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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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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翁杭玉现下惨不忍睹,可好歹人是全乎着回来了,高蕊珊也算知足,将前来探望的亲眷都以翁杭玉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了干净。
再回房时高蕊珊已将众人所送的礼物一应命人归拢到库房。
又忙碌一日,高珊蕊心力交瘁,一想到小叔的伤,心里便觉着发堵,坐下时连连叹气。
“二公子方才喝了药又睡下了”见当家主母面有难色,高珊蕊身边的赵妈妈适时奉上新茶宽慰,“好歹二公子年轻,将养不久便又能生龙活虎的。”
“但愿如此吧”高珊蕊长叹一口气,接过茶盏,面露几许欣慰与庆幸,“说起来,杭玉伤虽重了些,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加上他年纪尚轻,倒也落不下什么病根儿。”
“之前听说是从崖坡上摔下来的,还说骨头还摔折了什么的.....怪吓人的。”
赵妈妈眼珠子微转,有意引探道:“郎中说了那伤并不打紧,许是被人照料得及好,没遗留什么麻烦。”
提及此处,高珊蕊果然又想到一个人,虽素未谋面,却对他们翁氏来说至关重要之人——茱萸。
“对了,梁衡回来了,”赵妈妈又适时插话道,“说是已经去过了安平县的义庄也见过了那位叫茱萸的姑娘,送去的金子她尽数收下了。”
明显话未说尽,可高珊蕊已然不想再让她接着往下讲,只截话道:“那些足够她在安平丰衣足食下半生了。”
这结果好似也早在她预料当中,话虽如此,可高蕊珊心底仍旧有些过意不去,话峰一转:“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杭玉的救命恩人,咱们理应亲自登门道谢的。”
赵妈妈不以为然,“梁衡去足矣,她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小丫头,难不成还得让咱们将军府屈尊降贵不成。”
这话在高珊蕊听来虽刻薄却也有几分道理,虽知这样处置算不得十分妥当,并且翁杭玉与茱萸的事她也已经知晓个大概,按理说这姑娘若品行不错的话接入府中给小叔做个妾也无不可,可那义庄乃阴晦之地,那样的姑娘如何入得了翁氏的门,倒不如就此斩断二人情缘。
她将茶盏搁下,终下了个决定,“吩咐下去,若旁人问起,就说先前下葬之事是闹了个乌龙,杭玉这一年在外地休养归京不便,同外人莫提义庄之事,也莫提茱萸此人。”
......
世间喜事凑在一起便称之为巧合,若是悲事便成了阴错阳差,遇见安之一事,茱萸至今也想不通是巧合还是差错。
只晓得一夜之间安平知县被抓,连累满门不止,衙门里的差役也尽数换了一波。
至此这义庄里再也没有安之的影子,一切重归以前,很久以前。
东厢那头也空了,推门进去,不过几日未打扫,桌上已积了一层灰尘。
晨起的阳光顺着格窗照进来,空气中的浮灰在光线下不断跳跃,这房间陈设简单,处处留着那人的影子,床上还放着他素日穿的布衣,叠放整齐。
环顾房内一圈,最终还是坐在床沿,手掌不觉覆于布衣之上,手感粗糙,不由想起那日那个叫梁衡的一身穿着,成衣料子成色极好,茱萸亦不知价值几何,连府上馆客幕僚都这般体面,很难想象,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竟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一年。
若非他失忆,怕是这辈子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你在这做什么?”一早便瞧见东厢的门敞着,郑如梅心口一凛,还以为是安之回魂了,忙进来一探究竟,却见着茱萸双眼发直坐在床沿。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惹人发笑,不禁说起风凉话,“人都死了,你倒还这样伤情。”
“今日我要去送纸钱,你可跟着去?”不愿与她废话,茱萸敛起神思,自床上站起打岔问道。
郑如梅自不会同她一起,于是紧忙道:“我事儿多着呢,你自己去吧。”
一早料到,茱萸二话不出迈出房门朝西侧阔室行去,取了一应物件又套了驴车出了义庄的门。
小小的安平县最近热闹得紧,与茱萸相识的人都以为安之冤死,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每每见了她也是小心关切,对于安之一事闭口不提。
待送完货之后,茱萸才又牵着驴车来到常去的那家包子铺买包子,老板娘见茱萸过来,不忘与她寒暄几句。
趁着等包子的空闲,茱萸又抬眼望向贺家老宅,直至目及二层临街的那扇棱窗的瞬,心里连日的憋闷感奇迹般如水烟般消散殆尽,于她而言,贺筠的一切皆有镇神宁绪之效。
贺筠离开了,这一年来她一直将安之当作贺筠的影子,如今连影子都不见了,心里自然失落,她如是想。
“包子好了,你拿好,”老板娘素来热心,知晓安之的事虽不便多言,却还是忍不住以自己的方式关心茱萸,“我给你多添了两个素馅儿的,你拿回去尝尝鲜。”
瞧见眼前小姑娘眉宇之间尚有忧色,还以为她是为着安之冤死一事郁郁寡欢,忍不住多讲了两句,“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路还长着呢,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乍一听得这两句,茱萸有些懵然,随即反应过来老板娘是宽慰她安之一事。她尴尬笑笑,却也不解释自己怅然为的是另外一个人,只道:“多谢,我记下了。”
接过透着热息的荷叶包拉着驴车便离开了,城外那条河沿是回义庄的必经之路,此地本就人烟稀少,前几日又从河岸边捞出了女尸,即便是白日里也看不到人影了。不知为何,走到这里时,茱萸还是忍不住驻足,犹记得先前不久她还与安之坐在此处纳凉。
自那天起,她就做好打算将此人从自己脑海里清醒干净,可有时人就是怪异的很,越是想忘却越容易记起,时间拉得越长,他的身形轮廓就越发清晰,茱萸晃晃脑袋,将脑子里的身影强行打散,自身前捞起那串葫芦,不紧不慢地将绳结上那只最突兀的摘下,指腹轻轻划过葫芦轮廓,最后单脚上前,胳膊抡圆,扬手将它丢了出去。
葫芦身轻,遇水并未砸出多大的水花,反而逐水飘零一路朝西,直至不见。
这才应是与安之真正的道别,茱萸收回身形,转身走出灌木丛,牵着驴车回往义庄。
万不想义庄此时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篱笆门内,三五男女齐齐朝她看来,眼神中似透着异样的打量之色。
还以为是有人找上门办丧事,茱萸下意识提神问道:“几位有何事?”
