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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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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佋坐下来,猛灌了一杯茶,将茶杯猛地顿在桌上,“哼!一想到他抱了我,心里面真是硌得慌。”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明白一个事实,王景祎不喜欢他,但要把他牵在身边。他这条宠物狗不仅可以给王景祎物质和心理上的温暖,还能为他赶走烦人的地痞流氓。他在王景祎心中可能是占据了一点地方的,但那不是感情,而是霸占和利用。
有的时候,人的自私是极其冷漠的,王景祎轻视了他的感情,却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带来的好处。他常常会在心里冒出一个疑问,王景祎会感动吗?不用别人回答,他自己就有了答案:或许由于愧疚或者是感动,王景祎终究会接受他的感情。
但他最终得到的只有客气和无关痛痒的感谢。
做山匪这么多年,对于想要的东西,他从来都是直拿探取,不会在“得到”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唯独王景祎,他倾注了诸多时间和精力,在看出这段关系出现了不对等的情况后,他依然期待王景祎突然之间的心软。
然而王景祎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做事十分有分寸,又不失距离感,这就使得他心里的期待无限拉长。苦等某个时刻的到来。
左佋又想起了“污点”之说,在如此否认了他的存在后,王景祎竟然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应该是生气的,愤怒的,但此刻却出奇地平静,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等待期待转变成失望。
秦关棠为两人斟茶,见他情绪平和下来,才提醒他,“走的时候他说过两天来看你。”
左佋心中再无半点波澜,“见吧,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他以后别来了。”
“好”,秦关棠看出他是决心要断掉这份关系,因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的喝了一会茶,左佋的性格比较洒脱,方才发泄抱怨过后,心里面舒坦许多。以前的付出打了水漂,他不会斤斤计较,很快就释怀了。
左佋想起了正事,“你在狱中这么多天没事吧?”
“没事。你左当家名声在外,不说牢里的犯人,就是狱卒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何况我身边还有齐天和老狗他们”,除了宋猛整天用一种表面顺从暗含嫉恨的眼神盯着他。
左佋摇摇头,唏嘘道:“老子当了快十年的土匪,还从来没有进过大牢。”
这个时候秦关棠已经起身走向书桌,背对着冲他竖起大拇指,“左老大好本事。”
从大狱出来之后,左佋没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到半点狼狈或慌乱,这对一个文人秀才来说,简直是奇了,“你一点都不怕吗?”
“怕什么?”,秦关棠反问。
左佋站起来,在屋内踱步转了两圈,背手站在书桌前,“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秦关棠翻开书页,“什么怎么办?”
“设计赵轩,结果把自己也设计进了牢狱啊”,左佋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这回秦关棠倒是回应的很快,“凭你左老大跟官府的关系,他们不可能不放你。”
左佋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自信过头,还是步步为营想的透彻,竟然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回击赵轩。那两个人气势汹汹,手段用尽。但凡中途出现一点差错,秦关棠很有可能就命丧黄泉了。
“他不值得你这么冒险。”
秦关棠用手压住书,偏头看向窗外,远处翠山青竹一片欣然。
“我回来的那天,赵二就为我设了场鸿门宴。毒药下在酒菜,烛火里,心细的令人发指。我察觉出不对劲,就让老狗在外面接应,但赵二棋高一着,他让宋猛的人进了寨子”,他回过头,望着左佋,“当时这个院子已经被宋猛的人团团围住,能调动的人全被隔离在外。在这种情况下,我别无他法。若不是官府及时赶到,恐怕你已经见不到我了。”
左佋听齐天说了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要他冷静思考当时的局势,可能也会做出跟秦关棠一样的选择。只是他实在诧异,这个书生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冷静多谋。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够解决好。
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你真的太聪明了”,左佋发自内心的赞叹。
聪明,这两个字在此刻并不代表褒义。
在那个颓靡,呆板,迟钝的面具下,有着临危不乱的勇气和慧敏。左佋深刻的领略到这种聪明带来的不受控。
