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51、算命下

　　没想到，余月镜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背后却有不为人知的苦。都说家是人的港湾，余月镜却早早就成了漂泊的船。林远突然就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渴望一个孩子，想到之前自己说过的话，林远心里不好受，“对不起。”

　　余月镜苦笑摇头：“没事，这没什么，我都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的年夜饭，习惯了看别人的灯火璀璨，习惯了喧嚣的电视声音。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陷入寂静。

　　爷爷从小就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要努力读书，要努力学习，读书才有好出路，读书才可以走出去，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自己走出来了，但是山的外面是工厂，这不知道是不是爷爷心中的外面。

　　爷爷心中的走出去，是走到繁华的都市，那里交通方便，不用大热天在地里劳作，不用怕干旱种子下不了地，不用怕玉米被吹倒烂在狂风暴雨里，不用看包工头的脸色，可以活得很舒服体面。

　　余月镜看着远方的厂房，“你知道么，在我家那边，最受人尊敬的就是老师和医生，我爷爷他希望我好好读书，以后可以成为老师或是医生，希望我可以走出来，不要再过苦日子。”

　　“但真正能走出来的，又有几个人？”

　　余月镜看着周围的工厂，他的视线似乎看到了工厂里埋头苦干的人，语气悲凉：“是啊，出来上学、工作，每次回家，那些人都会说‘真好，走出去了’，但是，真的走出来了么？”

　　两人都在沉思。

　　什么才叫做走出来呢？他像老黄牛一样的一生，就是为了换取自己的走出来，从山里走到厂房，从山里走到一间间的写字楼，两人都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体面的人生么。

　　那些毕业以后，家里不能给与支持的师兄，自己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敢谈恋爱，谈恋爱结不起婚，就算运气好结了婚，也要面对那些高额的房贷、车贷、养孩子，这样的走出来，真的有意义么，无非就是换一种形式的老黄牛而已，黄牛的后代就只能是黄牛。

　　外面的风是污浊的，远远比不了家乡田野里的风，只是现在田野好多都荒废了，年轻人很多出去打工了，走出去，就不再回去。

　　以前站在爷爷的肩膀上，伸手好像就可以触摸到天，现在出来以后，才发现，借他九十九层高楼，天还是那么远。

　　越是想向它靠近，才越发现遥不可及。

　　对于这种感情，林远一直都比较木讷，无法做到共情，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冷漠，不理解电视剧里面那些要死要活的，不理解人死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哭，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看电视剧会看得哈哈大笑，不理解那些人的喜乐悲伤。

　　周围的人，对于他来说，就像是隔着玻璃在看电视机里面的人在表演，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很好笑？

　　很好哭？

　　很难过？

　　就像是活在玻璃罩里面的旋转小人一样，外面的酸甜苦辣，都与他无关。

　　可以应付地笑一笑，聊一聊，但林远一直把自己的心关在玻璃罩里面，现在，他感觉到了，笼罩他世界的玻璃罩出现了裂缝。

　　看到余月镜的样子，林远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孤独，埋藏在嬉笑怒骂之下的孤独。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世界，他被包裹在一张薄膜里面，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他，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可以触摸到他的身体，但无法走进他的心。

　　对于余月镜一样，他也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是都是与他无关的，他可以触摸到这世界，但是不想走进这世界。

　　游戏人间，过客而已。

　　两人何其相像，一个以冷漠包裹脆弱，一个以热烈包裹冷漠。

　　两人肩并肩走在公园的小道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远几次张口最后都沉默闭嘴。

　　只能转换话题。

　　就像小孩失去了一个玩具，很伤心，看完喜欢的动画片，伤心就隐藏不见了。

　　伤心难过不会消失，那就让它藏起来吧，让他暂时忘记它。

　　林远出声打破了沉默：“你别说，这大爷的业务挺广泛的啊，刚才你注意到没有，除了旁边的土豆摊摊，大爷的里面那件衣服是一件环卫工的那种马甲，大爷还在做环卫工作。”

　　说完，又推了推眼镜，理了一下鬓边的耳发，“摆摊这么赚钱，以后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一下摆摊儿，学学大爷，卖狼牙土豆。”

　　余月镜回应道：“是，他真的很拼，本来该是安享晚年的日子，但是还是要这么努，其实他可以不用这么努力，打打牌，下下棋。”

　　“看来他家里人不管他，老无所养，还真的是悲哀，也可能是那种孤寡老人，看大爷得七十多岁了吧。”

　　“那一辈的人，年轻的时候给国家上交公粮，现在年纪大了，没有养老保障，说起来真是可悲。”

