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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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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寨主,左佋?”
听到多次的呼唤,左佋凝定在秦关棠脸上的目光才微微闪动。
秦关棠替阿奈解惑之后就进了书房。齐天本来打算将东大娘的事告诉秦关棠,不过左佋没让齐天说下去,把人打发走了。
左佋明白,东大娘的事秦关棠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拆穿,以此成全自己的死志。
秦关棠伸手在左佋眼前晃晃,“在想什么?竟然发了这么久的呆。”
“怎么了?”
左佋看向他,假若灵魂互换回来后,秦关棠能不能继续活着。他万一还想死,自己能帮得到他吗?
可能是出于互用身体的连接,他不愿看到秦关棠随波逐流,任由世事浮沉拖沓而死。
说实话,左佋不觉得秦关棠经历的这一切犹如天塌下来般足以让人毁灭。可另一方面,左佋对秦关棠所有的情绪有着极强的共情。
他理解他的死志,明白他的绝望,更清楚寒门苦士心中的抱负。
左佋心里忽然生了一种满满当当的沉重。
秦关棠说:“阿奈已经满了十二,她一直对读书感兴趣,我想让她去学堂上课。”
左佋轻呼一口气,驱散心中的郁愁。然后眨了眨眼睛,“进学堂?你问过阿奈吗?”
秦关棠点头,“我现在已是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教她。刚才我已经问过她,她是愿意的。”
在晋安朝,女子读书不是稀罕事,但几乎没有学堂愿意接收女弟子。达官贵人一般都是请先生入府私授。贫寒人家的姑娘想读书,那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左佋听到秦关棠的提议时,先感觉到惊讶,再看秦关棠淡然自若的表情,便知他心里有数,“可以啊。地方选好了吗?”
“这事要你帮忙。我们镇上的学堂并不收女学生。不过我此前教书的地方,那位老先生较为开明。你替我出面走一趟,与先生说明情况,兴许能让阿奈进学堂。”
秦关棠也当过教书先生,自然知道其中规矩,不过有时候他的想法总比很多人更为大胆。先前借用新律法帮周大小姐摆脱牢狱之灾如此,现在让阿奈进学堂也是如此。
左佋欣赏这种一人为先的勇气,也真心为阿奈考虑,便答应帮他走一趟。
他起身走到门口,阿奈正在院子的树荫下看书,大杰坐在厨房门口剥瓜子准备做酥糖,剥瓜子的声音十分聒噪,阿奈不受其扰,全神贯注。
看得出来,阿奈是真喜欢读书。不像他,静不下心来。
“阿奈竟有这么大了么?”,左佋不禁问道。那姑娘小小一个,怎么也不像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秦关棠说:“她就是个子小了点,是你太久没见过小孩子,与她同龄的孩子,也就比她高一个头而已。”
“而已?”,左佋笑笑,“你这爹当的可真心大,现在正是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东西,不然怎么长得高。”
秦关棠无语,“什么爹不爹的。”
“你看看你自己,为这女娃子操心的很,不是爹是什么,干脆让阿奈认你做义父算了。我去问问她。”
左佋说着就迈出房门,秦关棠跟在后边制止,“哎,她在看书呢,你别过去。”
左佋已经来到阿奈面前,勾起手指敲敲阿奈的头顶,开口就问,“阿奈,秀才给你做义父怎么样?”
“啊?”,阿奈摸着脑袋,懵懵的看着左佋,“义父?”
