夜相对，必定会被逼着孜孜不倦的学习，他可受不了这样。

　　最后左佋提议，白日他待在山上学习，晚上就回秦家小院。秦关棠以来回折腾不便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

　　左佋目光幽怨的盯着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让我跟你一样，挑灯夜读。就算是做活上工也有个休息时间，你这么压迫我，万一我心情压抑，怎能考出好成绩。”

　　这话说的倒没错，左佋这性子也不是能刻苦学习的。秦关棠不再要求他同自己一样，于是只能妥协，仅白日学习即可。

　　每天早间，左佋以郊外清净，方便读书为由外出，实则是去云义寨。学习一整日，等日落时再回家。

　　大杰随阿奈走了，秦家小院就只剩下左佋和明强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