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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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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佋是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他听清楚外面的声音,立时坐了起来,迅速套上鞋子往外跑。
寨子里面一片兵荒马乱,大当家和二当家这次都随行车队,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不得了。
秦关棠出去押货带走了寨子一大半人,剩下也就三十来个人。收到消息后,已经有二十人上马打算前往吴与山援助,整个寨子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
所有人的心都系在遇袭的车队上。
左佋环视周围的混乱,转而凝眉观望寨子外的连绵群山。
“出发!”
“都停下!”
左佋一声喝令,扬鞭策马的二十人,包括寨子里余下的人,全都把目光看向那个身形瘦弱的男人。
守门小兄弟也在其中,他见是熟人,忙道:“秀才你别捣乱,寨主有危险,我们得赶去救他。”
左佋跨步站在寨子门口,面对所有人,语声沉着,“两位当家此番押货已经把大部分人带走了,你们若再离开,这座寨子便不堪一击。假若这个时候有人来犯,你们赶得回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现在二位当家遇险,他们必须前去。
左佋环视四周,首先让人把寨子里每个角落的火把都点亮,确保不留一丝暗影。再让众人着武装,持长枪,负弓箭。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这书生是哪儿来的,竟然敢命令他们。可他这话说的确实没错,于是各自迅速行动起来。
所有人再次集合,仍然没忘要去救二位当家的事。左佋更不会忘记,他只挑了十个人,然后让剩下的人守在寨子各个角落,凡是看到山寨附近出现行为诡异之人,直接射箭便是。
十一匹快马驶离云义寨,冲破夜色,朝山下狂奔而去。
快马离去,林中埋伏已久的黑影们望着山腰上灯火通明的云义寨,忿忿不甘。
“不是说左佋已经走了吗?寨子里又是谁率领他们防御?这样咱们还怎么下手?”
“不如我们硬冲算了。”
“冲你个头!我们本来是打算等寨子里的人手忙脚乱离开再动手,现在你自己看看,灯火通明四处都是防御!就我们这些人攻得上去吗?”
“难不成他骗了我们?他假意跟我们合作,然后打算反咬我们一口。”
“我就不信他左佋有几条命!吴与山围杀,要是左佋这一次再没死成,我连他赵轩一起跺了!”
一道雷电从天空划过,“轰!”,夜幕被切成两半。
大雨顷刻而下,豆大的雨珠在一瞬间浇湿了地面。道路两侧的野草被雨水打得直不起腰来。
马蹄飞驰而过,踏着雨洼,溅起一朵朵水花。
吴与山山路蜿蜒,两侧峭壁高耸,呈挤压之势往大道压来。
被丢弃的车马散在路中间,敞开的箱子里面已经没有货物。写着“义”字的旗杆被折断,掉在泥坑里。
一抹红色的细流从货车底下淌出,一具被雨水浸泡的尸体躺在货车下面,手里还抱着一个空箱子。
在这具尸体周围,或躺,或趴,横着数具尸体。
凌晨时分,暴雨喧腾,黑云笼罩天空,整个山谷恐怖凄凉。
马蹄踩踏的声音闯进这片厮杀过后的战场。左佋坐在马上,看着山谷里面的惨烈,牵着缰绳的手慢慢握拳,手背青筋鼓起。
其他人迅速查看战场,交谈声传进左佋耳朵里。
“五人丧命,货物全部丢失!”
“这是二当家的刀!”
“草里面有只断手!”
三三两两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左佋的拳头越捏越紧,浑身肌肉绷紧。
他翻身下马,把所有的尸体伤口都看了一遍,然后盯着往东南山林去的大片脚印。
左佋沉声道:“四个人留下看顾这里,其他人跟我进山。”
雨夜的黎明来的特别晚,微白的天色掺杂着淡淡的黑,像渗进白衣里的墨汁。
林子里树冠茂密,遮蔽了天空的大部分光亮。下着大雨又没办法点火把。左佋急着进山找人,被其余人劝住了。
林子里太黑,现在进去很容易出事,不如再等等。
雨停了。
下过雨的山里到处都是湿泥和积水,溪流水声哗啦作响。高处,一颗雨珠悬挂在树叶尖儿上,晶莹剔透。
嘀嗒——
晶莹的雨珠坠落,滴在高挺的鼻梁上,水线偏斜着滑过刚硬的下颌线,没进黑色的衣服里。
攥着树藤的双手青筋暴起,他的右臂上有一条狰狞的刀口,被雨水冲了大半夜,皮肉卷起,泛着可怖的白色。
身体顺着湿滑的苔藓往下面滑了一点,秦关棠更加用力的抓紧了手里的树藤,脚尖使劲的抵住斜坡,小心翼翼的往后瞥了一眼,顿时冷汗直冒。
脚下就是陡峭的山坡。
足有五六百丈高的山坡下是一条小河,流水欢腾雀跃。景致挺好,是块葬身的宝地。
长时间的拉拽导致他的双手在轻微颤抖。右臂的伤口开始渗血,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流到肩膀,双腿由于长久的紧绷已经开始麻木。
如果是他自己的身体,早就从这里摔下去了。
幸好,左寨主的身体足够强健,让他能仅仅靠一根树藤坚持大半夜。
但是他就要带着这具身体死去了。
“左寨主,真是对不住了。”
秦关棠灰心丧气,闭上眼睛,已经开始认命。但那双抓着树藤的手始终不曾放开,尽管这双手已经在逐渐往下滑,他也不想松手。
一寸,两寸。
手离树藤尾端的距离越来越近。
秦关棠还看到旁边有只蜘蛛正朝他爬过来,已经等不及要吃他了吗。
左寨主,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想法落下,双手再也无力坚持,滑到了最尾端。
“秦关棠!”
