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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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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家这个字眼儿与祖母一词类同,于茱萸心中皆是模糊到陌生的存在。
于她而言,无论是从前的庄子还是现在的义庄,不过都是一个居所罢了,至亲健在,陪伴相爱那才是家,而那种滋味,茱萸自小都没有感受到过。
自打娘亲去了,她便弃了朱姓,她生于九月初九重阳日,遍插茱萸时,当初为她取名‘朱萸’亦是一语双关,可朱家从未承认过她,她便只要名不再要姓。
如今这个未见过几次的杨氏,竟同她说要接她回家,不知为何,茱萸只隐隐觉着有些好笑。
她自认为,她与杨氏好似也没有这个情分,虽不明她的用意,可茱萸仍对杨氏抱了几分感激之情,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朱家的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想回去,”茱萸挺直身子,目珠微环房间四周,并不觉着自己亲手置办的一应有哪件拿不出手,“您也见了,我现在可以养活自己。况且我做的工事不体面,有很多人忌讳,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不过还是谢谢您隔了这么多年还想着我。”
此番言辞似早在杨茹意料之中,因而她听到反而不惊,只微叹了口气娓娓相劝:“萸儿,你和你娘亲的苦我知道,这么些年你若是一点儿怨气都没有,那绝无可能,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朱家血脉,朱家人丁向来不旺,如今家中也仅有我和你兄长朱敬。”
“再说句对先祖不敬的话,你祖母在时我做不得主,如今她老人家西去,我若再瞧着朱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又让我如何面对朱家的列祖列宗!”
“你兄长身无大才,不过在京中做了个不入流的小官,虽和京中钟鸣鼎食之家无法相媲美,可好在咱们朱家还有些田产家业,也能保你衣食无忧再不用在这市井上讨生活。”
杨氏声情并茂,眼圈红意深重。不得不承认,京中二字直戳心口,虽她从未去过京城,但京城于她却是璀璨斑斓,令她神往无限,那里有她梦寐的繁天锦地,有她盼望的炽盛未来,亦有她暗恋多年的心上人。
她晓得只要应下杨氏,便能乘了朱家的马车一路北上,再不用自己多过的盘算与跋涉,可也只是片刻的动摇,茱萸还是一笑摇头,“多谢夫人好意,可我真的不想回去。”
两滴泪适时流下,杨茹不急不徐举着帕子拭去,“我这趟来的突兀,你一时想不通也是应当。”
“我不急着让你做决定,反正我这次来也要处理安平的这处田庄积压了几年的事务繁琐,还要多待上几日,萸儿,”杨氏一顿,“我听说当年你离开庄子时是抱你母亲的骨灰走的?”
“你将她葬在哪儿了?我也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很难想象,当初年仅八岁的孩童到底经历了什么,若是没有遇到恩师郑于夏,她又该如何。
“后山一棵松树下。”离义庄不远的后山,山上有数不尽的荒塚孤坟,早年曾是乱葬岗。
“你带我去瞧瞧吧,我想给她上柱香。”杨氏说道。
茱萸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带她去的,一是心里别扭,二是虽然多少沾点亲,但又毫无关系,可扬手不打笑脸人,茱萸也没有硬拒的道理,最后便带了香烛纸钱一应,带着杨氏去了后山。
此山地质坚硬贫瘠,作物不长,百年前曾遇两次山体滑坡,每到雨季山上总会有泥石滚落,因而住家越来越少,最后附近的村落越搬越空也就没了人烟,就连义庄也设离的相对遥远,山路崎岖陡峭亦不方便乘车骑马,走来也耗时不少。
此处本就是乱葬岗,松柏积年无人修整肆意乱长,梢干错落相连,足将山中日头遮盖严实,一路行来无名碑也不少见,有些无名尸是官府葬的,自也不讲究风水一应,随处挖个空便埋了。
茱萸自小常来常往,对这些倒是司空见惯,可杨氏不同,即便在光天下日,见着这些东西总觉着心里发毛。穿叶风毫无章法的从四面八方吹来,竟总觉着与山下的不同,要冷上许多,四周皆透着阴森森的气氛,杨氏紧紧随着茱萸的步伐,半步也不敢落下。
放眼一望,这山上好似每棵树长得都一样,若不是常来之人怕是一入了林子便会迷路,可茱萸半步也没踌躇,拎着竹篮一路走来轻车熟路,终在一棵歪头松树下停住脚步。
与旁处荒塚不同,茱萸娘亲的坟周未有杂草,碑身洁净,碑上篆刻的文字色艳,一瞧便是常常受人打理之故。
茱萸蹲下.身去,将坟前干枯了的野花搁到一旁,这还是前几日她来时顺路采的野花。
“这么多年,她就孤零零的躺在这个地方?”有那么一瞬,杨氏是可怜这个女人的,生前似浮萍飘零,死后荒山埋骨。
身为女子,身为母亲,她是可以共情的,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就被她记忆中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压制住。与夫君成婚多年,虽相敬如宾却又客套疏离,她何偿不知夫君深爱的另有其人。坟中的女子一生辛苦无辜,难道她就活该倍受冷落吗?
