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11、第11章 倾诉

　　湿透的衣服被风一吹凉意顿生，左佋打了个喷嚏，这才注意到秦关棠一直站在他身边，刚好为他挡住灌口的冷风。

　　敌人迟早会开战，这次只是恰巧让秦关棠撞上了。左佋知道他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刚开始的气恼过后，现在也没办法责怪他什么。毕竟人家该转达的，该做的，都已经尽力在做。

　　洞里面烟雾散去，火堆燃了起来。左佋叫他别站在这里，进去把衣服烤干。

　　秦关棠背对着他应了声，不知道是不是又哭了，声音闷闷的。

　　“行了，快进——喂！”

　　左佋大步上前，伸手把将要倒下去的人接在怀里。再一看，秦关棠脸色通红，浑身滚烫。

　　哎——

　　这是左佋第五十次叹气，他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灵魂互换就算了，换成个秀才也算了，可是这个秀才竟然把他十几年金刚不坏的身体造作的生病了。

　　尽管那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引起的高热，他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借着火光，他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那张英俊的脸，昔日多么潇洒风流，如今就有多狼狈。

　　他甚至能在眼睛下面看到青色的眼圈，嘴唇干的都有点裂皮了，脸色很红，大有往痨病鬼发展的迹象。

　　“哎！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被你搞成这个鬼样子”，左佋唉声叹气。

　　他可还记得秦关棠当初和自己保证的，不会让心病牵连身体。他把穷秀才的身体练的身强体壮，穷秀才反倒把他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以后要是换回来了，他得到的将会是另外一具心病重重，飘零虚弱的身体。

　　真倒霉！

　　左佋气得暗暗捏拳，还得任劳任怨的给秦关棠敷凉布退热。同时伤春悲秋的自怜，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疼惜，还有谁会疼惜呢？

　　“对不起……”

　　秦关棠醒了，双眼有些发红，倒没有泪花。左佋稍微舒心了点，只要他别用自己那张脸哭就好了。

　　“算我求你，别把我给造作死了”，左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很烫，得赶紧下山去找大夫。

　　“我睡了很久？”，秦关棠问。

　　左佋往外走，“也没多久，一天一夜罢了。我倒是想背你下山找大夫，可是你这身体你也清楚，实在背不动啊，而且外面一直在下雨。得，现在雨停了，天还没亮。”

　　山洞外面一片漆黑，半点光影都没有。以他现在的体力带着秦关棠下山，似乎有点困难，而且也没有火把。还是等天亮再走吧。

　　“你答应为我科考，我很高兴。我就是想着……想着也能为你做些事情。”

　　左佋回过头的时候听到秦关棠这么说。秦关棠靠墙躺着，声音由于高热变得有些黏黏糊糊，“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别在意。这种话左佋现在说不出口，他自己都还在意，怎么可能安慰秦关棠别在意。

　　“我这人啊，脑子很笨，又很轴。可我娘不这么觉得，她说我聪明，说我将来一定有大作为。只有一门心思的考试，我心里才会踏实。”

　　左佋没有搭腔，回到火堆边坐下来，默默听他讲。

　　“他们都劝我，说秀才啊，你继续教书吧，去写诉状，写信也行啊，去做个账房也可以”，秦关棠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其实人想活，有很多法子。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科考，我要功名，我要在我娘的墓前鸣仗敲锣，我想让她看看她儿子真的做到了！”

　　略微高亢的一句话掏空了秦关棠肺里的空气，他捶打胸口猛烈咳嗽，让自己能顺畅呼吸。

　　秦关棠释然的笑，痛苦的笑，眼泪不自觉的淌下来。

　　“我要这么做，我要功成名就！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事情，却还没有成功。我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我不甘心！我对不起母亲……我要考上，我必须要。”

　　左佋看到他固执到近乎魔怔的模样，心里是有些震惊的。

　　其实他不太懂秦关棠的这种坚决执着，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件事豁出一切，即便是当上寨主，好像也没有花费他太多的意志。

　　他敬佩这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也佩服秦关棠直言不讳对功名的渴求。

　　秦关棠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积郁全都倒出来，他说很多事，东扯一块西扯一块，讲出来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左佋只安静的听着，偶尔望一眼他，看到那双眼睛由于兴奋和激动而闪闪发亮。

　　那抹光亮中带着对目标的执着，疯狂，坚持。任凭死亡，都没办法熄灭那束光。

　　那是他左佋从来不曾有过的眼神。

　　秦关棠到睡前都还在呢喃说话，他有太多话想说，以前没有人可以倾听。如今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想是醒悟了什么，肆无忌惮地发泄。

　　当初能对左佋说出自己的心病，其实也并非是因为左佋不同于他人。只是秦关棠刚好想说，左佋刚好就在。

　　这夜，左佋睡在他身边方便照顾他，秦关棠依旧在喃喃低语。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秦关棠还在念叨，“左寨主，我一定会帮他守住寨主之位。帮你好好打理山寨。”