　　这公园里，大爷大妈很多，有跳舞散步的，有像大爷一样辛勤劳动的，同样的年纪，不一样的人生。

　　就像自己的爷爷，一直致力于把他供出来，想让他走出来，但是山的外面是什么样的，爷爷从来就不知道，因为他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走到县城。

　　提到这里，余月镜心里很不好受，想孝敬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子欲养而亲不待。

　　林远知道余月镜的心事，尝试宽慰他：“别想那么多了，你爷爷可不想看到你颓废的样子！”

　　余月镜开口：“从一个山里面走出来，又进入到新的山里面。你知道么，我爷爷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县城，还是去卖烟叶，为了……我的学费。”

　　“至少你已经走出困住你爷爷的那座山，做到了你爷爷没有做到的事，你爷爷也该很欣慰。”

　　“我真的做到了么？每个人都有一座山走不出来，我好像被困在一座山里，我突然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来这里，也只是因为钟灵要来，我一辈子都在按照别人的想法去做，当兵是因为我爷爷想让我去、来这里集训是因为钟灵想让我来……”余月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若蚊蝇。

　　“不过，你当兵升本是有优惠政策，你大可不必来花这个钱。”

　　余月镜自嘲道：“我知道啊，运气好的话，就免试上本科了，只是她希望我能陪着她学习，结果成了这样，可笑。”

　　“你知道！”林远的声音很是惊讶，知道可以保送，还来花这个冤枉钱，真的是恋爱脑，“你还真是……有钱！”真是恋爱脑！

　　“谁知道呢，结果才多久啊，就跟我分手了！听说今年的政策会有一点变化，以前退伍回来是可以免试的，现在好像也要考试，说不准！

　　分手了，正好学习，不管怎么样，去本科也是要学高数、线代那些，现在苦点，以后轻松点。”

　　林远不知道怎么说，今天说这么多话已经是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了，“你还真是看得开，这么通透。”

　　“你说，我本科毕业以后呢，我要干什么啊？是继续考研？继续读书？人总不可能一直读书啊，我就算读书读得再厉害，我爷爷奶奶也看不到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鼓掌了！以前还有钟灵给我回应，现在……”

　　“你这样颓废下去，能不能考上本科哦，还在想考研！你自己算算时间，还有二十来天！再说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别老是看别人。”

　　余月镜想了一会儿，老实说：“做自己想做的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想干啥，好像挺害怕去选择，去面对未知。”

　　“因为你没有底气，才会害怕，现在这社会，学历就是敲门砖，你有这个颓废的时间，还不如多背点作文模板！”

　　余月镜扯了一个难看的笑，“你是会安慰人的，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有底气，才会害怕！”

　　余月镜一口气说了很多，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出来，全部说完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像是一个堵塞了很久的下水道，终于被疏通了。

　　在里面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枯枝落叶以及各种垃圾袋，一股脑全都出来了，林远就像是疏通下水道的那根棍子。

　　在下水道疏通的那一刻，原本恶臭滔天的味道突然就没有了，余月镜现在畅快淋漓。至于别人怎么样，那管不着，但是自己是真的舒爽。

　　余月镜偷偷瞄了一眼林远，看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无波，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厌恶、没有看不起。

　　“总结一下，就是想要孩子但是又不想负责，想要孩子是基于传统那种传宗接代的想法，你扪心自问，就你个人而言，你真的想要小孩儿么？你自己也知道，骨子里你无法对一个孩子真正的负责。”林远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剖余月镜的心。

　　“对，你说得很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骨子里自私冷漠的人，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最真实的自己而已。”林远一针见血指出自己的问题，余月镜也破罐子破摔，不再躲闪，不再自我欺骗，变得很坦然甚至于有点自暴自弃。

　　“没有圣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个光彩照人的皮囊，不光是在骗自己，也是在骗那些看不清楚的人，都想展示一个光彩照人的一面。如果是因为这层皮囊有了裂缝，让你感到痛苦，那就大可不必了。不必自己骗自己，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你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自己了，都二十多年，试一试打破困住你的墙。”

　　“我想打破它，但是太难了！”

　　“那就努力，你总要试一试。给你说个鸡汤，鸡蛋从内部打破，才叫成长，从外部打破，那就只能是番茄炒鸡蛋了！”

　　“你说得对，真的，我越到后面，越觉得继续读书，对我来说就是逃避进入社会的一种方式，只是害怕面对、害怕别人失望。”

　　说到后面，余月镜慢慢蹲下来，抱着脑袋，他害怕承担，害怕面对，害怕未知。他一直以来都是爷爷奶奶的自豪，是村里面第一个上大学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大专学校，但是余月镜知道，爷爷奶奶再天上看着应该是很欣慰的，自己终是长成了他们期望的样子。

　　只是，自己期望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