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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故役未销人 ...


  •   朱绒看了看木匣,又看向罗娘子。

      “他怎么找到你的?”

      罗娘子没有立即答,先将压着帕角的小碟挪开,露出底下褪了色的绣边。

      “找了很久,他起初连阴司的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听说哪座庙灵验,便去哪座庙求。有人说能招魂,他也请,家里摆过好几回法坛。”

      朱绒看着她:“招着了么?”

      她摇头。

      “他后来还问我,有没有听见他叫。我说没有,他便不肯往下讲了。”

      罗娘子指尖抚过帕边,将一处卷起的绣线慢慢按平。

      “再后来,才寻着一个走过阴路的人。人家原本不肯带活人下去,他跟着去了几趟,替人办事,等了许久,才求得肯带他走一程。”

      “一程?”

      “送到渡口便回了,叫他只在附近打听,寻不到就赶紧走。他没听。”

      朱绒低头看那块帕子。靠边的地方磨得很薄,折痕却深,像是曾经被人紧紧攥着,又反复展开。

      “他带着这个?”

      “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生辰、籍贯,哪一日没的,都记在上头。问到后来,纸烂了,便只剩这块帕子,还能拿给人认。”

      罗娘子停了一会儿。

      “他怕我已经转生,逢着肯应声的便问。青翎碰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把纸上的字重新描到衣襟上。”

      青翎在旁低声道:“先前有人骗他说见过,领着他绕了好远,东西拿走了,又把他丢在那里。我说认得娘子,他起初还不肯信。”

      “后来呢?”朱绒问。

      青翎在旁低声道:“我寻过去时,他正蹲在路边描衣襟上的字。我叫了一声周相公,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认得你?”朱绒问。

      “我就是他烧来的。”

      青翎抬起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绳结底下,露出纸上描就的一圈淡金镯纹。

      “扎纸铺送来时,左手裂了一道。他怕我到了这边不能干活,自己拿浆糊补过,又系了这根绳。”

      朱绒忍不住看向她的手。方才还端过碗、替他们搬过匣子,竟也是纸做的。他真没想到青翎是纸人,当初罗娘子竟然是要让他跟一个纸人成亲!

      “他认出这只手,便起来问我,娘子是不是也在。我说在,一直等着呢,他连地上的笔都没捡,就要跟着走。”

      罗娘子垂下眼,指尖仍压着那块旧帕。

      “你该叫他慢些,脚都走成那样了。”

      “叫了,他哪里肯听。”

      罗娘子将袖口往掌中拢了拢。

      “青翎带他进来,我还当他也死了。伸手一摸,身上却热得很。”

      她说到这里,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过了片刻才放下。

      “我催他走,他只问能不能带我一起。说了不能,他便要出去找肯引路的人。”

      大圣问:“叫牛头马面扣住了?”

      罗娘子点头。

      “说他活人擅入,既然进来了,便得服役。他会撑船,正好留下。”

      “要服多久?”朱绒忍不住问。

      “最初说三年。”

      朱绒想了想,觉得虽久些,总还有个盼头,可转眼看见罗娘子一直没松开的手,又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三年到了,说还有渡次没满。渡次满了,又说他误过点,要补。”

      “他没有问么?”

      “问了。”罗娘子道,“管事的换了,旧账不认,叫他候着。”

      大圣冷笑了一声。

      朱绒缩了缩脖子,却见他没有看自己,目光正落在木梭那截黑了的断口上。

      青翎从柜里取出一卷纸,放到罗娘子手边。有的薄,有的厚,边角叠得发软,拆开时还簌簌落下一点灰。

      “这些都是去问过的凭据。”她道,“递上去一回,便留下一个,说拿着等信。”

      朱绒认得几个字,低头瞧了半天,也没瞧见哪张写着能放人。

      最后一张最干净,纸角却烧焦了。

      “这张送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罗娘子将它折回去,“河先断,岸也跟着塌,我连管事的屋子都没找着。”

      朱绒低声道:“那拘他的东西,也是在那时候坏的?”

