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50、算命中

　　这老人的样子和殷切话语，余月镜想起已经去世好多年的爷爷，这几年余月镜越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如果他还在，会不会和这个大爷一样，还在努力为了后辈奔波。

　　记忆中爷爷的样子，也是这样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也是这样一脸皱纹，也是喜欢摆上一个声音很大的收音机，收听着新闻广播。

　　经常往村口一坐就是大半天，和他那些老哥哥畅谈着他从新闻里听来的国际大事，再感慨一下，时代越来越好，不像以前，就只有过年才吃得到肉。每次聊得兴起，都会忘了吃饭的时间，奶奶就会指挥自己去村口喊爷爷回家吃饭。

　　但是爷爷又有一点不一样，爷爷喜欢在腰带里面别一把烟枪，歇息的时候从烟枪上面挂着的烟袋里面掏出一卷自家种的烟叶子，卷成恰到好处的样子，就装到烟锅里，最后划上一根火柴，吸上一口，那是爷爷一天中最清闲放松的时候了。

　　村里很多地方都留下了爷爷吸烟的身影，大门口的门槛上、村头的大树下、田坎上……

　　看两人推来让去的，林远开口：“大爷，你就收下吧，买盒烟！这土豆摊子也是你的啊？身兼数职，比我们年轻人都厉害！”

　　大爷挠了挠头，也不推让了，把钱收下：“生活不容易啊，兼职卖土豆，你们要不要来份狼牙土豆，还有锅巴土豆，不收你们钱。”说着，大爷就要去开火炸土豆。

　　那个土豆的摊摊后面摆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一盆切得很均匀的土豆，全都泡在水里。

　　“算了，大爷。我们现在都不饿，都是在学校食堂吃了才出来的。”余月镜没有胃口，现在感觉吃啥都没劲儿。

　　“大小伙子，真的是，你们这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像我那个孙子，吃完饭都还可以再吃一大份土豆。在学校食堂吃不饱哦，大爷不收你们的钱，就当你们这三十块钱买我两份土豆了！”

　　“谢谢，大爷，真的不用了，我们是吃了饭的！”林远连连摆手，这两份土豆就要十四块钱，吃两份土豆，就意味着大爷要少卖十四块钱。

　　实在是没辙了，大爷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塑料口袋，从里面抓了一大把糖，非要塞给余月镜，大多是就是那种绿色的圆棍状的薄荷糖，里面还有白色小方块的糖，也是薄荷糖。两人在那里推来推去的，像在打架一样，实在是拗不过大爷的热情，余月镜拿了几颗糖，抓在手里面，黏黏的手感。

　　见到他收下自己的糖，大爷开心道：“这是薄荷糖，吃着凉快呢，晕车的时候吃特别有用，你就放在嘴巴里面慢慢让它化开，一颗糖可以吃好久。”

　　大爷的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

　　余月镜扭开那黏在糖上面的糖纸，有小部分上面的图案都粘在糖上面了。林远看他把糖丢进嘴里还舔了一下手指“嗯，真的很甜。”

　　两人肩并着肩走了一段路。

　　林远好奇问道：“你喜欢吃薄荷糖？刚看你还舔手指！”

　　“好吃啊。以前我爷爷也喜欢吃薄荷糖，便宜，又可以吃很久。每次他的衣兜里面都会有几颗薄荷糖，那时候吃完没有了，我就喜欢舔手指。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没有变化！”

　　“嗯。”

　　“你要不要来一颗。”

　　林远摊开手，余月镜挑了一颗白色的薄荷糖给他。

　　“跟你的不一样！”

　　“这个包装是好的，没有那么粘手，味道也没有那么冲，没那么硬。”

　　确实，吃进嘴里的那一刻，甜甜的，凉凉的，口腔里充斥着薄荷清凉的感觉。没想到，看起来像放在衣柜里的那种樟脑丸，但是吃起来味道还真的不错。

　　林远学着他的样子，在把糖放在嘴巴里面的时候，偷偷舔了一下指尖，甜的！

　　糖慢慢在嘴巴里面化开，一直都是甜滋滋的。

　　林远并不喜欢吃糖，吃这种硬糖的时候，他没这个耐心等糖在嘴巴里面慢慢化开，直接几下就嚼碎了。

　　这是林远养成的习惯，吃饭快，吃糖也快，因为吃慢了，可能就吃不到了，吃慢了可能就吃不到下一碗。一直到很久以后，林远都改不掉这么毛病，哪怕这口吃进去的饭很烫，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吃得又快又急，感觉几百年没吃过饭的样子，哪怕嘴巴被烫烫伤，他也不会吐出来。

