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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回 夜看金容痴 ...

  •   水喝过,大圣便将碗递了回来。

      朱绒接住,站在床边没动。

      床不算小,两个人挤一挤,也能躺下。他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去看别处,手指沿着碗口摸了半圈,才小声道:“我在旁边结个网。”

      “结便结,报给本尊听做什么?”

      朱绒只好转身。

      这猴子,当真一句也不留他。

      他选了床脚斜对着的两根柱,将网织得略高些,免得宅子漏水,睡着睡着湿了屁股。又把囊放到伸手能摸着的地方,翻进去试了试。

      从这里能看见半张床。

      他将挡眼的两根丝挪开,才算满意。

      屋里留着一盏小灯,灯油浅,火苗压得低。朱绒原想等大圣睡下,再起来看看窗栓,可等他解完草鞋,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响动。

      大圣侧卧着,避开伤肩,散下的头发压在枕边,一只手搁在被外。

      朱绒趴着望了一会儿。

      睡了?

      他轻轻叫了声“大圣”,没人应,又等片刻,才从网里爬出来,赤脚踩过地面。

      先看伤口。

      他这样想着,到了床边,却迟迟没能将眼睛从那张脸上挪开。

      灯在大圣身后,照亮鬓边一层细金毛,往下便暗了些。朱绒嫌看不清,又不舍得叫火光晃着他的眼,便蹲到另一侧,歪着头,一寸一寸地看。

      眉骨生得真好。

      眉峰往上挑,到了眉尾又利落地收住,底下眼窝略深,闭着时,眼睫便在眼下落出一道浅影。白日那双眼睛亮得叫他不敢直视,总是才看一眼便忙着躲,如今终于能细看,才发现眼尾比自己记得的还长,安安静静地合着,也带着一点不好招惹的意味。

      朱绒往前凑了凑,连呼吸也放轻了。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那些庙里的画还有一点像呢。

      没有一张画得出这个样子。

      鼻梁从眉间挺下来,侧过去的弧度清楚得很,鼻尖却并不尖刻。鬓边细毛顺着脸侧渐渐薄下去,露出颊上干净的皮肉,往下是收得紧的下颌。大圣睡着也不肯将嘴全松开,薄薄两片唇轻抿着,上唇的线条尤其分明。

      朱绒看得喉咙发干。

      就是这张嘴,白日里叫他蠢东西,嫌他的洞破,嫌他看得多。

      怎么连这样抿着,也觉得好看。

      若能少骂两句,肯好好叫一声他的名字……

      他想起那声又凶又重的“朱绒”,竟又觉得,凶些也成,只要叫的是他。

      散发间露着半只耳朵,耳尖的金毛比鬓边更细,灯光一透,连绒绒的边都看得见。朱绒忍不住抬手,在离它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停下,隔空顺了顺。

      他想摸这里。

      也想摸眉尾,想知道睡着了,那几根眉毛是不是还同醒着时一样,硬硬地朝着他。最想碰的却是颈侧,领口松着,细毛底下露出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若将脸贴上去,会是什么样?

      会痒吧。他得忍住,不能笑出声,否则大圣醒了,准要把他整个提起来扔出去。

      朱绒抿住嘴,脸已经热了,眼睛却越发不肯挪。

      找着他时,满身血,头发里也夹着灰,朱绒只觉得活着就好。如今洗净了,安安稳稳躺在眼前,竟叫他生出许多不敢有的念头。

      他想把枕边那缕头发收好,又怕扯着,想在这只耳旁说一句媳妇儿,又怕听见。什么都没做,心里却已偷偷做过许多遍,越想越舍不得走。

      大圣搭在被外的手忽然动了动。

      朱绒立即蹲低,等没了动静,才慢慢直起身,望向那几根舒展开的手指。

      指节稍突出,手背的细毛在灯下泛着暗金,腕骨从袖口露出来,比他的有力得多。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床沿,隔着一点空隙比了比,又悄悄将手指张开。

      这样扣下来,应当正好能握住他。

      方才扣住时只顾着疼了,若下回轻一点,他一定不往回缩。

      想到下回,朱绒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旁人看不见这副模样,连罗娘子也不能随随便便推门进来。

      可再往上一点,那圈伤布便露了出来。

      他的笑慢慢收住。

      布是干的,里头的伤却还在。大圣唇色淡,睡着也没全舒展开眉头,方才那些妄想一下便叫他心虚起来。他蹲着看了这么久,竟又将伤忘了。

      朱绒把滑开的被角往上拉了些,正要起身,那两道眉忽然蹙紧。

      他下意识伸手。

      还没碰到眉间,腕子便被扣住了。

      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朱绒吓得僵在床旁。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直直看向窗边,过了片刻,才重新落回来。

      “你做什么?”

      “我看你……皱眉。”

      大圣没有松手,胸口起伏得比方才快。

      朱绒也不敢动,只轻声补道:“在屋里呢,窗关着,没有东西进来。”

      扣着他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谁叫你下来的?”