这么多年他蜗居在奉州,有很多办法除掉宋猛,可他没有这么做。一旦左右两方的势力倒下,他左佋就会十分显眼,而他只想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知道秦关棠当时的处境很危险,若不是他提早联系官府部署,情况会比现在更糟。
可这事一旦惊动官府,远在中都的那位必定会知道他这里发生的事。这才是让左佋觉得心烦的地方,而秦关棠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更是烦躁。
“我看到狱卒跟宋猛说了什么,他当即脸色煞变,当着我的面掐死了赵二。宋猛似乎在害怕什么。”
秦关棠没有错过左佋的反应:他捏着手指,牙齿咬住嘴角,脸上露出了厌烦,无奈,然后有了几分怒气,他逃避一般的偏开头,脸上出现了让人看不懂的复杂的幽暗的情绪。
“约莫……是怕官府吧”,这是左佋掩饰性的借口。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宋猛感到害怕。
左佋突然觉得很丧气,肩膀垮下,丢盔卸甲的靠在椅子里。面前似乎有巨大的黑幕笼罩过来,而他毫无办法,只能任这股黑幕淹没。
室内陷入沉寂。
左佋甚至都没注意到秦关棠什么时候来到身边,当那双手覆在眼睛上,温暖的体温,淡淡的书香侵入感官。
或许是惊吓,左佋的心跳停了一拍。
“左佋,替我过乡试。此后之路,我一人可过。”
秦关棠的双手轻移,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放松他紧绷的神经。
灵魂互换的身体在某个瞬间生出一种不言意会的感触。
他往后回头的时候,秦关棠已经收回手,回到书案后坐下。
“你帮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会半途而废。我会帮你入会试,乃至殿试”,左佋已经下定决心要帮他。
“不必”,秦关棠直截了当的说:“假若进了中都,你能心无旁骛的替我考试吗?如果你做不到,我不愿意冒这个险。”
左佋没答话。
秦关棠的语气很平和,“这些天在牢中我想了很多,老天让我经受这场突变,或许也是在提醒我,不该执着的东西不必再强追。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这条路上,最后得到的只有越积越深的不甘和怨怼。我越想往上爬,反而往下陷得越深。这是我的节点,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即便我之后要继续参加科考,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要做的只有帮我进入乡试。唯此而已。”
原先那般执着让他考试的人,如今竟松口退步。态度转变实在太过突然。左佋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或许让秦关棠看出什么了,“你看到了什么?在我的记忆中。”
秦关棠看到他略有警惕的眼神,说:“你不要担心,我看不到什么。在你的记忆中关于中都的回忆是一片暗雾。”
秦关棠是个敏锐的人,他很早就察觉到左佋对中都的抗拒,否则也不会不告而别就溜走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法摆脱的沼泽,功名欲望让他深陷其中,直到心郁已深丢了性命。对左佋来说,中都便是那片沼泽。
秦关棠正人律己,可他从不会要求别人非得做些什么。尤其是当他知道左佋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更不会强求他。而且赵轩的话也提醒了他,做寨主该有做寨主的野心,那作为秀才的他呢?
身为秀才,他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见过为了科考奋斗终身直至两鬓花白的老伯,那份毅力和勤勉让人佩服,这似乎才是一个秀才该有的品格。
可他是秀才,也是秦关棠。
他不想让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泡在书海里直至白发垂矣。尤其是在经历这次灵魂互换后,他看到了左佋的生活,原来在书海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大千世界何其多姿,他这辈子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
就像他跟左佋说的,接下来的乡试是他的节点,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接下来要走什么路,都将在一切恢复原位之后再去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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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宋猛交了一大笔赎金也被释放出来,他回到勾月林才得知有人竟然闯进寨子里来洗劫。
宋猛心下大火,一问才知是齐天带着人来闹过一场,说是收到消息,丢失的罗锦布藏在勾月林。前来索要不得,打伤十几余人,搬走了勾月林大半个仓库。
宋猛气得牙龇欲裂,极力忍着才没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手下提议要打回去给云义寨一个教训。宋猛一巴掌拍翻手下,骂骂咧咧的踢开沿路被云义寨的人打破的瓷器,进了大厅。
谋士紧随其后,对宋猛压抑怒气的行为感到不解。
“寨主为何如此隐忍左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