      “是。我赶过去,船撞在断柱上,只捡回这个。”

      她指尖挨了挨匣沿,没有碰里面的梭子。

      朱绒说不出话了。

      “你能去看他,不能将他带走么?”

      “我试过。”

      罗娘子说得很平,朱绒却听得坐直了。

      “有一回水小,渡口没什么人,我将宅子停近,他连门槛都迈进来了。才想歇一歇,腰上那块役牌便将他往回拽。”

      朱绒下意识看向门口。

      这么几步,竟也留不住。

      “我拿绸子缠过,也想过将门关上。绸子拉紧,他身上也跟着疼,只好放了。”

      罗娘子收好那些纸,交给青翎。

      “以后去,只能陪着坐一会儿。来客了,他去撑船,我便在岸上等。到后来,他的手也不热了。”

      木匣里那一点光不声不响地伏着,比方才稍稍拢紧一些。罗娘子俯下身看了许久,终于向朱绒道:“今日能这样,我已很知足,你们先去歇吧。”

      大圣起身时,目光在青翎手里的那卷纸上停了停。

      “贴岸那段,带本尊看看。”

      罗娘子抬头。

      “现在?”

      “先看。”

      “得绕过桥底,我叫青翎过去寻个能停的地方。”

      朱绒赶紧抱起囊,跟在大圣身后。走到西厢门前,他忍了又忍,还是把人叫住了。

      “药还没换。”

      大圣脚步一停。

      朱绒将瓷盒从囊里取出来,捧给他看。

      “都拿来了。”

      那双眼睛在盒上停了停,大圣终于转身,推门进去。

      朱绒忙跟上,心里松快一点。早先劝一句便要挨骂,如今肯先换药,总比出去走一半又疼得出汗好。

      净布还够,他从剩下的半卷边上裁了一条,又取水润开旧布。这回里面没有添新血,药末与干血黏在一处,揭下来仍费了些工夫。

      大圣坐在床边,袍子褪下半边,露着肩背。朱绒才看一眼,手上的布便歪了,赶紧将眼睛收回伤处。

      他现在有正事,不能又看得忘了。

      灰膏抹上去时,黑痕边缘冒出一点极薄的烟。大圣肩头绷了绷,没有出声,过了片刻,原本紧握的手才渐渐松开。

      “这里好些么?”

      朱绒没碰伤,只指了指旁边。

      “比你隔一会儿便问一回好些。”

      他抿住嘴,低头继续抹,心想真该叫这猴子也疼疼嘴,看他还会不会这样说话。

      念头才过,又舍不得了。

      嘴疼起来,什么都吃不得,最后还不是自己想办法。

      朱绒将新布绕过去,系好,替他拉上衣裳。刚理平领口,便听大圣问:“你的丝,离了手能收回来多远?”

      朱绒想了想,拿手指给他比:“只要不断,能很远很远,但具体要多远,我没丈量过。”

      “像方才那种魂,也能隔远收?”

      “不知道。”

      朱绒答完,顿时有些不安。大圣连伤还没好,便在想往深处去的事,自己若说能,他是不是就要走得更远?

      他又补上一句:“但我可以试。”

      大圣看了他一眼。

      “别逞能了你,你这小蜘蛛能拉多远的线?”

      朱绒愣低着头,委屈,虽然他确实是小蜘蛛,但他也能拉很远很远的线!

      大圣已经将袍带系好,朝他伸手。

      “囊。”

      他忙抱紧:“我背得动。”

      “谁要替你背?那块甲取出来,还背着满河跑,你累不累?”