      “我……我睡觉翻身,滚下来了。”

      这话说得心虚,他赶紧去取水。端回来时,大圣已经坐起,左手按在额角,接过碗,却半晌没有喝。

      朱绒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想起来什么了吗?”

      “吵得很,听不清。”

      他没敢再问,在旁边等着,直到碗空了,才接回来。

      “睡你的去。”

      朱绒点头,爬回网里,仍忍不住望着床边。大圣这回没躺,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朱绒原想陪着,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只记得将一根丝搭在水碗旁,免得叫时听不见。

      再醒来,是青翎在外头叩门。

      大圣已经穿好了衣裳。

      朱绒慌忙爬起来,鞋带系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夜看了那么久,还伸了手,赶紧抬脸。

      “你……昨夜睡得好么?”

      “托你的福,没死在床上。”

      他不敢问了。

      到了正堂,罗娘子已将木梭放在一块旧帕上。桌边撤了茶碗,连那支亮着的红烛也挪远些,只留一片干净地方。

      朱绒坐下,先洗手,再从指间分出细丝。

      木梭上的红线不能拆,他便沿着裂口结了个小兜,兜住其中那点微光。起初一切都好,光慢慢离开木头,像被风吹起的一点火星。

      朱绒怕它散,立即收了收网口。

      微光陡然一暗。

      “停。”

      罗娘子伸出手,又生生停在旁边。朱绒忙将网松开,托回裂口处,那一点光才重新亮了些。

      他额头沁出汗。

      “我收重了。”

      罗娘子盯着木梭,过了一会儿,才道:“再松些,别着急。”

      朱绒点头,将刚结的网拆掉。

      得托着,不能勒。

      他重新分丝,这回织了上下两层,上头疏,底下密,中间留着空隙。小小一个兜,比先前大出一圈,光落进去时,他没有急着合口,只一点点抬起兜底。

      “左边。”大圣忽然道。

      朱绒跟着看,那里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正贴着网边往外散。

      他添上一道横丝,轻轻托回来。

      “这样?”

      “慢些。”

      朱绒不再说话,手指稳稳分着。两层之间的光渐渐聚到一处,竟比在木梭里还完整些。

      他心里一喜,想让大圣看看,抬头却见那双金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手。

      一缕灰光沿着牵丝,已经滑到指尖。

      凉的。

      朱绒一怔,眼看着那缕光贴上指腹,像要从皮肉里钻进去,连忙将丝放松。可它没往下落,反而靠得更紧。

      “别收进来。”

      大圣扣住他的手背,按在桌上。

      朱绒吓得不敢动:“我没有,它自己过来的。”

      罗娘子也站了起来。

      “能分开么?”

      朱绒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那根留下,别的撤开。”大圣道。

      他照着做,将贴着灰光的丝单独挑出,另结一层细网,从下面接住。原先连着指尖的那截则慢慢放长,沿木梭绕回去,直到将那缕光也送进兜里,才把末端掐断。

      光没有散。

      朱绒大气也不敢出,又把网口合拢一些,留足中间的空处,托到木梭旁。

      那只按着他的手才松开。

      “以前有过没有?”

      朱绒摇头,又怕大圣以为自己瞒着,忙道:“我真没拿丝装过魂。”

      大圣看了看他指腹,那里干干净净,连一点红也没有。

      “先别碰它。”

      朱绒立即将手收到膝上,收完却又忍不住看。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方才那一下,倒像是它很愿意往他身上来。

      罗娘子已俯下身。

      她没有立即伸手,只将那块旧帕往木梭旁拢好,像怕底下硌着。

      “听得见么?”

      网里的光微微动了动。

      她嘴唇张开,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船停了,不赶着走了,你歇一歇。”

      朱绒听得心里发酸,想起正堂那把空椅,原来等到了,也不是先问为什么不回来。

      细丝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含混着,朱绒凑近才听清。

      “别挤……先把孩子递过来。”

      罗娘子猛地抬手掩住嘴。

      朱绒也屏住了气,正想问这是不是好了,身旁的椅子忽然响了一声。

      大圣坐直了。

      他盯着那团灰光,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却没有像昨夜那样按住额角。

      “他从前在哪里撑船?”

      罗娘子转过脸。

      “柳渡,早些年就没了,后来的河道全都改了。”

      大圣看着那团微光,忽然问:“他从前在哪里撑船?”

      “柳渡。”罗娘子抬起头,“郎君认得他?”

      “这声音像在哪儿听过。”

      朱绒也看过去,等了一会儿,丝网里却没再传出话来。

      罗娘子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想碰木梭,又停住了。

      “还能叫醒么?”

      朱绒不敢应,仔细看了看兜里的光:“先让他待一会儿吧,我怕弄散了。”

      她便将手收回来,仍坐在旁边守着。

      朱绒转头,见大圣眉头又皱了,悄悄凑近:“想不起来,就等他好了再问,他兴许认得你呢。”

      大圣没答,过了片刻,才看向他。

      “你的网能留多久?”

      “只要不扯坏,便能留着。”

      “那就先留着。”

      朱绒点点头,将垂在桌边的余丝收拢,免得有人经过时挂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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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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