并不知身边的女人此刻心思复杂,茱萸无言,只是默默取出小香鼎摆好,又自篮中取中盛纸的小盆和火折子。
随着年岁渐长,儿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可唯有一事茱萸记得清楚,便是她娘亲当初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似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哭诉自己这一生的委屈与不幸。
黄纸燃起的烟恰好飘在眼前,茱萸假意是被烟呛了侧头咳嗽了两下,以掩自己眼中的潮湿。
杨氏亦蹲身下来,取了黄纸丢入火盆中,一时间却不晓得该唤什么。
二人默然烧过了纸钱,杨氏又在坟前上了两柱香,待二人忙完一应,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二人齐齐站起,等着香燃到最后。
“我竟没想着,你们这些年过得这样苦。”杨氏摇头,“也好,我这次来,正好也将那庄子处置了,把那些坏心眼儿的都打发走给你们出口恶气。”
“萸儿,你对朱家有怨有恨都是应当,可如今你祖母也都不在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可能你会觉着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想想,你娘亲生前未能进得朱家的门,这是她的憾事亦是你父亲的,无名无份不说,如今还要同这些孤魂野鬼葬在一处,你的心就能安吗?”
杨氏手指乱坟,硬着头皮说道。
“这次我来不光是要带你回家认祖归宗,更重要的是带你娘亲回家,让她入朱家族谱,葬入朱家祖坟,”杨氏一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与你父亲葬在一处。”
身旁漫不经心的小姑娘忽闻此眼皮一滞,目珠微移,不敢置信地望着杨氏。
“她为朱家传宗接代,这是朱家欠她的,她当有此礼遇,如今朱家我为主母,这些不在话下。”
茱萸面未改色,可心却跟着颤了又颤。
娘亲一生短暂辛苦,在江南时初登台,被人看中姿色险些沦为那些抛金掷银狂徒的玩物,好在被父亲所救。也可说,父亲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依靠。
即便后来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她也不曾憎恨过父亲,毕竟他在世时曾给过她最大的庇护。
与他在一起亦是娘亲的最后心愿。她说,人有归处,便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才可以步入轮回......茱萸自知有些事凭她之力做不到,可现下杨氏却说她可以做到,这对茱萸来说何尝不是诱惑。
最后一段香也已燃尽,光点全无,茱萸弯身下去拎起尚有余温的小香炉摆回篮子里,虽自打方才茱萸一句话也没说,可是杨氏却已明了,方才那些话是打了小姑娘的七寸了。
“时候不早了,先下山吧。”又是一阵阴风吹来,吹得杨氏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抬眼瞧看天色,似比方才又暗了些,将东西全部归拢好,茱萸这才起身说道:“是时候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算起来,你今年也十六了,”下山路上,杨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同茱萸聊天,“今天我同你说的事并非哄你,你回去也好好想想,过几日再给我答复。”
“你娘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能和你爹在一处,定也会高兴的。虽然咱们朱家如今与当初相比算是稍显落寞,可好歹祖上也曾是京都名流,咱们朱家的女儿哪有一直飘在外头的道理!”
对此茱萸一笑置之,名流也好,没落也罢,与她关系不大。
直到下了山,杨氏一身鸡皮疙瘩才彻底消下,快到义庄时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不同白日,她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入义庄了,只遥遥唤来家仆牵来马车回了庄子上。
回到义庄,不顾郑如梅探头探脑想要出来打听闲事,茱萸先一步回房,将门窗关得严实。
杨氏白天与她说了许多,她全没放在心里,唯有娘亲与父亲合葬一事戳了茱萸的心窝子,茱萸虽算是在帮县衙里做事,可因为她当年是从旁处跑来的,无田无房无地,只能将娘亲葬于后山,难道真要让娘亲一直困于荒山之中连魂魄也不得安宁?
愣坐于椅上干想了半宿,仍心神未定,拿不准个主意,最终自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铜钱紧握于掌心,心里默念道:“娘亲,你若是想要回朱家与爹在一起,我便送你回去,你若不愿咱们就留在这儿。”
铜钱一面雕刻清晰,另一面的字略有磨损,茱萸早就在心里定好了反正,终是深吸了口气,将铜钱置于母指上,轻轻一弹,眼见着那铜板在空中飞速翻了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