　　“行行行，快睡觉吧你。吵死了”，左佋堵上耳朵，强迫自己睡着。

　　隔日一早，左佋搀扶着秦关棠下山，山路难走，搀着行走速度太慢。

　　左佋尝试着去背秦关棠，让他趴到自己背上来。秦关棠担心他会不会被压垮，不过在左佋的催促下还是试了试，然后左佋就倒了。

　　秦关棠扶着旁边的树才没跟着一起摔跤，“你没事吧？”

　　左佋扶着树爬起来，吹鼻子瞪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你除了读书还会啥？”

　　秦关棠觉得冤，“我都说别背了，你非不听。”

　　左佋没好气地瞪着他，在心里把人吐槽了千百遍，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再度搀扶他下山。

　　两个人相扶相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后，左佋率先停下来。秦关棠抬眸一看，周围站着五个拿刀的黑衣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

　　左佋迅速环视四周，根本没有可以用作武器回击的东西。赤手空拳，若是以他以前的身手和体质，对付这五个人根本不在话下。可他现在的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还得看顾秦关棠，胜算不大。但即便是没有胜算也要拼。

　　刀刃寒光刺进左佋眼睛里，他一把拉住秦关棠的手把人塞到背后，“站在我身后！”，赤拳扫出，差点被刀劈中。左佋疾转手势，手刀砍在对方臂膀上，逼退对方的杀招。

　　以五敌两个失去体力的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很快，左佋肩上，背上都见了红。他和秦关棠被包围其中，黑衣人杀气腾腾的举刀冲向两人。左佋暗骂一声，不假思索的把秦关棠护在怀里。

　　“老大！”

　　齐天如神兵天降，带着几个云义寨的弟兄前来相救。双方短兵相接斗得十分激烈。

　　黑衣人落于下风，并不打算和他们缠斗，趁机就退。几个弟兄连去追击，齐天前来查看寨主的情况。

　　见寨主被秀才抱在怀里，齐天的脸色有点黑。他一把推开左佋，立马注意到秦关棠右手受伤，惊呼一声，又摸到他面颊滚烫，也不管左佋了，背着秦关棠快步往山下跑。

　　“我受伤了！你不管我啊？”

　　看到齐天一骑绝尘的背影，左佋满头黑线，行吧，还是有良心的。

　　吴与山附近的白康县，秦关棠在药铺处理伤口，左佋姗姗来迟，他这一双腿真是赶不上齐天的速度。

　　见左佋终于来了，秦关棠连忙让大夫赶紧给他看看，“他的伤比我严重得多，大夫你先给他看。”

　　肩膀和背上的伤因为走动又流了些血，幸好左佋这段时间的锻炼有效，还是能扛住这点伤。

　　齐天冷哼一声，问左佋：“你怎么到吴与山来了？”

　　左佋回：“郊游。”

　　齐天冷嗤一声，当然知道他在鬼扯。

　　大夫让左佋脱掉衣服处理伤口。布料与伤口血痂黏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极为艰难。齐天虽然看不惯秀才，可也知道他这些伤是为了保护寨主受的，于是出手帮他，“顺着伤口方向来，不要反着扯，不然非得撕掉你一层皮。”

　　大夫上药的时候，秦关棠让齐天去清点剩下的人，把人打发走了。秦关棠坐在左佋对面，等大夫缠好绷带，开口让大夫拿瓶消肿的药膏。

　　被麻子和大胖拳打脚踢踹出来的淤青遍布全身，衣服一脱完全暴露出来。秀才的身体有种病态的苍白，所以那些印子非常显眼。

　　左佋知道秦关棠肯定得问，于是主动交代起来，“那天去周老爷家吃酒的时候，遇到一伙劫路匪徒。他们抢了我的银子，把我打了一顿。都是些皮肉伤而已。”

　　他从麻子那儿得知雇凶杀人的正是陈二。

　　他还挺庆幸的，幸亏陈二找的那两个人都是乌合之众，如果真找了练家子，他真不一定还活着。

　　左佋不禁又想到了东大娘的那碗鱼汤，看来是蓄谋已久。然而秦关棠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也是，这秀才没见过什么世面，估计也不知道人心险恶的道理。自己把这事跟他说了，他还要跟着担心，不如就自己处理吧。

　　秦关棠似乎相信了这样的说法，“嗯”了一声，继续擦药。

　　“这回算是我对不起你，你也做了一回对不起我的事，咱们扯平了”，左佋知道秦关棠很在意抢货杀人的事，他不想让秦秀才有心理负担，免得他又在那里想东想西伤了自己的身体。

　　秦关棠并不觉得人命是可以扯平的事，“这是两码事。”

　　“我说一码就一码”，左佋有些霸道的说：“你现在要帮我一起找出这件事的主谋，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自怨自艾，听到了吗？”

　　秦关棠默了一会，缓缓点头，“嗯。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在吴与山境内出的事，第一个要找的人必定是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