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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旧梭曾系新 ...


  •   余丝收好了,那团光仍静静伏着。

      罗娘子伸手托起旧帕,才挪了一点,便又放下,转头看朱绒。

      “能搬么?”

      “底下得垫个硬些的。”

      朱绒比了比大小。青翎找来一只浅木匣,里头原先放着针线,清出来,恰好能容下半截木梭。

      他先将网的四角固定在匣沿,兜底悬着,不让魂光贴上木头,又另分出两道丝,托住梭子。罗娘子将帕铺进去时,手背碰到他指边,冰得他一抖。

      她立即停住。

      “碰着哪里了?”

      “没有。”朱绒忙摇头,“你放,我托着呢。”

      罗娘子看着他的手,等帕子铺平,才缓缓松开。

      匣子盖不得,青翎便将它挪到避风处。罗娘子跟着过去,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末了又拿一只小瓷碟压住帕角,免得翻起来碰到网。

      做完这些,她还站在那里。

      朱绒觉得,若不是自己说了不能碰,她大约很想将那一点光捧在手里。

      “松了叫我便是。”他道,“我很快就能到。”

      罗娘子转过身,郑重向他道了谢。

      朱绒反倒不大自在,他先前只想着换些药,如今人家这样谢,倒叫他不敢再往那只药盒上看了。

      可不看也惦记。

      大圣坐在旁边,肩背仍僵着,方才帮他按手时只用了左手,右边连袖子都没怎么动。

      罗娘子瞧见他的目光,叫青翎把昨夜的药取来。

      “余下这些,两位先拿去用。”

      朱绒赶紧接住,才揭开一条缝,又小心合上。灰膏比昨夜少了试过的那一点,余下仍好好贴在盒底。

      “够抹几回?”

      “薄薄用,能用两三回。先别急着叠在旧药上,换布时再说。”

      他忙点头,将盒子放在自己跟前。想挪进囊里,又怕里头的米盐蹭脏,索性另织个小套,边织边比着大小。

      大圣伸手将盒子拨到一边。

      “先把手擦干净。”

      朱绒低头,这才瞧见指腹沾了一点方才匣中的积灰。他赶紧去洗,回来时,药盒已经放在囊旁,底下垫着他先前取出来的净布。

      他蹲下去包好,偷偷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好哄。

      不过替他挪了挪东西,便能叫他将什么都忘了。

      正堂里重新摆上茶碗,青翎也端来早饭。朱绒忙了半天,此时闻见热气,肚子才跟着叫起来。他先把靠近木匣的凳子挪开,免得自己坐下时碰着,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木梭。

      梭背磨得光滑,凹处却留着几道短短的划痕。

      “这梭子,还织得出布么?”

      罗娘子正在收针线,闻言顺着看去。

      “如今当然不能了。”

      “我不是说断的地方。”朱绒拿自己的小勺比了比,“这里有毛口,走得快,会勾线。”

      罗娘子怔了怔,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里,我那时总断,还以为是自己笨。”

      “你用过?”

      “当然是我用的,他哪里会织布。”

      她将最后几根针别回布上,又朝青翎道:“你瞧,我说那把旧梭不顺手,你还不信。”

      青翎也看了一眼。

      “娘子那时织不出半尺,便要换一回,我哪里分得清是哪一把。”

      朱绒捧着碗,不敢笑,只悄悄往嘴里送了一勺粥。

      罗娘子倒不恼,指了指他的囊。

      “你付房钱的那卷布,边上收得很好,丝也细。若在从前,我家铺子愿意收的。”

      “你家卖布?”

      “绸缎,父亲叫我跟着母亲学验货,后来我自己也想试着织,没织出什么,倒费了不少线。”

      朱绒有些懂了,难怪昨日拿布付房钱,她一摸便应下,都没展开,是个识货的。

      “那怎么给了你相公?”

      “他捡走的。”

      罗娘子将装针的小布卷收起,朝木匣里望了一眼。

      “我嫌它不好用,扔在一旁。他来送货,见着了,说拿去磨一磨。后来我换了新的,也忘了向他要。”

      青翎在旁接道:“哪里是忘了,周家后来每月都有船到,周相公也来过好几回。”

      “来便来,难道每回都找人讨一把梭子?”

      朱绒咬住勺沿,听得认真。

      原来相公姓周,家里还有船,专门替罗家运绸缎。他先前只听撑船,还以为是白石埠岸边那样,客人来了才撑一回。

      罗娘子把茶递给大圣,见他没有要问的,才又向朱绒道:“他头回来,我倒没给好脸色。”

      “为什么?”

