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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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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睡着的,和衣而卧整夜,这一夜梦与现实一如两条黑蛇缠织在一起,枕忧而眠,醒来时神情恍惚,原本一双清澈明亮的美目变得黯然无光,淤肿无神。
本是握在手里的葫芦被压在手臂下,掀开袖管,雪白的小臂之上压出了轮廓。
棱窗外的光线照进屋里,她看到光束中跳跃的尘埃,它们亦是漂泊无依,卑微渺小,而自己与它们,又有何分别呢。
无端又想起昨日管差役与他说的话与那安之所受的苦。
心里的良善驱使,她穿鞋下地,胡乱洗了一把脸,顶着一双红肿的眼便出了门,独自一人入城。
此行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去张府,找到那张大少向他求个情,昨夜管大哥的暗示,她听懂了,她心里万般不情愿,可除了这个法子,茱萸着实没有旁的路可走。
顶着烈日,每行一步难如登天,她既怕入城见到张伯远,又怕自己耽搁了时辰安之的凶险便多一分。
她记起,管差役昨夜还同她透露,不日衙门口就会张贴告示,这便是直接给安之定了罪。事情远比茱萸想的要严重得多,她连见一面都不成。
茱萸自是不信安之能杀人的,况且此案诸多疑点,连问都不成,仅凭着几个孩童的供词便能将人定罪这更不能让她信服。
抬眼瞧,明明是晴空当头,万里无云,可在她绝望的眸光中却看不到星点光亮。
天好似一下子便黑下来了,滚滚黑云就在眼前,拨不开,吹不散。
太阳不可直视,刺得眼目生疼,继而茱萸的泪珠子串成串似的从眼角滑落,风吹田叶又卷起一阵热浪,茱萸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拂袖擦泪。
此时此刻青天白日,可牢内却是阴暗潮湿,不断有腐气霉息窜在安之的鼻腔里。
一盆兜头的冷水头从头灌下,安之终于从无限混沌之中将沉重的眼皮撩开一条缝隙。
眼前人影几许,被牢中跳跃的火光照的时明时暗,更似暗中见不得光的魍魉。他的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方才重叠的人影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仍旧是县衙的差役,只不过这些都是生脸,在义庄待的这一年,并未与这些人共事过。
也正因此,这些人对他用刑的时候手也格外的黑,更是将他打得体无完肤。
自打被人带回来,便似被人生生拖进了炼狱当中,这些人反反复复盘问他到底是如何杀了李老爷的女儿,他不认那些人便打。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过这流水一样的刑具,见人站不起,便将他整个人绑在十字木上,短短一夜的功夫,安之已是面目全非。
方才那一盆凉水是为了激醒他,并未洗刷尽他脸上的血污,这会儿残血顺着脸颊滑落,与唇角处的汇在一处,一片浓郁的血腥气直冲脑仁,目珠在眼皮子底下转动两下,随之便又将眼皮合上。
有人唱白脸自也有人唱红脸,见他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站在最右方的胖差役干脆上前,以指尖儿撩起安之贴在脸上的碎发,皮笑肉不笑地劝道:“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条汉子,只可惜运气不好,落在了咱们安平县,还得罪了张少爷。”
“有件事你得想清楚了,这牢房你既进来便再出不去了,我后面这几位下手可是稳准狠,”胖差役四指微握,拇指朝外指了指身后的几位,“他们有本事让你受尽皮肉之苦却死不了,你干脆早点认下,过堂时在李老爷面前乖乖认了,说个圆满的前因后果,到时候咱们好吃好喝伺候你,你也得个痛快,岂不是比现在强多了!”
