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再归家时,茱萸身披星月,进院第一眼看的是东厢,可整个院落唯有正房那里有幽暗的光线传来。
她衣衫完整,除了城里城外折腾一圈导致灰头土脸之外,衣衫完整,明显走这一趟,她没有遇见令人不耻的事,亦没有被旁人做什么。
听到篱笆门响,正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细长眼在辨认了是茱萸归来之后才将门开大,郑如梅大步迈出,挡住茱萸去路,开口便质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心里烦的很,本就不大乐意同郑如梅讲话,更不会告诉她自己饿了一天的肚子几乎彷徨走遍了安平每一个角落。
见茱萸不吭声,郑如梅急了,一掌推在她肩上,“我问你话呢,今天你去哪了?”
“我累了,先回房了,明日再说。”整日未吃过东西,郑如梅这一下不轻的推搡将人影推得晃荡。
这回郑如梅破天荒的没有追上来一通求真盘问,竟然亲自下厨给茱萸煮了一碗面,甚至还卧了个蛋。
进门时茱萸正双臂环膝坐在床上愣神,灯下的她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似被吸光了精气一般,不似往日神彩。
“不是说累了,还没躺下。”热腾腾的一碗面放在桌上,郑如梅亦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自桌底拖了凳子就势坐下,“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给你煮了一碗面,趁热吃吧。”
二人虽自小不合,可毕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彼此心性最是清楚,桌前的人一张嘴,茱萸便能看到她喉咙底。
空腹奔走一日的确饿了,面香徐徐传来,茱萸的肚子也应景的叫了两声,也不推辞,自床上起身,先去净了手,而后踏实坐到郑如梅对面,抄起筷子便挑面条。
平日对茱萸的事一向漠不关心的郑如梅今日格外殷勤,眼巴巴的望着对面的人,几次欲言又止。
见她垂眸吃面,郑如梅一脸心虚的问道:“安之的事,要不要紧?”
不过一夜之间,小小的安平传遍了安平首富家的女儿被义庄的安之虐杀的消息,郑如梅这样问好像一点也不怪异。
才挑进嘴里的面条再也咽不下去,茱萸抬眼望着师姐,目光呆滞,口吻生硬地答道:“难逃升天,必死无疑。”
这回轮到郑如梅整个人怔住,脸色比篱笆角落结的菜色还要难看,甚至讲话都不似平常那般利索,反而结巴起来:“这、这么严重?”
“是。”茱萸并不善于撒谎,在被人戳破之前便先垂了眼,眼观鼻鼻观心。
许是这件事的结果给人的冲击过大,素来伶俐敏感的郑如梅竟没察觉茱萸的异常,在椅子上愣了片刻,整个人看起来照比平常僵硬了许多,却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茱萸几乎要将脸埋进碗中摇头。
得到这个答案,郑如梅一下子感到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双手几乎是撑着桌面站起,只留下一句并不走心的,“你慢些吃,我先回屋了。”
便出了门去。
难得还替茱萸将门带上,随着房内的灯豆被掩在门中,连一丝缝隙也无,郑如梅抬眼看着挂在天上的弦月竟有些头晕。
她发誓,昨日她一气之下出了门去,以茱萸之名往李老爷家送了那封告密信,目的只是想让这两个人吃些苦头,并没有真的想置安之于死地!
她虚提一口气,脸色惨白,身上也止不住的颤,郑如梅恍然意识到,正因为自己这次的冲动,怕是真的要惹下大祸了。
直到屋里只剩下茱萸自己,她几乎深埋碗中的脸才缓缓抬起,望着桌上的油灯出神,没错,她扯谎了。
她今日并没有见到张大少,而是遇到了另一拨人。
白日里有生人当街拦住她的去路,并且准确的唤出她的名字,将她带去了安平县上一处茶楼的雅间中。
推开那道门,庆幸的是等着她的并不是那惹人憎恨的张伯远,而是一位衣着光鲜长相斯文的年轻男子。
那人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眼底的鄙夷逐渐泛出,甚至用有些奇怪的口吻问:“你就是茱萸?”
“你是哪位?”茱萸不卑不亢,迎上对面人并不算友善的目光。
对面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与她一一解释,也不卖关子,干脆自报家门:“在下梁衡,今日来是奉了我家公子之命特向你来道谢的。”
“你家公子?”