右手猛地被人拽住,手臂的伤口被拉的生疼,唤醒了秦关棠恍惚的意识。他睁大眼睛,视线往上,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左佋一只手抓着树干,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死死抓住秦关棠的手。
“左寨主”,秦关棠心里又惊又喜,简直是慌乱至极,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左佋眉头紧皱,“不准哭!我拉你上来!”
地上全是湿泥巴,精疲力竭的两个人就这么直接躺在泥水里,大口呼吸着森林中清冷的空气。
歇了一会,左佋带着秦关棠找到了一处山洞,开始帮他处理手臂的刀伤。秦关棠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一看到左佋冷酷的表情,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从始至终,左佋都皱着眉,抿紧嘴巴一言不发。帮他简单包扎好伤口后,左佋便外出找来柴火。
带着湿气的柴火在山洞里冒出呛人的烟,秦关棠和左佋一齐蹲在山洞口咳嗽。
咳着,咳着,左佋的目光落到旁边的男人身上,努力克制着自己,提醒着自己:秦秀才是个病人,心里有大毛病,自己一定不能对他发火。
秦关棠感觉得到左佋在隐忍怒气,他没有回头看他,望着山谷方向,眸光轻微颤动。
“对不起……”
是他害死了云义寨的人。
“你出来押货为什么不和我说?”,左佋尽量心平气和,“安安分分待在寨子里不好吗?什么都不会你来逞什么能。”
秦关棠眼睑垂下,无比愧疚,“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左佋感觉自己还是控制不住脾气,他站起身,双手叉腰在洞口踱步,希望用这样的办法缓解心中的愤怒和焦虑。现在生气也没用,而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缓了一会,左佋问:“齐天呢?赵轩去哪了?押货让赵轩走就好了,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和我说清楚!”
“两天前,东村董掌柜来寨子里说要送一批罗锦布前往高州。这件事本来是赵二当家负责的,但是董掌柜说货物重要,需要寨主亲自护送。我转眼就差人去告诉你了,但是送话的人回来说你不在家。董掌柜那边又催的急,我只能带齐天一起上路”,秦关棠说:“我这些天状态不好,赵二当家很是担心,就提议陪我一起前往高州。”
左佋凝眉,两天前,正是他离开秦家小院的那天,因此错过了秦关棠送来的消息。
云义寨此前也帮董掌柜押过货,一直没有出过问题。即便是贵重物品,此前也很少有这么惨烈的伤亡。
“从吴与山过去便有可以歇脚的客栈,但是我们刚进吴与山就遇到了埋伏,那些人都蒙着脸,武功看起来不低。赵二当家留下来挡住他们,让我跟齐天先走,后来我和齐中被冲散了。我进林子不久就有人追上来了,我不慎被砍伤手臂,从山壁滑了下去。那人估计是以为我死了也就走了。”
左佋慢慢蹲下来,凝着某处不动。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
奉州当地的山匪势力除了云义寨还有两股,一个是西南方向的勾月林,另外一队则是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毗邻高州方向的流云阁。
州郡无法完全清剿山匪势力,官员秉承朝廷对山匪时紧时松的态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就好。
截路敛财是山匪的常规操作,但此举只会让商队对奉州敬而远之,要么是绕远路躲开山匪,要么是请护卫队押送车队。这两点对占山为王的山匪们来说都没有好处。
左佋明白截路敛财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便创立了护卫队,帮助商队平安经过奉州。凭借云义寨在奉州当地的势力和声望,勾月林跟流云阁并不敢造次,但他们会在背后鼓动当地镖局卫队跟云义寨作对。
其实奉州的镖局早就被三支山匪势力打击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镖局根本没有跟云义寨对抗的实力,镖局转而又去求助州郡。
左佋很早之前就下了这步棋,他和州郡走动频繁,因此这些纷扰从没有传到他面前来。于是云义寨很顺利的干起了护卫生意,生意倒还不错。这自然引起勾月林和流云阁的眼红。
勾月林是一群豺狼虎豹,流云阁就是杀人不见血的笑面虎,都不好对付。
三个月前,左佋在寨子内部发现了一个来自流云阁的奸细。那奸细当时没做什么大动作,可这种事就像卡了根鱼刺在喉咙,总归是不除不快。
这事儿他没对任何人说,随后就让齐天以关注家眷的名义,清查了云义寨其他人的家底。结果是没有问题。可这件事给左佋提了个醒,流云阁能安排奸细混入,勾月林是否也在寨子里安插了奸细。
那奸细被他用别的名义打发了。可今天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做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