　　林远知道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但是潜意识就是害怕吃不到更多的食物，吃不饱。

　　林远不开心的时候就会选择吃东西，吃各种重辣味的东西，尽管他吃不了爆辣的食物,但是他还是会面不改色吃下去，沉浸在别人惊讶的眼神中，就算是吃了辣椒会肚子痛，会拉肚子，拉得屁股疼，但是林远还是改不了。

　　他不想找人说，不想运动，不想呐喊，把所有的痛都吞进自己得肚子里。

　　原来，一颗糖慢慢吃，可以甜好久。

　　余月镜无限感慨：“这大爷真热心。”

　　说完这句话，又嘎嘣嘎嘣把糖咬碎了。

　　林远开玩笑地说：“是，就五十块钱，大爷都含泪赚了四十九，你还给了八十，你更加热心。”

　　余月镜心不在焉地说：“你也不怕把牙齿崩坏，就这么咬烂了，慢慢吃不好么，你就是不懂得享受甜蜜。”

　　“没事，我牙口好。”其实不是。

　　林远已经习惯了胡话张嘴就来，下意识说瞎话，可以让自己不尴尬窘迫，林远的胡话就是他给自己筑造的壳。

　　“我看你刷牙的时候，牙龈出血，你还说你牙齿好，睁眼说瞎话！”

　　呃！被戳破了。

　　余月镜今天穿的裤子是一条日系工装风的裤子，裤子很宽松，看起来穿了很多年了，膝盖的位置都已经磨破了。

　　透过这个破洞可以看到，隐在裤子下面的腿在迈步的时候，紧绷的肌肉线条所蕴含的力量，能够感受到他的腿部皮肤摩擦在偏硬的布料上时候的触感，能够感受到他的脚在踩到土地上，十指紧抓鞋底的踏实感。

　　林远的视线不自觉往上移，很紧实的的屁股，很多练体育的人，在长时间的锻炼下，就会有这样结实的臀部肌肉，看起来都不好看，余月镜难得是个例外。

　　余月镜走在前面，还在想着刚才大爷的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炽热的目光。

　　以后自己会有生命的延续，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不知道大爷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两人已经安静地走了几分钟了，以他们的步伐，早就看不到大爷的身影了。

　　又走了几步，余月镜才开口：“我就是觉得他跟我爷爷很像，我爷爷那时候挣钱来供我读书，在外面遭受别人的白眼儿……！”

　　他没有说完，他从这个大爷看到了自己的爷爷的身影，自己的爷爷也是这样辛苦供养他，各种省吃俭用，余月镜内心触动，他多给了二十四块钱给那个大爷。

　　这些没说完的话，林远或许是知道的，但是他肯定理解不了吧。在寝室在一起打闹的时候，林远通常就是在旁边看着，但是有时候程鱼会拉着他加入，每次加入的时候，林远都会笑得很开心，余月镜以为他是真的很开心。

　　直到有一次，余月镜不经意之间看到，林远虽然是在笑着，但是他的笑意只浮于表皮，并没有深入眼底。有些人的笑，笑起来会有两道深深的笑纹，眼角会有鱼尾纹，林远笑起来很好看，但他的笑更像是为了不让人难堪。

　　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会有两颗小虎牙，嘴角也会有笑纹，但是他的眼角很平滑，没有一点细纹。

　　就像是什么呢，给余月镜的感觉就像是，在一块千万年形成的冰原上倒了一锅滚烫的开水，这开水很轻易就融化了表面薄薄的一层皮，但是这表皮之下，冰还是坚硬冰凉。林远的眼睛，就是温柔的坚冰，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是在深渊水下，不知道隐藏着的到底是什么，让人好奇。

　　林远收回自己的视线，踢飞了路边的一块石头：“那你以后要对你爷爷好一点，老人家就是这样的，一辈子就为了儿女，儿孙过得好，他们就开心，儿孙幸福，他们就幸福。”林远说话还是硬邦邦的，虽然他已经尽力把语调说得温柔。

　　余月镜沉默半响，喃喃道：“是啊。可惜我爷爷看不到，他们都不在了。”

　　余月镜把目光投向远方，天的尽头是工厂，工厂的那边还是工厂。

　　“你父母呢？”

　　余月镜干笑一声道：“我是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

　　林远脸色微变，心中懊恼，刚才谈到生辰八字的时候，他就说了没人知道，当时林远就猜到了，他跟家里人可能关系不好，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林远眼含歉意，认真说道：“哪有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又不是孙悟空！”

　　“我没见过我妈，我爸听说死了很多年了，没什么印象，爷爷奶奶也都不在了。”