“萸儿。”隔着三五人头,站于最后的妇人传来一声唤,紧接着快步走到茱萸面前,面露惊喜,对着她上下打量。
细细观了她的眉眼之后,倒是不见外的欣喜道:“远瞧着就像,还真是你。”
自打娘亲过世,“萸儿”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过了,乍一听,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可从眼前人嘴里唤出来,却使人心惊。
眼前女子声色熟悉,不由引得茱萸记忆轻启,虽时隔八年未见,茱萸仍认得出此人为谁。
身形圆润,面似满月,一双黛眉弯似柳叶,颧骨处生有一颗黑痣,正是朱家主母,也就是茱萸父亲的正妻——杨茹。
若按常理,她当是茱萸的嫡母,茱萸也该唤她一声母亲,可茱萸是从不被朱家认可的血脉,自不敢也不愿与她攀亲。
唇畔微动,竟是好一会儿才挑了合适的称呼,低低唤了声:“朱夫人。”
一声朱夫人,倒是将二人关系扯的生硬,杨氏面色一僵,不过很快又缓和下来,“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可眉眼未变,还和小时候一样水灵好看。”
尤其是那双圆大的杏目,与她夫君几乎一模一样。
为显亲昵,她主动伸手轻抚茱萸细肩,竟是比她想的还要瘦些。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茱萸在义庄待了八年之久,从未有人来找过她,杨氏突然到访,不免让茱萸心生疑窦。
在茱萸记忆中见杨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朱府远在京城,而庄子在安平县外,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回,况且那时年岁尚小,对她为人也不甚至了解,只觉着她还算亲切。但自从父亲去世,庄子上的人便放肆起来,杨氏也再未再管顾过,因而茱萸的认知里,杨氏不过是喜做表面功夫的人,并不可靠。
为此就在在杨氏手掌搭在肩上的那一刻,茱萸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
“朱夫人来这有事?”
“自然有事,”杨茹一顿,“这里说话不方便,去你屋里说吧。”
皆是女子,也没什么不便的,既如此,茱萸便在前引路,带着杨氏回到房里,另外三五仆从仍留院外。
一入门杨茹便于屋中环顾,在茱萸瞧不见的角度面露嫌色,朱氏虽是落魄家族,可好歹仍有祖上传下来的府邸傍身充面,在杨氏看来茱萸如今所栖的厢房竟是连朱家下人所居之所都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昔日情敌之女竟在这种环境下过了这么多年,倒也痛快解恨。
“这里地方小,您将就着坐吧。”
茱萸转过身来之前,杨茹便已将怀绪收得及好,自外表看,全然瞧不见方才嫌恶的痕迹。
“您喝水。”好歹是长辈,从前又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冲突,茱萸不愿太过失礼,却也懒得去沏茶,只倒了壶中冷水一杯送到杨氏面前,随即也坐了下来。
“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了。”素白的瓷杯放在杨茹面前,她看都没看,反而眼泪说来就来,眨眼的工夫眼圈儿便红了,“当初你父亲走的急,你祖母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朱府上下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我身上。你祖母缠绵病榻多年,我日夜照看以至于不能脱身来安平探望你们母女,谁知道庄子上那些天杀的,竟连你娘亲去世的消息也瞒着不报,若不是我亲自来了,怕是不晓得还要被他们瞒上多少年!”
这些话听来惹人发笑,茱萸年岁小经事少,却不至于傻的透腔,庄子再远也是朱家产业,消息传的慢却未必传不透,她若真想知道,谁又能瞒得过?
不过是当她好哄,借此寻了个由头将责任推了个干净。茱萸也并未戳破,只垂着眼皮不去看她,唇角几乎不可见的抽动两下。
见对面人并不接话,杨茹举着帕子轻轻拭泪这才道明来意,“萸儿,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半个月前,你祖母去世了。”
祖母一词听起来陌生的牙碜,打小茱萸便未觉着这个词与她有什么关系,所谓祖母亦从未见过,她病也好亡也罢,心中全无波澜,更没打算接此话头,倒是杨氏自顾又说起: “言归正传,其实我这次来,是要接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