这一番话似苍蝇振翅,听得人聒噪,安之复而睁眼,在看清这胖差役令人作呕的嘴脸之后冷笑一声,随后提起胸腔之力一口血痰直直吐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他不怕死,可不明不白的冤屈如何也不会背。
那人万没想到竟受这么一遭,方才堆叠在脸上的假笑转而成了难掩的凶狠,反手一巴掌便扇到了安之脸上。
安之无力闪躲,况且这一记耳光用力不小,迫使他头面朝一侧歪去,后脑恰好撞到一侧木柱之上,刹时只觉耳畔嗡鸣一声,脑子里似有一团浓稠的浆糊散开。
这一下撞得不轻,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破口大骂的声音似相隔万里,听不大清。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这阵眩晕胃中也跟着翻涌不停,同时有无数碎片似从天外飞来,一片接着一片的于他脑海中拼凑成完整或是不完整的画面。
原本脑海中的空白一下子被尽数填满,关闭许久的记忆重启,记忆中的自己也变得鲜活起来。
或是锦衣华服,或是声色犬马,或是觥筹交错......还有人一遍遍的称他为“翁二公子”,唯有家人唤他——杭玉。
他不叫安之,他有名有姓,他非江洋大盗,他身份贵重,他是当朝征夷大将军的第二子翁杭玉。
随着眩晕感逐渐消失,翁杭玉再次睁眼,看向那胖差役的目光也越发凌厉,颇有威势,方才那记耳光正在脸上留痛,半张脸都火辣辣的。
也当真让他尝到了何为‘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人,敢给他翁杭玉耳光的人,若在从前早被五马分尸。
明明被梆在柱子上的人才是阶下囚,可那胖差役却被他的目光刀的心生寒意,气焰也随之低了下来,竟下意识的朝后退了半步,只能虚张声势的又骂了句:“他妈的,又臭又硬。”
稍缓了一口气,翁杭玉的唇角微动,“将你们......”
两日水米未进,乍一开口,翁杭玉的嗓子粗得似砂纸,“把你们知县叫来......”
“什么?”胖差役眼珠子一亮,“你这是要认罪画押了?”
可那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知县哪里会来暗牢这种地方,胖差役只当是他受不住要认了,便忙招呼人拿认罪诏书来。
“蠢货,”强忍着身上的伤痛翁杭玉又骂了一句,“将你们知县叫来!”
“你还真是活够了,还敢跟老子这么说话!”那胖差役夺过身后人手里的鞭子扬手便要抽,谁知鞭未落身,便听身后有一声强而有力的颤音传来,回音撞在牢房的湿壁上。
几个差役齐齐回头看去,安平知县与一行人脚步匆匆朝这边行来。
张知县在众人眼中从来都是气势傲慢,信步平稳,唯今日破天荒的变了脸,官帽亦歪了,甚至方才那一声唤都破了音。再看他身后一行,与知县相比要从容许多,墙壁上所挂油灯照出这几人的身影,气势逼人。
紧随着张知县的是一着天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待来到近前后,张知县主动让出路来,望着被差役们打得面目全非的人,他因紧张而猛吞了口水,似唯有如此才能将卡在嗓子眼儿里的心给咽回肚中去。
被让出路的男子神情严肃先目扫四周,见着各种刑具之后先是心肝俱寒,随之大步朝木柱上被绑着的人走去,借着身后人高提的灯火光亮看清翁杭玉的五官轮廓后,面色似结了一层霜,一时间眼神复杂,有心痛也有悔恨,却不忘吩咐人将他赶紧救下,到底是感性的读书人,终是受不得看见他受这样的搓磨,眼圈儿也跟着红了,近乎哽咽道:“二公子,谢为来迟了.......”
几个差役见这一行人来的蹊跷,尽数围到人犯身旁,有不识相的发出疑惑,“这是怎么个事儿?”
红着眼的谢为瞬间清醒,随之转过身来死盯着眼前这群人道:“来人,将安平知县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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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安平县将迎来一场惊天之变,有人大祸临头,有人命将改写,只是这一切,才踏入城中的茱萸尚不知晓。
此行,她很清楚意味着结局是什么,一想到张大少那张贪婪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猜想,许是过了今日,她连活在这世上的勇气都没有了,在没有踏入张府之前,她仍有机会逃之夭夭,可她逃得了,她的良心跑不掉。
毕竟安之亦是这世上除了娘亲和师父之外为数不多以真心待她的人。
旁人欺负她,安之护着,总是舍不得她做脏活累活,有一回她病的几日下不得床,都是安之陪着照看着,整夜不敢合眼。
拿他当成贺筠的影子也好,拿他当成报复师姐气师姐的戎捷也罢,终是她私心对不起他。
如果可以以命抵命,她宁愿活下来的是安之。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唯有她头顶闷雷,压着她走得每一步都负重难行,眼底始终蕴着一片潮湿,仿佛只需轻轻一触便能崩溃决堤。
始料未及间,有人影挡在她的面前,阻了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