“想来姑娘还不知道,先前被你意外救下,并且在这里居住一年有余的......安之,正是我家公子。”
听到他的名字,茱萸原本懵然的双眼一下子撑大,许是昨夜哭得久了,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似早就料到她这般反应,梁衡双手背后,又稍挺了胸口,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同她道:“一年前我家公子因意外流落到此,记忆全失,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被人关在牢中,好在我们去的及时。”
“公子失踪的这一年,府中老夫人急的病倒,公子得知后便匆匆赶回京城了,此刻应该都已经出了安平县了。”
将军府中馆客众多,其中谢为为重,其次是他梁衡,这一番话中,他隐去许多信息,包括翁杭玉被人用尽极刑的那段,高门中人遭此大罪是为耻辱,他们闭口不言,此乃默契。
那个叫梁衡的男子与她交待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那安之并非市井凡夫,而是名门旺族之后,交结往来亦都是乌衣门第,即便是京中大员见了他也要给几分薄面。
另一件事,那人将桌上的一只朱色圆盘推到茱萸近前,圆盘之上用一层厚重的红布遮盖。茱萸不明,梁衡全无废话,在她眼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红布一角,一根根闪眼的金条入了茱萸的眼。
乍一见,茱萸还未反应过来,因为金条这东西她只见书里写过,街边说书先生讲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我家公子吩咐过,姑娘你对他有恩,既现在他已恢复身份和记忆,便不能再欠姑娘的了,这些都是公子给你的。至此你们就算两清了。”末了,他还又轻笑着加了一句,“这些够姑娘受用半辈子的了,可拿去置办些田产家当,往后便再不用在这义庄讨生活了。”
茱萸心口泛起一阵阵酸意,倒不是为着眼前人明祝暗贬,可到底为着什么,她一时竟也讲不出。
望着那些金子神色凝重,眉目结霜,半晌都没讲出来半个字,直到最后才从腹腔内发出噫叹一声,连音色也暗了许多:“这是他说的?”
这情绪早在对面人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会错了意,还以为茱萸是不甘心,先是浅挑眉梢,随后冷笑一声:“姑娘,来之前,我们已经做了多方打听,姑娘和我家公子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奉劝姑娘一句,见好就收,不是你的东西别强求。”
“像我家公子这样的身份,将来娶亲必是名门淑女,你和公子有这一场,也是你的造化,深浅也就到此为止,不要妄想。”
这些话她听完之后,反而比先前还要平静。
“我知道了,他平安就好。”长舒一口气之后,茱萸点点头,从前在他身上一直解不开的疑惑在此刻豁然开朗,他初来时对各种活计一窍不通,五谷不分,虽身无长物但气质不俗。对于所谓旺族,茱萸不曾见过,自也没有概念,想来日后也扯不上什么瓜葛,既无用便不妨,亦不眼热。
不过若此人字句皆真,他这般作派茱萸也不意外,毕竟二人身份悬殊,她本是落魄家族出身,与京中的贵人云泥之别,他在义庄是安之,飞出这义庄便不再是了,她今日不会有妄想,明日更不会有奢望。
今日这些话若是贺筠托他说的她可能会心痛的掉眼泪,但好在不是贺筠,伤不得她分毫。
但是这些话她并未同来人解释,目珠微移,再次望向那盘金子,根根都有中指粗细,茱萸缺钱却不贪财,没再多看那些一眼坦然道:“当初救下他实属意外,换作是旁人也会如此,我不敢贪功。他在这里吃住一年也并非白吃白喝,所以这些我不能要。”
“劳您转告他,知他平安脱离虎口我便安心了,这些你都拿回去还给他吧,咱们就此别过。”
“你不要?”梁衡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是。”她清楚若此刻收下这些,足够她来日离开义庄奔向京城,甚至能在京中置办一些田产,但她不肯拿则是因为她觉得也的确有对不住安之的地方,毕竟在他作为安之的时候对她的心是真的,可她待他不是。
况且如今这一灾亦是因她而起,于情于理她都没有脸面要这个钱。
一时间对面男子竟不知该笑她憨还是蠢,只觉着到了这关头,竟还故作清高,“既如此,那梁某也不强求,还请姑娘记住,安之是含冤被杀。”
茱萸脑子转得快,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无非是这般贵人流落在此又含冤入狱是个污点,不宜外扬,且他们如何说,她便如何做。
“梁某唐突叨扰许久,既话已带到那梁某就告辞了。”
“请等一下!”见人要走,茱萸上前一步将人唤住。
梁衡回身时,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烦,还以为她反悔。
“他.....他叫什么名字?”茱萸也不晓得为何,只是突然很好奇他到底姓甚名谁。
“这些你不必知道。”梁衡冷笑一声,眼中的轻贱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