      朱绒脸一热,只好低头解囊。

      裹好的肩甲仍沉在底下,布角没有松。他托出来,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将它放到自己网下,再拿两股丝固定住,免得宅子晃动时滑出来。

      大圣站在门边,瞧着他忙。

      朱绒本来还想再裹一层,对上那道目光,赶紧收手,背起轻了些的囊。

      “好了。”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

      大圣的甲留在这里,总该还会回来取。

      这样想着,连即将出门的害怕也淡了些。

      宅子绕过桥底,门外露出一道灰白的岸。

      说是岸,却比宅门高了许多,泥土和石头悬在上面,底下空着,长长的树根一直垂到水边。有几根根须扎进另一侧的断墙,墙上的半扇门倒挂着,随着水流轻轻开合。

      朱绒看了看那片能站脚的地方,先放出一根丝。

      丝越过碎石,贴着地面往前探,才碰上第二处树根,他便停住了。

      大圣站在身旁:“怎么?”

      “上头是松的,底下还有一层。”

      朱绒将丝略往回带,一小片泥壳随之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那岸竟薄薄罩在屋顶上,踩得重些,便要连泥带瓦落进去。

      罗娘子从后头看过来,脸色沉了些。

      “前回这里还是一段坡。”

      大圣沿着断面看了一会儿,指向右边。

      “那块石头,往后试。”

      朱绒另分一道,沿石缝穿过去。这次底下是实的,丝绕过石根,拉紧以后,只掉了几粒碎屑。

      他继续往后铺,找到第二处能落脚的地方,才转过头。

      “能上去,但不能往左。”

      青翎将长板架过去,板头搭着石沿,够不着上面的一截,朱绒便结成斜网。网底另兜一层,两旁留出扶丝,自己踩上去试了两步,又回来提了提板头。

      罗娘子望向大圣。

      “走不通便回来,不必逞强。我停在这里,等两位。”

      “本尊知道。”

      朱绒已经翻到上头,伏低了身子,等大圣踏上第一处石头,才将网边往高处收。

      这一段不长,大圣走上来时,没有像昨日那样停住喘气。朱绒心里一喜,忍不住又看了看他的肩。

      那药果然有用。

      “看前头。”

      他忙转回脸,脚边却正好滚过来一小粒碎石。朱绒下意识伸手去接,掌心才张开,便被大圣拨了一下。

      石子没有落地,沿着他的袖口旁向上滑去,慢慢钻进悬在头顶的一截土墙。

      那里倒扣着半只石狮,嘴里塞满了湿泥。

      朱绒将手贴回身上,不敢再伸。

      “这……还能走么?”

      “踩试过的地方,别什么都伸爪子。”

      朱绒应了一声,将回去的丝扣固定好,又给大圣留了一根。

      丝绕在腕外,他没有系死,捻了个一挑便开的活扣,翻到大圣看得见的地方。

      “若挂着了,从这里解。”

      大圣低头看过,没说什么,抬手握住前头的扶丝。

      朱绒偷偷松了口气。

      他先前在洞里绑过人,知道大圣不喜欢。眼下只想一起走,哪怕随时能解,留着这么一小截,心里也安稳。

      两人沿石根往前,绕过半面长着树根的墙,鬼宅的红灯便被挡去了大半。

      朱绒不敢让丝收得太松,走几步便停下来辨一辨。

      水声渐渐小了。

      前面露出一截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了五六级,末端没入雾中。阶旁有一根歪柱,表面剥落,露出底下缠绕的鳞纹。

      朱绒先看柱子,又摸了摸囊侧的图。

      老钱画过三根。

      这里只有一根,且比他说的细,不知是不是同一处。

      大圣已经在阶前停下,没叫他往下走,只缓缓抬起左手。

      朱绒忙屏住呼吸。

      这次掌心没有亮起金光。

      可过了片刻,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连石阶边积着的灰也微微震了一下。

      大圣的手指收紧了。

      朱绒望着他,没敢出声,直到那双眼睛转过来,才小声问:“听见了?”

      “嗯。”

      朱绒也跟着高兴,刚要再探一道丝,大圣却按住了他的手。

      “先记住这条路,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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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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