秦关棠本来也没这个意思,对阿奈说:“你别他瞎说,他逗你呢。中午日头晒,你进房间去看书吧。”
阿奈“哦”了一声,抱着书回了房间。下一刻,秦关棠便听到大杰抱怨的声音,“我才刚剥好这么点边果,全被你拿走了。”
左佋充耳不闻,一只手抄走大杰剥好的边果,捏着拳头走到秦关棠面前。然后拉起秦关棠的手打开,把满手的边果全都放到秦关棠手心,笑眯眯的说:“吃吧。”
大杰满头黑线,“好你个秀才,拿着我的东西借花献佛。老大你先别吃”,他端着碗大步走过来,作势就要去拿回已经到了秦关棠手里的边果,“老大,等我做好酥糖再给你吃,别跟秀才胡闹。”
左佋挡住大杰,护住秦关棠后退,让他快些回房,踏踏实实的吃了。大杰去推左佋,两个人动手动脚的闹了起来。
秦关棠看着像孩子似的两个人,颇为无奈的摇头,把满手的边果放回到碗里。
“你这人怎么这么正经。我是看你爱吃,给你就拿着呗”,左佋拿秦关棠没办法,只能冲大杰做了个鬼脸,“小器”,然后背着手回了书房。
秦关棠捏了捏空空的手心,跟着回到书房。
左佋坐在书桌后面,眼睛盯着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看来这世上还真没什么东西值得秦秀才在意。
给阿奈当爹不要,喜欢的东西也能随手放下,秦秀才这日子过的可真乏味。
见他在那出神,秦关棠提醒道:“该看书了。”
“哦。”
秦关棠搬了张椅子坐在左佋对面陪他一起。一炷香后,秦关棠抬头,看到左佋眼睛凝着书页,一动不动。
一盏茶时间过去,没动。
半刻钟过去,没动。
“左佋。”
秦关棠合上手里的书,不等他答话,自己翻起桌上的书,“昨天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要看完这半本,与我说说你看了些什么。”
“没看完”,左佋无比实诚。
“为何没看完?”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秦关棠看着他,静闻其详。
“我梦到东大娘又来给我送吃的。刚煮好的野味,我吃完之后就有四条毒蛇缠上我的脖子,我吓得不轻,看不进书。”
秦关棠微微垂下眸子,整理书桌上散乱的书籍,“我听说东大娘病了,以后不会再送吃的过来了。”
“奉州山里有种白银蛇,肉质很嫩,我们经常去山里抓这种蛇。白银蛇的毒牙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如果找不出这颗毒牙,毒液跟肉一起煮,只需要一口,就能让人命丧黄泉。秦关棠,你吃过蛇吗?”
“……并未吃过。”
左佋起身,负手走到秦关棠身侧,“你身边不就有条毒蛇吗?且还是没有拔牙的,虎视眈眈。”
这段话意有所指,秦关棠没有说话,抬眸看向左佋,深邃的眸子里涌着复杂的情绪。
左佋没再多说什么,道:“我明天就去学堂。”
秦关棠默了一会,随即点头,“我明日陪你一同去,待阿奈的事办好,你随我回山寨。”
“去山寨干什么?”
秦关棠起身,站在书架前从上至下阅览书目,“放任你自己温习太慢,上山后我来教你。其他东西我会列好单子让齐天来整理,你收拾一下要用的东西就好。”
左佋身体往后靠坐在桌边,看他的侧脸,“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一个寨主了。”
“我便把这话当作褒奖了”,秦关棠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书,“方才来这之前,我去了趟普渡寺。”
左佋笑了,“你不是不信神仙吗?当初不知道是谁言辞切切的指责神仙们的不作为。”
秦关棠的手指捏着书脊,手背暗伏青色蓬勃的血脉,“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给了我启示,假若这真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自当珍惜。”
自当珍惜。
无论此前经历过何种低谷绝境,面对再次重生,他绝对不会随意挥洒光阴。
上辈子的磋磨加上身体的折损,使他不堪一击,风雨一吹便倒。在左佋身上重生后,他拥有了一副强健的体魄,头脑清醒,再无半点死志。
他的坚韧随之在这副身体里重生,那种任命运如何磋磨都折断不了的韧劲,是他这辈子失而复得的宝贵财富。
“此后,你会好好活着吗?”
“自然该如此。”
“来”,左佋伸出右拳。
这一次,秦关棠没再躲开,而是握拳与之相抵。
左佋笑道:“君子一诺。”
“重于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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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学堂的路上,秦关棠给阿奈讲了许多面见老先生需要注意的事情。
书生细致入微,一张嘴便显出一副谆谆教导的样子,口若悬河,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左佋感觉自己两只耳朵里就像住了只蜜蜂,嗡嗡作响。阿奈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不时还点头应声,将这位“左大哥”叮嘱的事牢牢记在心里。
秦关棠就像个送儿远行的老父亲一样,不放心的进行最后嘱托。
“朱先生重视礼仪品质,也看重学生的悟性,这些方面我都不担心。唯独你姑娘家的身份。我此前在学府中虽也有女学子……”
阿奈疑惑,“左大哥你也在学堂待过啊?”
左佋咳了两声,接着秦关棠的话说:“啊,你怎么把我的话照着说呢,我此前在学府中有女弟子,近些年却也少了。”
秦关棠点头,“是是。此关怕是有点难过。”
左佋耸耸肩膀活动身体,对阿奈说:“你左大哥就是谨慎了些,放心,我跟朱先生相交已久,他多少会卖我一点面子的。”
秦关棠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见阿奈在旁边看着又不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