      “一船货里有两匹受了潮,送到家时,外头已经干了。我正想叫人展开,他自己先把湿过的那两匹挑出来了。”

      朱绒立刻点头:“得挑出来,收在一起,别的也要坏。”

      “是。他说该赔多少,清点了记上,不能叫我家吃这个亏。”

      罗娘子顿了顿,伸手将桌角摆歪的小碟扶正。

      “本来预备好要同他争的,倒没用上。”

      朱绒听着,忍不住看向身旁。

      大圣正低头喝粥,袖口沾了一点湿痕。他很想替他擦,却想起昨夜被捉住的手,便只把布往旁边推近些。

      原来别人结亲之前,也不是一见便说好话的。

      可是人家后来肯来,还每月都来。

      他低下头,用勺子慢慢划着碗底,终于没忍住问:“那是谁先说要结亲的?”

      大圣的勺子停了一下。

      朱绒立即坐直,眼睛只看罗娘子。

      他问别人,又没说自己。

      “家里先提的。”罗娘子道,“母亲问我,我应了,周家便来下聘。”

      “你就应了?”

      “不然呢?”她看了看他,“早就认得的人,有什么不好应。”

      朱绒默默将那句话想了两遍。

      他也是早就认得大圣的。

      可大圣从前不认得他,这便差了好多。若是也能每月见一回,说说话,送一点东西,兴许早就——

      “粥里能看出什么?”

      朱绒猛地回神,赶紧舀起一勺。

      “没看。”

      “那就吃。磨到午时,省下一顿?”

      他只好闭嘴,低头吃起来。罗娘子没有再说亲事,起身将廊下吹进来的帘角压住,又回到木匣旁坐着。

      宅子轻轻偏了一下。

      碗里的粥往一侧荡,朱绒忙伸手扶住。大圣已经抬头,青翎也放下东西,出去看了一眼。

      “外头有段桥,水将我们往桥洞里推。”

      罗娘子立即起身,经过匣边时却停住了。

      朱绒赶紧道:“我看着,你去吧。”

      她望了他一眼,快步出了正堂。

      大圣跟过去看水,朱绒留在桌边,两只手护着匣沿。过了片刻,窗外掠过一片青黑色的砖,贴得很近,砖缝中嵌着几片碎瓦。

      他原以为是桥墩,直到那片砖面缓缓向上移,才看见一扇倒着的窗。

      桥肚里竟长着屋子。

      窗里晾着半件湿衣,一滴水沿领口往上爬。朱绒赶紧收回目光,把木匣往身前挪了挪。

      外头传来红绸绷紧的声音,宅子又是一晃,终于慢慢稳住。

      罗娘子回来,第一眼便去看匣子。

      “没碰着。”朱绒给她看,“网也没松。”

      她这才坐下,扶住匣边的手却没有收。

      大圣走进来,问:“这条水原先能到哪里?”

      “绕过旧堤,能往断柱那边去,前回还没有这座桥。”

      “还有旁的路?”

      “贴岸有一段,只是如今岸上是什么,谁能知道呢?”

      大圣朝门外看了片刻,没有再问。朱绒却记住了,知道他大约仍想往那里去,便将没吃完的粥端近些,赶紧吃净,免得一会儿又要等自己。

      青翎收碗时,罗娘子从匣旁挑起那根褪色的红线,发现下面压住了一个旧结,又轻轻放回去。

      朱绒认得那个结。

      他买喜布时,摊上的妇人也给他看过,说成双的线这样绕,挂在衣带上好看。他曾偷偷学着结过,结完没处挂,只好收着。

      “成亲时系的?”

      “嗯。”罗娘子道,“他又把梭子拿来,叫我穿根线,免得揣在身上丢了。我才知道,他一直留着。”

      朱绒想象着完整的木梭挂在那件玄色衣裳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去看半截没点着的喜烛。

      “你们已经拜过堂了?”

      “拜过。”

      罗娘子说完,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穿这身,不是没来得及嫁。”

      朱绒有些窘,赶紧低头:“我不知道。”

      “成亲那日,雨一直没停。席还没散,渡口来人,说客船撞坏了,舱里进水,岸边的船又不够。”

      大圣原本正看窗外,听见这句,目光转了回来。

      罗娘子将袖口往上挽了些,露出被水浸深的里衬。

      “他去撑自家的船,我也跟着。第一趟回来,他嫌我碍手碍脚,叫我先回家换衣裳。”

      朱绒想起廊下那句话,轻声问:“你就回去了?”

      “回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堤会决,我还叫他别把新衣裳弄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水又从绣鞋尖滴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朱绒抱住膝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原先觉得屋里红绸这样多,椅子、喜烛都成双,往后若能有个一样的洞,一定很好。

      如今看着,却总想把那把空椅往木匣旁挪近一点。

      青翎拿来一块布,俯身擦去地上的水。罗娘子收起袖口,没再往下说,只看了看窗边,叫她将半扇窗关严。

      风小了,网里的光仍伏着。

      朱绒伸指试过匣沿的结,确认没有松,才小声道:“能养住这一点,往后再试着找别的。”

      罗娘子点了点头。

      大圣在旁忽然问:“他下阴司找你时,还是活人?”

      “是。”

      朱绒抬起头,罗娘子却没看他们,手指仍搭着木匣。

      “我叫他回去,他不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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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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